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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2章绣针下的暗涌(第1/2页)
沪上的三月,乍暖还寒。
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那家小绣坊,门脸不过两丈宽,夹在一家洋服店和一家钟表行之间,稍不留意就走过了。但这两个月来,这间不起眼的绣坊却成了沪上名媛贵妇们私下谈论的话题——只因这里出了一位能用绣针“画画”的年轻师傅。
阿贝。
没人知道她姓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只知道这姑娘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口吴侬软语,手上功夫却老辣得吓人。她绣的猫儿能让你想伸手去摸那身毛,她绣的露珠能让你觉得一碰就会滚落下来。上个月,荣太太订了一幅《牡丹双蝶》做寿礼,拿回去之后,荣府的七位姨太太愣是传着看了一圈,每个人都伸手摸了一遍,确定那蝴蝶不是真的。
这一下,“阿贝师傅”的名号就在沪上的太太圈里传开了。
但此刻,这位名动沪上绣界的年轻师傅,正蹲在绣坊后院的井边,用一把豁了口的木梳给一只瘸腿的流浪猫顺毛。
“你啊,比我还可怜。”阿贝挠着猫下巴,看它眯起眼睛打呼噜,忍不住笑了,“好歹我还有张床睡,你连条完整的腿都没有。”
猫当然不搭理她,只顾着享受难得的好意。阿贝也不在意,从兜里摸出半块馒头,掰碎了放在猫面前。猫低头嗅了嗅,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阿贝!阿贝!”前头传来老板娘田嫂的大嗓门,“快来,有大主顾!”
阿贝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她的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却磨出了毛边。她从后门走进绣坊的工作间,田嫂已经站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了,一见她就压低声音说:“是齐家的人!齐家!江南首府齐天城的那个齐家!”
阿贝心里微微一动。齐家。她来沪上三个月,这个名字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江南丝绸业的龙头,沪上商界的翘楚,据说光是在法租界就有三条街的产业。但让她记住这个名字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两个月前在霞飞路上帮她从扒手手里夺回钱袋的那个年轻男人。
那天她只来得及说声谢谢,对方就被随从簇拥着上了汽车。她甚至没看清他的正脸,只记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目疏朗,眼神温和,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气度。后来田嫂告诉她,那就是齐家的大少爷,齐啸云。
“阿贝?”田嫂又喊了一声,“发什么呆呢!”
阿贝回过神来,快步走进前厅。绣坊的前厅不大,摆着几张红木椅子和一个玻璃柜台,柜里陈列着她们最好的绣品。此刻,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一幅《江南春晓》的绣片。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阿贝愣了一瞬。就是那个人。两个月前在霞飞路上帮她夺回钱袋的人。此刻他就站在三步之外,眉眼比记忆中更清晰——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笃定而温和,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贝师傅?”齐啸云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掂过才放出来。
“是我。”阿贝行了个礼,姿态落落大方,“齐少爷有什么吩咐?”
“不敢说吩咐。”齐啸云微微侧身,让出柜台上的绣片,“这幅《江南春晓》,是你绣的?”
阿贝看了一眼:“是我绣的。”
“用了多久?”
“四十一天。”
齐啸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四十一天?寻常绣工绣这样一幅,少说也要三个月。”
“我手脚快。”阿贝笑了笑,“穷人嘛,不快怎么行。”
这话说得坦然,没有半点扭捏。齐啸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神态。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绣片上的柳条——那一排柳条是用劈得极细的丝线绣成的,每一根都只有头发丝的三分之一粗细,在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莹光。
“劈丝的手法很特别。”齐啸云说,“不像是苏绣的劈法,也不像蜀绣。你师从何人?”
阿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自幼跟着养母学绣,养母又是在江南水乡跟一位老绣娘学的,她根本说不出什么流派师承。但她脑子转得快,当即答道:“跟乡下一个老奶奶学的,没名没姓,早过世了。”
齐啸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手指从绣片上移开,转过身来,正面看着阿贝。这一看,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阿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齐少爷?”
齐啸云回过神来,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的脸上。准确地说,是停留在她左侧眉梢那颗小小的痣上,停留在她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上。这些细节分开来看都不算什么,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孔。
莹莹。
太像了。不是那种普通的相像——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而是一种几乎让人不安的相似。如果让阿贝换上莹莹的衣裳,梳上莹莹的发式,从背后看,他甚至没有把握能一眼分辨出来。
但她们又是如此不同。莹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会用帕子掩着嘴;眼前这个姑娘却笑得大大方方,说话直来直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莹莹像一株长在庭院里的兰花,而这个阿贝,像一棵长在水边的芦苇——风来了就弯腰,风走了就直起来,怎么都折不断。
“齐少爷?”阿贝被看得有些发毛,又喊了一声。
“失礼了。”齐啸云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展开铺在柜台上,“今天来,是想请阿贝师傅绣一件东西。”
阿贝低头看去。图纸上画的是一方手帕的纹样,图案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梧桐树,树干相互依偎,枝叶交错缠绕。绣样的线条简洁古朴,不像是市面上流行的风格,倒像是某种家族纹章。
“这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个纹样。”齐啸云的声音低了几分,“她过世前留了一块绣帕给我,就是这个图案。这些年我贴身带着,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我想请你照着这个图案,重新绣一块。”
阿贝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怀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得很小心才不溢出来的情感。她低头仔细看着图纸上的纹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针法很老,现在会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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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吗?”
