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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先生何出此言?
翌日,李逸尘来到了两仪殿偏殿。
殿内燃著淡淡的檀香,李承干已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著几份奏疏。
见李逸尘进来,他抬起头,示意李逸尘在对面坐下。
「先生来了。」
李承干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逸尘能听出一丝疲惫。
「殿下。」
李逸尘躬身行礼后,在准备好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李承干将一份奏疏推到李逸尘面前。
那是李逸尘清晨呈上的关于钱庄筹备的最后方案,上面已经有了朱批。
「父皇看过了,学生也仔细读了。」李承干说。
「一切都按照先生的办吧。钱庄的事,先生全权负责,不必事事请示。只是每月需将收支明细报备东宫一份。」
「臣遵命。」
李逸尘接过奏疏,看到李世民那熟悉的笔迹在末尾批了一个「可」字。
另有一行小字。
「稳妥为上。」
这四个字,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李承干揉了揉眉心,又拿起另一叠奏疏,厚度足有半尺。
他苦笑一声,将奏疏推到李逸尘面前。
「先生看看这些。」
李逸尘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是工部的奏疏,请求拨付三万贯用于整修洛水一段堤坝,言辞急切,称若不及时修缮,恐夏汛时危及两岸农田。
再翻下一份,是兵部请求拨付两万贯用于更换陇右道部分军镇破损的兵械。
接著是礼部,为筹备明年春祭大典,请求拨付一万五千贯————
一份份翻下去,李逸尘心中默算著数额。
只是粗略一看,这些奏疏加起来要求的拨款已超过十五万贯。
「这还只是这几日送来的。」
李承干的声音里透出无奈。
「往年这个时候,各部也开始要钱了。但今年尤其多,且都是言辞凿凿,各有各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著李逸尘。
「学生在评估,哪些是可以拨款,哪些是暂时留中的。」
「但说实话,许多都确有急需。工部的堤坝若是不修,真出了事,两岸百姓遭殃。」
「兵器的更换也拖不得,陇右道直面吐蕃,军械不整,万一有战事————」
李承干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先生,朝廷用度如此紧张,是否可以增加一些债券来推进一下?」
李逸尘抬起眼,看向李承干。
这位大唐储君的脸上有疲惫,也有困惑,更有一种急于解决问题的迫切。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眼看著那么多该做的事没钱做,自然会想到最简单的办法:发债券。
但李逸尘摇了摇头。
「殿下,臣以为不可。」
李承干眉头微皱。
「殿下可记得,东宫发行的第一批西洲开发债券,何时到期?」
李承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今年秋末。」
「正是。」李逸尘缓缓说道。
「如今已是春末,距秋末不过半年多一点的时间。届时需连本带利偿。」
李承干脸色微变。
他确实几乎忘了这件事。
只是按照现在的东宫财力还这些还是很轻松。
「先生,这个债券如今东宫还款并无压力。」
李逸尘摇了摇头说道「信行已经成立。信行的核心是信用,而信用的第一体现,就是按期足额偿还债务。」
「东宫的债券,是信行成立前发行的,但正因如此,它才更是一个标杆。」
「而且东宫兑换完债券之后是不能再进行举债了。」
「这也是为了信行能更加规范的管理债券。」
「如今债券的好处,朝野公知,但是决不能再继续发下了,战争债券的发行量已经很危险了,臣预测,届时会有不小的震动。」
李承干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信用的重要。
李逸尘不止一次强调过,一个王朝的崩溃往往从信用崩溃开始。
「朝廷的一切事情,都必须在税收之内进行规划。」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
「量入为出,这是《礼记·王制》就定下的原则。之所以成为千年古训,正是因为它道出了治国财政的根本。」
李承干苦笑:「这个道理,学生自然明白。但先生也看到了,如今税制改革已启动,按照新制,今年的税收应该比去年还要少一些。」
「这是为了休养生息,让学生自己记下的策略。可朝廷要干的活,却比去年多得多。
「」
他指著那叠奏疏。
「这些,都是该做的事。堤坝该修,兵器该换,祭祀该办。还有各地官学需要补助,驿站需要维护,官员俸禄要发————哪一项能省?」
