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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啊，你带我去看看你干活儿的地方。”
走出大队长家，钟红梅就道。
大队长的大儿媳妇叫刀玉香，她身边跟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娃是哥哥，一个叫岩温，十岁。
一个叫温光，八岁。
最小的那个是个小姑娘，刀玉香说她有六岁了。
可在钟红梅看来，小姑娘最多四岁，矮矮小小，瞅着跟豆芽菜似的，
两个哥哥手上拿着木头枪冲啊冲的玩儿，小姑娘却背着一个小背篓，乖乖跟在妈妈身边。
偶尔在路边看到野菜，连忙拿个小锹子把野菜挖出来扔进小背篓。
张红兵和钟红梅对视一眼，连刀玉香都没有背北楼，空着个手跟他们溜达，
可即便这样，小姑娘挖野菜稍微慢点儿，刀玉香就要骂她。
“我家这背时女娃傻傻愣愣的，干个活儿都干不好。”
“哎，我那叫一个愁喔。”
“这以后长大了咋找婆家！”
说完，她羡慕地看向钟红梅：“还是你们城里女娃好，好找对象。”
“找个国营大厂的正式工，这日子就是好过，享福。”
钟红梅摸出了三颗大白兔，抬手招呼两个男娃，一人给了他们一颗。
“玉香嫂子，你这两个儿子养得可真好！”
一提儿子，刀玉香的脸上顿时露出骄傲的神色，她的脸上扬起笑容，如数家珍地道：“可不是！”
“我家岩温刚出生就劲儿大，一脚差点儿把他爷爷眼睛踢瞎。”
“他三岁的时候就能爬树了，爬老高了，把他阿爸吓得魂儿都没了……”
“四岁的时候能把大队里六岁的孩子打趴下……”
“哈哈哈……”
钟红梅竖起大拇指：“真厉害！”
心说换成她儿子，这么会闯祸，早就上手揍了。
给了两颗奶糖，连道谢都不会。
仿佛该他们的一样。
说话间，她们走到小姑娘岩玉身边，拨开一个奶糖塞进她嘴里。
小姑娘瞬间呆住了。
好甜！
超级甜！
她瞪大了眼珠子不可置信地看向钟红梅，这个阿姨给她吃糖！！！
还是传说中的奶糖！
“哎哟！”
“她咋就配吃奶糖喔！”
“老天爷啊，真糟践东西！”
刀玉香一把捏住小姑娘的嘴巴，伸手把她嘴里的奶糖掏出来，塞自己嘴里咬成两半，然后塞给跑过来的两个儿子。
做完这些，她一把将小姑娘推倒，
“死丫头，你配吃糖么，张嘴就接！”
“呜呜……是嬢嬢喂我的！”
小姑娘爬起来，委屈地哭道，刀玉香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扇倒在地。
“还敢顶嘴，喂你你就吃，喂你耗子药你也吃？”
“不知道用手接？不知道把糖纸捡起来包好？”
“明明可以攒着明天吃，让你这么一搞，只能今天吃了！”
小姑娘捂着脸呜呜哭：“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岩家的两个男娃在一边儿起哄：“妈，打她！”
“打得她跳脚！”
“就是，让她吃我们的糖！”
说着，他们自己就动起了手，一个扯小姑娘的头发，一个拿脚踹她。
刀玉香不但不阻止，还在一边夸赞两个儿子聪明，知道怎么收拾妹妹，跟他们说，以后长大了娶了老婆，也要这么收拾老婆。
钟红梅和张红兵听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
小姑娘因为自己的一个举动被毒打，钟红梅顿时内疚不已。
她想出声，但却被张红兵给拦住了，张红兵给了她一个眼神，然后摇摇头。
不能帮，越帮小姑娘越受欺负。
他也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招呼岩温和岩光两兄弟过来：“你们两兄弟不错，像小小男子汉，一人两颗糖奶糖，拿去玩儿吧！”
他把这两个男娃喊走，小姑娘才真正解脱。
小姑娘头发蓬乱，嘴角有血迹渗出，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捡起背篓，把散落在地上的野菜也捡起来。
张红兵面露厌恶之色，他道：“别让她跟着我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一个小孩子呢！”
刀玉香也讨厌她，张红兵这话正合她意：“听见没有，还不滚！”
小姑娘哭哭啼啼地跑了。
张红兵就夸刀玉香：“刀嫂子，我觉得还是你这种教育方法好！”
“女娃都是赔钱货，能留她一命就是好人家了！”
刀玉香像是遇到了知音，她连忙点头：“可不咋滴，要不是我头两个就生的男娃，她得被她阿奶给扔茅斯里去！”
“就这她还不胎害，不知道感谢两个哥哥的活命之恩，一天天哭哭啼啼的，福气都给她哭没了！”