“会。”阿贝抬起头来,眼神笃定,“但我有个条件。”
齐啸云微微挑眉:“请讲。”
“绣这块帕子,我要用最好的丝线。不是市面上那种洋染料染的,要用真正的植物染料——苏木染红,靛蓝染青,槐米染黄。”阿贝的语气很认真,“洋染料染出来的丝线头一年好看,第二年就开始褪色。令堂留给你的那块帕子,想必这些年颜色还是鲜亮的吧?那就是植物染的功劳。”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外。他原以为她会漫天要价——以她如今在沪上的名声,完全有这个底气——可她从头到尾没提钱,只在材质上较真。
“可以。”他说,“我派人去苏州找最好的植物染料丝线。”
“不用派人去苏州。”阿贝笑了一下,“我知道城里哪家铺子有真正的植物染丝线。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材料备齐了再开工。”
“好。”齐啸云点头,“价钱呢?”
阿贝歪着头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大洋?”
“三十。”
齐啸云愣住了。三十大洋,在沪上连一顿像样的西餐都吃不到,更别说请动如今炙手可热的阿贝师傅绣一件定制绣品。
“阿贝师傅,你这是——”
“两个月前,霞飞路上,有个人帮我把被偷的钱袋夺了回来。”阿贝打断了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钱袋里有我攒了小半年的工钱,是我寄回江南给养父抓药的救命钱。那个人帮了我,我没来得及谢他。这三十大洋,是那块帕子的材料钱,绣工的酬劳,那个人已经付过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齐啸云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的眼睛又黑又亮,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半点扭捏讨好,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不是没见过报恩的人,但大多要么是虚情假意的客套,要么是别有用心地攀附。可这个阿贝不一样——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欠了一份情,必须还,而还完了也就完了,两不相欠。
这种干净,让齐啸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好。”他说,“三十大洋,就这么定了。”
阿贝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低头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又问道:“齐少爷,这个纹样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比如线脚的走向,或者配色上的禁忌?”
“讲究倒是有。”齐啸云指了指图纸上的梧桐叶,“叶子必须用三股线绞绣,不能多也不能少。树干的绣向要从下往上,意味着家业兴旺。别的就随你的心意了。”
阿贝用心记下,点了点头。她发现齐啸云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她想起田嫂跟她八卦过的事——齐家大少爷幼年丧母,是被祖母一手带大的。那方绣帕,大概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念想。
“我会绣好的。”阿贝忽然说了一句。不是什么客套话,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不必讨论的事实。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我信。”
送走齐啸云后,田嫂从前厅的帘子后面钻出来,两眼放光地拉住阿贝:“齐家大少爷!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阿贝一边收拾柜台一边说。
“那他说什么‘我信’?那语气,那眼神——”田嫂学着齐啸云的样子板起脸,“——我信。哎哟我的天,我在帘子后面听着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田嫂。”阿贝哭笑不得,“人家是来订绣品的,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我想的是正经事!”田嫂扳着手指头数,“齐家是什么人家?江南丝绸业的龙头!你要是攀上了齐家,这间小绣坊算什么?到时候别说荣太太的牡丹,就是沪上督军的帅旗都得来找你绣!”
阿贝摇了摇头,把图纸夹进自己的工作簿里,用一块粗布包好:“我不攀谁,我就绣我的花。绣好了,人家自然再来。绣不好,攀上了也没用。”
田嫂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丫头,手艺是真好,脾气也是真倔。来沪上三个月了,多少人想请她吃饭、想跟她套近乎,她一概婉拒,每天除了绣坊就是后院那间巴掌大的屋子,偶尔去城隍庙的药材铺给养父寄钱寄药,生活简单得像一碗白水。
但田嫂不知道的是,阿贝的白水生活底下,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那天晚上,阿贝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通体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的断口整齐而古老,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阿贝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半个字——她认不出那是什么字,只觉得笔画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篆体。
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塞在她的襁褓里。
阿贝握着玉佩,在灯下看了很久。她想起了今天齐啸云看她的眼神——那种像是在对比什么、确认什么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隐约觉得不安,又让她隐隐觉得,自己来沪上要寻找的答案,或许跟这个人有关。
但也只是或许。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塞回枕头下面,吹灭了灯。
窗外,法租界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响声。沪上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但阿贝已经学会了在喧嚣中入睡。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根系相连。
那是齐啸云要她绣的图案。
也是她自己一直想弄明白的——关于她从哪里来,关于她到底是谁,关于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究竟在什么人手里。
夜色渐深,绣坊后院的井边,那只瘸腿的流浪猫蜷在墙角睡着了。春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隐的花香。
阿贝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梦里,有人把半块玉佩递到她手里,说——
“你把它拼上,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