李逸尘看著李承干焦灼的神情,心中叹息。
这位年轻的储君已经看到了问题,却还没看清问题的全貌。
或者说,他看到了表面的「钱不够」,却没看到背后更深层的制度缺陷。
「殿下,」李逸尘缓缓开口。
「在税收之内做规划,才能避免一个王朝进入恶性循环。」
「今日加征一些,明日再加征一些,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埋下祸根。」
李承干抬起头:「先生此言何意?」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李承干许多固有的观念。
但他必须说。
「殿下可曾想过,为何许多王朝到了中后期,都会陷入财政困境?」
「明明疆域未缩,人口未减,甚至可能比开国时更繁荣,可国库就是捉襟见肘,以至于不得不加征赋税,加征又导致民怨沸腾,最终酿成动乱?」
李承干思索片刻:「或是吏治腐败,贪墨横行;或是土地兼并,税基流失;或是外患不断,军费浩大————」
「这些都是原因,但非根本。」李逸尘打断了他。
「根本在于,朝廷的支出失去了约束,如同脱缰野马,再也回不到量入为出」的轨道上。」
李逸尘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
汉代的「算缗告缗」,唐代后期的「两税法」变形,宋代的「王安石变法」引发的党争,明代的「三饷加派」————
表面看都是财政问题,深层都是制度失灵。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如今朝廷每年的税收,在入库之前,可有一份完整的规划?
「」
「这笔钱要用来做什么,每项支出多少,剩余多少,应急多少,是否有成文的计划?」
李承干迟疑了一下:「民部有岁计,每年会预估收支————」
「只是似乎未做先生说的这些详细规划。」
「岁计,」李逸尘点点头。
唐代已有「岁计」概念,指年度财政收支计划。
「这岁计是如何做的?是各部先报需求,民部汇总后看是否超出收入,若超出则讨价还价,最后勉强平衡?」
「还是先确定全年税收总额,再根据总额来分配各项支出?」
李承干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自己接触过的民部事务。
确实,每年的岁计,都是各部先报上来年的用度预算,民部根据往年税收情况估算来年收入,然后与各部拉扯,你减一些,我砍一点,最后凑出一个表面上收支平衡的数字。
但这个过程,充满了随意性。
工部说要修十条河堤,民部说只能给修五条的钱。
兵部说要换全部军械,最后可能只换了三成。
礼部要办盛大祭典,往往被大幅削减。
而削减的依据,往往不是实际需要,而是民部官员与各部官员的博弈能力,甚至是个人的关系亲疏。
这样的「岁计」,更像是一个事后追认的程序,而非事前规划的蓝图。
李逸尘从李承干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
「殿下,这种岁计方式,问题在于它被动。」
「朝廷的支出不是基于我们需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而是基于各部门想要什么、能要到什么」。
「」
「长此以往,支出必然膨胀,因为每个衙门都会尽可能多要,以备不时之需,甚至以备中饱私囊。」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
「先生说得对。但————若不如此,又当如何?总不能让各部不报需求吧?」
「不是不报需求,而是要在一个框架内报需求。」
李逸尘说。
「而这个框架,就是国家财政预算制度。」
「财政预算制度?」
李承干重复著这个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正是。」李逸尘知道,这个概念对李承干来说可能过于新颖,他必须用李承干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简单说,就是朝廷每年在征税之前,先确定全年的支出总额——这个总额必须基于预计的税收收入。」
「然后,将这个总额分配给各个衙门,每个衙门只能在分到的额度内规划自己的事务「」
。
「超支不补,结余可留用或上缴,但不得擅自挪用。」
李承干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与现在的岁计相似,但又似乎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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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之处在于三点。」李逸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预算总额必须严格基于税收预估,不得虚估收入来满足支出欲望。」
