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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枚铜币,没说话。阿朗看着他。「汉斯,你跟我一起回去。」
汉斯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回去?回杭州?」
阿朗点头。「回杭州。你不是要找女儿吗?八府找不到,去南洋找。南洋找不到,去别的地方找。监国说了,找到为止。」
汉斯攥着那枚铜币,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阿朗和汉斯上了船。船是林水新造的,比老船大一倍,能装五百人,但这次只装了他们两个和几十个水手。船开了,阿朗站在船头,看着新大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天之间。汉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铜币,看着那条消失的线,看了很久。
「阿朗,你说我女儿还活着吗?」
阿朗没回头。「活着。一定活着。」
汉斯没再说话。
船往北走,走了二十天。海水从绿变蓝,从蓝变灰,从灰变黄。杭州湾的水是黄的,泥沙多,浑浊得很。阿朗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黄水,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十年了。他离开杭州的时候才十九,现在二十九了。十年没回来,杭州还认得他吗?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码头上站满了人,阿朗一眼就看见了朱焕之。他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素色长衫,腰里挂着玉,比十年前高了一点,胖了一点,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阿朗从船上走下来,走到朱焕之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旗在风里飘。
朱焕之先开口了。「你瘦了。」
阿朗笑了。那笑很轻,但朱焕之看见了。「监国,您胖了。」
朱焕之也笑了。他伸出手,阿朗握住。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汉斯站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枚铜币,腿在抖。朱焕之看见了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汉斯。」
汉斯的嘴唇在抖。「监国。」
朱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女儿的事,我帮你找。八府找遍了,没有。南洋派人去找了,还没有。但别急,慢慢找。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南边的新大陆,就是你的家。」
汉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把那枚铜币举起来,对着太阳。铜币在光里发亮,人头像的胡子已经磨平了,但他还记得女儿的脸。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当天晚上,朱焕之在府衙里摆了一桌酒。菜不多,四菜一汤,鱼是钱塘江里的,菜是园子里种的,酒是绍兴的老酒,黄澄澄的。阿朗喝了一大碗,又倒了一碗。朱焕之陪他喝,喝了两碗就不喝了,阿朗自己喝。
「监国,」阿朗放下碗,「南边的金矿,真的不开采?」
朱焕之夹了一口菜,嚼完了才说话。「现在不开。地还没种稳,人还没站住,开了矿,人都跑去挖金子了,地谁种?粮谁打?等几年,地种好了,人站稳了,再开矿。」
阿朗点了点头。「那红薯呢?南边的红薯收了四茬了,玉米收了第二茬了,麦子也种上了。地越种越肥,粮越收越多。明年,南边的粮就能自给了。」
朱焕之放下筷子。「好。南边的粮自给了,八府的粮就能往北边卖了。北边缺粮,清军占了那么多年,地荒了,人跑了,粮不够吃。八府的粮运过去,能赚钱,也能赚人情。」
阿朗又喝了一碗酒,脸红了,眼睛亮了。「监国,非洲那边,明年还去吗?」
「去。明年再去。带更多的货,换更多的象牙和黄金。非洲的黄金,比新大陆的还好找。」
阿朗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碗。「监国,印度那边,葡萄牙人还会来吗?」
朱焕之想了想。「会。但来了不怕。萨穆德里是咱们的朋友,他的港口咱们能用,他的兵咱们能借。葡萄牙人敢来,就打。」
阿朗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发白。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监国,新大陆那边,您什么时候去?」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那棵桂花树。「等路走稳了。等船多了,等兵够了,等地种好了。到时候,我去看看。」
阿朗转过身,看着他。「监国,您不去,新大陆的人心里不踏实。他们只知道阿朗,不知道监国。您去了,他们才知道,这块地方是大明的,是您的。」
朱焕之没说话。他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明年。明年开春,我去。」
阿朗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颗牙他豁牙的毛病一直没改,笑起来还是那样。
那天夜里,阿朗住在府衙的厢房里。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南安,像新大陆,像所有他待过的地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十年前,他站在杭州的码头上,攥着那枚铜币,等着朱焕之从船上下来。那时候他才十九,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九了,懂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懂。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见很多人,林义丶郑经丶陈三的媳妇陈三没回来,他媳妇从新大陆回来了,说是要跟监国当面说句话。说啥?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亮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他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阿朗在杭州待了十天。十天里,他见了很多人,办了很多事。第一天见林义,林义的腰更弯了,头发全白了,走路得拄拐,但精神还好。他拉着阿朗的手,说了半天南边的事,问矿场出多少铁,问兵练得怎么样,问红薯够不够吃。阿朗一一答了,林义听着,点头,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阿朗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没事,老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