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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的陈三听说南边有新大陆,能分地,一家一百亩,头三年不收税,心动了。他坐在自家地头上,看着那十来亩地,看了半天。地是分到了,种了一季,收的粮够吃了,但不够富。十来亩地,种一辈子也就是吃饱。一百亩,种三年,就能盖新房子,就能给孩子娶媳妇,就能过上好日子。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孩子他娘,收拾东西。去南边。」
他媳妇正在灶台前做饭,愣了一下。「去哪儿?」
「南边。新大陆。一家一百亩地。种三年,咱就发了。」
他媳妇看着他那张晒得漆黑的脸,看了很久,没说话,转身去收拾包袱了。
陈三不是一个人去的。台州府报名的有三千人,温州有两千,宁波有两千,杭州有三千。一万多人,拖家带口,赶着牛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从四面八方往码头走。码头上停着二十条大船,是郑经在泉州造船厂新造的,每条能装五百人。
朱焕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上船的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有牵着牛的,有扛着锄头的。陈三走在人群里,背着一个大包袱,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朱焕之看见了陈三,招了招手。陈三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憨憨地笑。
「监国,俺去南边。」
朱焕之看着他。「地分到了?」
「分到了。一百亩,靠河边,水方便。」
「种子领了?」
「领了。红薯丶玉米丶麦子,都领了。」
「农具领了?」
「领了。锄头丶镰刀丶犁铧,都是铁打的,沉得很。」
朱焕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去。「去吧。到了南边,找阿朗。他会安排。」
陈三点头,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陈三。」
陈三回头。
「到了南边,好好种地。种好了,你就是新大陆第一个富户。」
陈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监国放心,俺种了一辈子地,地不会亏待俺。」
他转过身,上了船。船开了,二十条大船,排成一列,帆吃得满满的,往南边开去。朱焕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郑藩主,」他说,「一万人往南边去了。新大陆有人了。您在天上看着,看那块地方能长出什么来。」
新大陆的码头上,阿朗站了一整天。他接到杭州的信,说有一万移民要来,早早地就在码头上等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海面上还是空荡荡的。汉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铜币。林土站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刀柄。
傍晚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黑点。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二十个。阿朗的心跳加快了。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看见了船上的旗,红底黄龙。看见了船上的人,密密麻麻的,挤在船舷边上,往岸上看。
船靠岸了。第一个人走下跳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晒得漆黑,手上全是茧子,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他站在沙滩上,四下看了一圈,看见木屋,看见望塔,看见旗,看见阿朗。
「你是阿朗?」他问。
阿朗点头。「你是?」
汉子憨憨地笑了。「俺是陈三。台州来的。监国让俺来找你。」
阿朗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从南安的船上走下来,站在沙滩上,四下看了一圈,心里发慌。现在他不慌了,因为他知道,这块地方能活人。
「地分给你了。靠河边,一百亩。明天我带你去。」
陈三点头,转过身,把媳妇和孩子从船上接下来。孩子站在沙滩上,光着脚,踩在沙子里,咯咯地笑。陈三蹲下来,捧了一把沙,看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地方,比台州好。」他说。
移民船队一条一条靠岸,人一批一批走下来。沙滩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有牵着牛的,有扛着锄头的。他们站在沙滩上,四下看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
阿朗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人。他想起朱焕之,想起朱焕之站在南安的沙滩上,对着几百个土人和几十个汉人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南安人」。现在他站在新大陆的沙滩上,对着这一万多人,该说什么?
「从今天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是新大陆人。地分给你们了,种子发给你们了,农具发给你们了。种地,打粮,盖房,养孩子。这块地方,就是你们的家。」
他顿了顿,扫视着眼前这些人。
「监国说了,头三年不收税。三年之后,每亩收一成。多一厘也不收。你们记住了——这块地方,是大明的。你们,是大明的人。」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跪下去磕头。陈三站在人群里,没哭也没笑,只是蹲下来,又捧了一把沙,看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种地。」他说。「种地就有粮。有粮就能活。」
当天晚上,新大陆的沙滩上点起了几百个火堆。移民们围着火堆吃饭,吃的是红薯粥和烤鱼。红薯是自己种的,鱼是从海里打的。粥很稠,鱼很鲜,每个人都吃了两三碗。孩子们在沙滩上疯跑,大人们坐在火堆边上聊天。有人问陈三:「台州好还是这儿好?」陈三嚼着烤鱼,想了想。「台州地少,人多,种一辈子也就吃饱。这儿地多,人少,种几年就能富。」他咽下嘴里的鱼,又说了一句,「监国说了,我是新大陆第一个富户。」
有人笑了,有人没笑。陈三自己也没笑。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平地,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