「第二,分配过程必须公开透明,有据可循,不能靠私下博弈。」
「第三,预算一旦确定,就必须严格执行,非经特殊程序不得更改。」
他顿了顿,让李承干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
「殿下,您刚才问是否可发债券。臣说不可,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等于破坏了预算的刚性。」
「今日因为堤坝要修而发债券,明日就会因为祭典要办而发债券,后日又会因为某个官员的喜好工程而摊派。」
「久而久之,发债券就成了常态,百姓负担越来越重,朝廷的支出却越来越失控。」
李承干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话。
确实,历史上许多王朝的财政崩溃,都是从「临时加征」开始的。
只是他们加的都是税,但是债券也是最后通过税收来兑现的。
一次两次,似乎无伤大雅,但十次八次后,加征就成了正税,正税之外又有各种杂派,最终民不聊生。
「可是先生,」李承干还是不解。
「就算有了这个————预算制度,若税收就是不够,支出就是必须,又当如何?难道眼睁睁看著堤坝垮塌、边军无械?」
李逸尘知道,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任何一个财政制度,都必须面对「钱不够」的现实。
而他的回答,将决定李承干是否真正接受这个理念。
「殿下,这就是预算制度的第二个关键:优先排序。」
李逸尘缓缓说道。
「税收有限,必须用在最紧要的地方。什么是紧要?保国安民为第一要务。」
「因此,军费、治河、赈灾、官员俸禄这些维持国家运转的基本支出,必须优先保障「」
。
「而诸如扩建宫室、盛大祭典、赏赐无度等非必要开支,必须削减甚至取消。」
他看向李承干:「殿下,臣敢问,若严格按照这个标准,今年这些奏疏中,有多少是真正必须」的?」
「工部要修洛水堤坝,这确是保民之举,但三万贯的数额是否核实过?」
「可否分段修缮,先修最险段?」
「兵部要换军械,但陇右道所有军镇都需要换吗?」
「可否按战备紧急程度分批更换?礼部春祭大典,非要一万五千贯不可吗?」
「简化仪式、缩减规模,是否同样能达敬天法祖之效?」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承干陷入了沉思。
他重新翻开那些奏疏,仔细看其中的内容。
工部的奏疏里,详细列出了洛水堤坝的十处险段,每处修缮所需工料、人工、时间的估算。
看起来确实翔实。
但李逸尘说得对——是否一定要一次修完?
若分三年,每年修三四处,压力就小得多。
兵部的奏疏更是笼统,只说「陇右道军械多有破损,请拨付两万贯更换」。
至于具体哪些军镇、破损程度如何、更换优先级,一概未提。
这种模糊的要钱方式,在过去是常态,但现在看来,确实有问题。
礼部的就更不用说了,春祭大典的预算里,光是采买香料、绢帛、祭器的费用就占了八成,而这些,大多是可以缩减的。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干抬起头。
「许多看似必须的支出,其实可以通过精打细算、分清缓急来压缩?」
「正是。」李逸尘点头。
「预算制度的核心,就是迫使朝廷在花钱之前先想清楚:这钱非花不可吗?有没有更省钱的办法?能不能晚点花?如果不花会怎样?」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凝重。
「殿下,许多王朝的财政崩溃,正是从不假思索地花钱」开始的。」
李逸尘知道,需要一些具体的例子了。
他思索片刻,选择了两个李承干可能熟悉的朝代。
「殿下可知汉代武帝时期的故事?」
李承干点头:「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功业彪炳。」
「功业彪炳不假,但代价呢?」李逸尘问。
「武帝连年用兵,国库空虚,于是实行算缗告缗」,对商人、手工业者课以重税,甚至鼓励告发隐匿财产者,没收其家产。」
「此法虽短期内充实了国库,但后果是什么?」
「商业凋敝,手工业萎缩,中产之家破产无数。」
「到了武帝晚年,已是「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的惨状。」
李承干神色肃然。
这段历史他读过,但从未从财政制度的角度思考过。
「武帝的问题,就在于他没有预算约束。」李逸尘分析道。
「他想打匈奴,就倾尽国库去打。钱不够了,就想方设法加税、敛财。」
「整个过程,支出是完全失控的。」
「若有预算制度,每年军费有定额,超出部分必须经过廷议甚至皇帝特别批准,或许武帝依然会北征,但可能会更谨慎,更注重时机和代价,不至于将文景之治积累的财富耗尽,还伤了国本。」