张红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就是！”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我父母就不懂！”
“刀嫂子啊，你是不知道我父母多宠我那个妹妹！”
“从小到大一点儿活儿都不让她沾，长大了啥也不会。”
“养得那叫一个白白嫩嫩的！”
“那些年过粮食关多难啊，这个我父母家家户户吃不饱，路边多的是饿死的，可我父母呢？”
“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她念书！”
刀玉香惊呆了：“啥？”
“赔钱货这么惯着？”
“你父母脑袋是不是有坑？”
张红兵一脸的委屈：“可不咋滴，我们家属院谁家不笑话我们家？”
“拿个赔钱货当宝！”
钟红梅在一边儿道：“当家的，你别这么说你妹妹，她要不是念了高中，要不是被爸妈养得娇滴滴的，能找那么好的男人么！”
“咱们家跟着沾了多少光，你这么说不地道！”
张红兵一巴掌就朝她扇去，钟红梅捂着脸偏向一边，眼睛霎时就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张红兵怒骂道：“老爷们儿说话，哪儿有老娘们儿插嘴的份儿！”
“反了天了！”
“嗷，她现在能耐了，靠着夫家当上大领导了，一个月工资一百好几，男人一个月工资二百好几，男人爷奶的退休工资加一起一个月五百好几，还有那么多票，吃不完拿不完的福利。”
“结果呢？”
“才给咱们多少？”
“她住三百多平米的大房子，就给我们兄弟一人一百多平米的电梯房，再搭一个破小院儿！”
“钱也就几十几十地给，打发叫花子呢！”
刀玉香：“！！！！”
啥？
她在听天书吗？
“我告诉你，我们姑娘照着她这么养，以后长大了嫁到领导家，找个好工作，工资必须全部交给我们！”
“帮衬她两个哥哥！”
刀玉香恍恍惚惚，她插嘴问：“大哥，这嫁人哪儿能说嫁干部子弟就嫁干部子弟的啊！”
太飘了吧，这大话说得。
张红兵理所当然地道：“刀嫂子，你这就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了。”
“说起来，还是我姥姥厉害，我姥姥把三个闺女教得好，都让念了书，明明是农村人，三个闺女全嫁给城里工人家庭了！”
“刚嫁进去没工作，可是工人家庭近水楼台先得月，厂里啥时候缺岗位，谁家要卖工作都门儿清，没多久就把我几个姨的工作给解决了！”
“然后我两个舅舅就在我几个姨的帮衬下，也进城当了工人。”
“他们是这么操作的，我姨把工作干个一两年，这不就怀孩子了么，怀了孩子当然就找我舅舅来顶班啊！”
“他们去顶两个月的班，我姨再背着婆家悄悄地把工作转让给我舅舅。”
“生完孩子之后，是女娃就认骂，是男娃就闹着让婆家再给自己找个工作……”
“就这么搞，不但我两个舅舅都有工作，我那些表弟表妹全都有了工作！”
“城里年轻人还下乡呢，可我几个表弟表妹明明是农村人，现在却进城当了工人……”
钟红梅忍不住出声：“那是他们考上的，也是你妹妹帮忙帮得多……”
“啪！”张红兵又是一巴掌：“咋滴啊，不长记性是不是？”
“你再这样老子跟你离婚你信不信！”
“老子的妹妹现在当那么大个官，夫家那么厉害，想嫁给老子都小姑娘多的是！”
“你别忘了，你们那一大家子人的工作，都是我妹给办的！”
钟红梅捂着脸，垂头啜泣不敢哭了。
包娟搀扶着她，拿手绢儿给她抹眼泪。
但她的站位很有意思，正好挡住了刀玉香的视线，刀玉香只看得到张红兵扬手的动作，听得到‘啪’的耳光声，可其实她根本看不到钟红梅的脸。
“包娟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能跟你表姐学！”
“当初你爸妈要是肯听老子的，你哪儿用得着下乡，早就嫁给干部子弟了！”
“算了，现在说啥也晚了！”
“你得嫁给那个啥岩老二，他那么穷，你爸妈你的三个兄弟这辈子都别想指望你帮衬！”
“真是鼠目寸光！”
“算了，不逛了，真是扫兴！”
他背着手生气地往前走，钟红梅姐妹两个坠在后面，钟红梅嘤嘤嘤地哭。
恍恍惚惚的刀玉香问：“小钟啊，你男人这是在吹牛逼吧，他妹妹那么厉害？”
钟红梅没哽咽道：“你们大队有报纸吧，他妹妹上过报纸。”
包娟叹道：“表姐夫以前对我表姐可好了，可自从他妹妹起来了，帮着我表姐家解决了几个工作问题，他人就变了……”
“可是，现在可没人敢得罪他。”
说完，又叹气：“这次也是表姐跪下来求他，他才肯跟着来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