李承干缓缓点头:「先生说的是。」
「隋炀帝,他在短时间内同时推进所有宏大工程。」
「修运河动用民夫数百万,建东都又是一两百万,三征高丽每次动员军队民夫都超过百万。」
「殿下可以算算,这需要多少钱粮?」
李承干默算了一下,脸色渐渐发白。
即便以大唐现在的财力,同时进行其中一项都已吃力,何况三项并举。
「隋朝国库丰盈,炀帝以为钱粮取之不尽。」李逸尘继续说。
「于是他没有预算,没有规划,只凭个人意志开支。」
「运河要修得气派,东都要建得华丽,出征要排场盛大。」
「钱不够?加税。民夫不够?强征。最终结果,殿下比臣更清楚。」
「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李承干低声说。
「父皇常以此告诫我们,治国不可好大喜功,不可劳民伤财。」
「正是。」李逸尘点头。
「但如何避免好大喜功?仅靠君王自律是不够的。」
「当他手握无限权力,可以不受约束地调动天下资源时,自律就变得脆弱了。」
「他身边的臣子,要么阿谀奉承,要么不敢直言,整个朝廷没有一套制度来制约君王的支出欲望。」
李承干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逸尘给他时间思考,自己也整理著思绪。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更敏感,但必须说。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入不敷出对个人而言是困境,对一个国家而言,就是走向崩溃的开始。」
「而许多王朝的崩溃,正是从财政失控起步的税收不够,就加征。
「加征导致民生困苦,税基进一步萎缩。」
「为了维持开支,再加征。如此恶性循环,直至民变四起,王朝倾覆。」
李承干抬起头,眼中有著深深的忧虑。
「那————有什么办法吗?」
李逸尘直视著李承干。
「以现在的情况,没有办法完全杜绝这种可能。」
李承干愣住了:「先生何出此言?」
「因为制度尚未建立。」李逸尘坦然道。
「即便今日我们建立了一套完善的财政预算制度,但它能约束后世君王吗?」
「若后世君王如隋炀帝般好大喜功,他完全可以废掉这套制度,或者绕过它,直接下令加税、征发。」
「前人是无法阻止后人的。」
李承干紧皱眉头:「难道————就只能听天由命?」
「也并非完全如此。」李逸尘话锋一转。
「制度虽然可能被破坏,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制约。」
「一套运行百年、深入人心的制度,即便有君王想破坏,也会面临巨大的阻力。」
「朝臣的反对,官僚体系的惯性,甚至民间的舆论。这比完全没有制度,任凭君王随心所欲,要好得多。
李承干若有所思:「就像————祖制?」
「类似,但更具体、更可操作。」李逸尘说。
「祖制往往是一些原则性的训诫,而财政预算制度是一套详细的运作规则。」
「它嵌入朝廷日常运转的每一个环节,想要完全绕过,并不容易。」
李承干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后世君王将债券无限夸大,寅吃卯粮,难道没有任何方法制约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债券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发债的用途和偿还能力。」
李逸尘解释道。
「若发债是为了投资能产生收益的项目,比如修水利增加农田产出,建道路促进商业,且偿还有保障,那么适度的债务是有益的。」
「但若发债只是为了填补日常开支的窟窿,甚至用于奢侈消费,那就是灾难。」
他顿了顿。
「至于制约————如今让皇室掌控信行,与朝廷的度支分离,就是为了防止朝廷滥用发债权。」
「信行是否承销债券,要看项目的可行性和还款来源。这算是一道闸门。」
「但若皇帝强行下令呢?」李承干追问。
「皇帝要信行必须承销某项债券,信行敢违抗吗?」
李逸尘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任何制度在绝对皇权面前都是脆弱的。
「不敢。」他最终诚实地说。
「所以这只能算是一道脆弱的防线。」
「真正可靠的制约,必须是多方制衡的制度,让任何一方,包括皇帝都不能独自决定重大的财政事务。」
李承干眼睛一亮:「比如?」
「比如,预算的通过需要宰相会议乃至廷议的多数同意。」
「比如,加税需要经过复杂的程序,不能由皇帝一纸诏书就施行。」
「比如,设立独立的审计机构,直接对皇帝和朝廷负责,监察所有开支————」
李逸尘列举著,但他知道,这些在唐代还远不可能实现。
李承干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难度。
他苦笑:「这些————恐怕不易。」
「确实不易。」李逸尘点头。
「但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
「而最简单、最基础的一步,就是建立财政预算制度。」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核心。
「殿下刚才问有什么办法。臣的回答是,现在就开始建立这套制度,让它生根发芽,随著时间推移不断完善。」
「即便不能完全杜绝后世君王的滥权,至少能增加滥权的成本,让明智的君王有章可循,让昏庸的君王不能为所欲为。」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先生请详说,这财政预算制度,究竟该如何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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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尘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把前世所学的预算管理知识,用完全符合唐代背景的方式讲述出来,并且要足够详细、足够有说服力。
李逸尘从现实出发。
「岁计」就是年度财政计划,量入为出」是基本原则,民部的度支司就是负责财政规划的机构。」
「我们要做的,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将现有的制度系统化、规范化、刚性化。」
李承干点头:「先生请继续。」
「完整的财政预算制度,应该包括四个环节:预算编制、预算审批、预算执行、预算审计。」
李逸尘竖起四根手指。
「首先是预算编制。」李逸尘开始详细解释。
「每年秋季,民部就要开始编制来年的预算。」
「这个过程分三步:第一步,预估来年税收。这需要根据今年的税收情况、各地上报的农业收成预估、商业活跃度等,做一个尽可能准确的预测。」
「不能虚高,宁可保守一些。」
李承干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第二步,确定支出总额。这个总额必须小于或等于预估税收。」
「如果预估税收只有一百万贯,那么支出总额就不能超过一百万贯。这是铁律。」
「第三步,分配额度。」李逸尘继续说。
「在支出总额内,民部要根据朝廷的施政重点,将钱分配给各个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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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需要优先级排序—军费、官俸、赈济、治河这些维持国家运转的基本支出优先保障,且要留出至少一成的应急储备金,用于突发灾荒、战事等。」
「剩余的,再分配给其他事务。」
李承干插话:「但各部肯定会争抢,如何公平分配?」
「这就是制度设计的关键。」李逸尘说。
「不能由民部官员闭门决定,也不能完全由各部自报。臣建议设立一个预算审议会」,由宰相领衔,六部尚书、御史大夫、重要地方都督的代表参加。」
「各部需要提交详细的用款计划,说明每一笔钱要用来做什么、为什么必须做、有没有更省钱的方案。」
「审议会逐一审核,辩论,最后投票确定额度。」
李承干眼睛一亮。
「如此一来,就不是民部一家说了算,也不是靠私下关系,而是公开审议。」
「正是。」李逸尘点头。
「而且这个过程要记录在案,形成文书,作为后续审计的依据。谁主张多花钱,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那如果审议会上争执不下呢?」李承干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就由皇帝裁断。」李逸尘说。
「但皇帝只能在审议会提供的几个方案中选择,不能凭空增加总额。」
「比如,工部要十万贯治河,兵部要八万贯换装,但总额只有十五万贯,无论如何分配都不够。」
「审议会可以提出几种分配方案:给工部八万、兵部七万。」
「或者工部七万、兵部八万;或者各七万五千,剩余建应急储备。」
「皇帝从中选一个,但不能说各给十万,总额增加到二十万」一一除非皇帝能找到额外的财源,并且说明这财源从哪里来。」
李承干仔细琢磨著这个设计。
它确实限制了皇帝的随意性,但又保留了最终的裁决权。
更重要的是,它迫使所有人都在一个有限的框架内思考问题,而不是无限要价。
「预算编制完成后,就是预算审批。」
李逸尘进入第二个环节。
「审议会通过的预算草案,要提交皇帝御批。」
「皇帝可以提出意见,可以要求修改,但修改必须在总额不变的前提下进行。」
「比如把给礼部的钱挪一部分给工部,但不能增加总额。皇帝批准后,预算就具有法令效力,各个衙门必须严格执行。」
「若有突发事件需要额外用钱呢?」李承干问。
「这就是应急储备金的用途。」李逸尘解释。
「如果突发大灾,需要额外赈济,先从应急储备金中支出。」
「如果还不够,则需要启动特殊程序相关部门提交紧急用款申请,审议会加急审议,皇帝特批。但这种情况应该极少,且每一次特批都要记录在案,年底审计时要重点审查。」
李承干记下了这一点。
他知道,许多「临时开支」其实并不紧急,只是相关部门没有提前规划。
有了这个制度,就能区分真正紧急的和可以提前规划的。
「第三个环节,预算执行。」
李逸尘继续说。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制度设计得再好,执行不到位也是空谈。」
「每个衙门必须严格按照批准的预算开支,每笔支出都要有凭证——购买物品要有市券,雇佣人工要有契书,工程建造要有详细的工料清单。
「而且,这些凭证要按月汇总,报民部备案。」
他特别强调。
「这里需要一个新的职位:各衙门的度支官」。」
「这个官员不隶属于该衙门的主官,而是由民部直接委派,负责监督该衙门的预算执行,审核每一笔开支是否合规。」
「他的考核和升迁由民部决定,不受该衙门主官影响,这样才能保持独立性。」
李承干眉头微皱。
「这————会不会引起各衙门主官的反感?觉得是派来监视他们的。」
「肯定会。」李逸尘坦然道。
「但这是必要的制衡。没有监督的权力必然腐败,财政权力更是如此。」
「度支官的存在,不是为了刁难,而是为了帮助各衙门规范用度,防止官员因不熟悉财务而犯错,也防止官员的贪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度支官本身也要受到监督。御史台要定期抽查各衙门的帐目,同时也要查度支官是否尽职。形成制衡。」
李承干缓缓点头。
他明白这个设计的必要性,但也预见到推行时的阻力。
不过,如果真能建立起来,对整顿吏治、减少贪腐确实大有裨益。
「最后一个环节,预算审计。」
李逸尘说到最后一部分。
「每年财政年度结束后,比如以农历年底为界。民部要组织对各个衙门的预算执行情况进行审计。」
「审计不是简单的对帐,而是要核查:钱是否真的花在了预算批准的项目上?花得是否合理?有没有浪费?有没有舞弊?」
李承干问:「审计由谁来做?民部自己审自己?」
「不能。」李逸尘摇头。
「审计必须独立。臣建议在御史台下设专门的审计院」,由精通算学、熟悉律法的官员组成。」
「他们独立于民部和各开支部门,直接向皇帝负责。」
「每年审计结束后,要出具详细的审计报告,列明各衙门的预算执行情况,发现问题,提出整改意见。」
「这份报告要公开—至少在朝廷一定级别的官员中公开,形成舆论监督。」
李承干沉思良久。
这四个环节环环相扣,从编制到审批,从执行到审计,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闭环。
它确实比现有的「岁计」制度严密得多,也刚性得多。
「先生,」李承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套制度,需要嵌入朝廷运行的哪些方面?」
李逸尘知道李承干问到了关键。
制度不能是孤立的,必须与整个官僚体系融合。
「方方面面。」李逸尘开始列举。
「首先,官员的考核要加入预算执行情况。」
「一个衙门的主官,如果连自己部门的用度都管不好,超支严重或者浪费巨大,那么他的政绩考核就要扣分,影响升迁。」
「反之,如果能精打细算、用有限的资源办更多的事,就应该奖励。」
李承干点头:「有理。还有呢?」
「其次,吏部的铨选要增加度支官的专门通道。」李逸尘说。
「度支官需要专业能力要懂算学,要熟悉律法,要了解各项事务的成本。」
「这类人才现在很缺,需要专门培养、选拔、晋升。可以设立明算科」考选举荐,也可以从现有的民部、少府监等部门的能吏中选拔。」
「第三,律法要完善。」李逸尘继续说。
「《唐律》中已有关于贪墨、挪用官物的惩处条款,但针对预算违规的还需要细化。」
「比如,擅自超支该当何罪?虚报预算该当何罪?审计中发现舞弊该如何追责?这些都需要明确的律法依据。」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李逸尘看著李承干。
「这套制度需要最高层的全力支持。皇帝、太子、宰相必须带头遵守,不能有任何特权。」
「如果皇帝自己可以随意追加开支,那么整个制度就会形同虚设。」
李承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明白了,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官制、考课、律法、人才选拔等多个方面,而且需要长期坚持才能见效。
「先生,」李承干的语气变得严肃,「推行这样一套制度,阻力会有多大,您想过吗?
「」
李逸尘苦笑。
「臣当然想过。各衙门会抱怨束缚了手脚。习惯了随意要钱的官员会抵制。」
「度支官的设立会得罪一大批人,审计的公开会让许多问题暴露,引发官场震荡——————
阻力会来自方方面面。」
「因为不推的代价更大。」李承干眼神坚定地说道。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这套制度是能够为大唐续命的关键制度。
李逸尘直视李承干。
「殿下,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朝廷钱不够用,怎么办?」
「加税是饮鸩止渴,发债若无节制是寅吃卯粮,唯一的正道就是精打细算,把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制度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贞观初年,天下方定,百废待兴,陛下力行节俭,百官勤勉,所以能有贞观之治。」
「但殿下想过没有,为什么许多王朝开国时都能勤俭,到了中后期就奢侈成风?」
「不是因为后来的皇帝都昏庸,而是因为制度缺失,让人性的弱点好大喜功、贪图享受、短视近利,失去了制约。」
李承干浑身一震。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深刻。
它触及了一个所有统治者都不愿面对的事实。
再英明的君主也是人,也有人性的弱点。
而制度的作用,就是在人性弱点暴露时,提供一道防线。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干缓缓说道。
「即便如父皇这般英明,也需要制度的约束?」
李逸尘沉默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就不能回避。
「殿下,陛下当然是千古明君,贞观之治的成就有目共睹。」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建立制度不是为了约束陛下,而是为了将陛下的治国理念制度化,让它不因人的变化而改变,让它能传承下去。」
他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
「陛下力行节俭,但后世之君未必都能如此。」
「若有制度在,即便后世之君想奢侈,也会受到制约。」
「这才是对陛下治国精神最好的继承。」
李承干久久不语。
他想起父皇这些年的一些事。
贞观初年,父皇确实极其节俭,宫殿不修,宴饮从简,连自己的寝殿漏雨都让等天晴再修。
但近年来,随著国力恢复,父皇也开始建一些宫殿,办一些盛大的典礼。
虽然还算克制,但趋势是明显的。
如果连父皇这样经历过隋末乱世、深知民间疾苦的君主,都会随著时间推移而放松,那么后世长于深宫、不知民间艰辛的君主呢?
制度,确实有必要。
「先生,」李承干终于开口。
「这套预算制度,学生在贞观学堂让学员们讨论一番。」
「如此能让那些未来的官员们更加深入的理解这个制度,也让父皇能知道这个制度的重要性。」
李逸尘点点头。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预算制度只是财政管理的一部分,还有更根本的问题需要解决。
「殿下,」李逸尘接著说。
「预算制度解决的是怎么花钱」的问题,但还有钱从哪里来」的问题同样重要。
这就是税收规划。」
李承干坐直身体:「先生请讲。」
「我朝的税收,主要是租庸调,辅以盐铁、关市之税。」
李逸尘分析道。
「租庸调以人丁为本,优点是稳定,易于征收;缺点是不公平—贫富负担相同,且与土地脱节,容易造成逃户。」
「盐铁关市之税则与商业活动挂钩,商业兴则税多,商业衰则税少,不稳定。」
李承干点头:「这也是税制改革要解决的问题。」
「正是。」李逸尘说。
「但所有这些,」李逸尘强调。
「都必须建立在详细的调研和测算基础上。」
「不能凭空定一个数字,说要收多少税,然后去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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