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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的炉火在暗红色的火漆上折射出幽微的光。
李宥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密信,指尖微微用力,剥开了封泥。
信笺只有两指宽,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极简短的一行字。
今夜丑时,大明宫太液池畔,蓬莱亭。
没有落款,但那股扑面而来的上位者威压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已经跃然纸上。
阎伯舆在一旁看着李宥将信笺投入火炉中化为灰烬,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雅阁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递到李宥面前。
「这是内侍的服饰。」阎伯舆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大明宫门禁森严,寻常人绝难靠近。今夜子时过半,滕王府会有一辆往宫里送银丝炭的牛车从玄武门偏门入宫。你换上这身衣服,混在押车的杂役里。到了门禁处,若守卫盘问,便说暗号风雪压梅枝,自会有人接应你入内。」
李宥接过包袱,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套衣服,更是通往大唐最高权力中心的入场券。
「多谢长史斡旋。」李宥拱手一礼,目光十分沉静。
……
子时末,长安城的风雪虽停,但寒意却愈发刺骨。
一辆沉重的青帷牛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缓缓停在了大明宫玄武门的偏门外。
李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内侍服,低眉顺眼地跟在车辕旁,浑身沾满了黑灰色的炭屑,在夜色中极不起眼。
「干什么的?」守门的金吾卫校尉按着横刀,冷冷喝问。
「回军爷,滕王府送例炭的。」赶车的老苍头搓着手,陪着笑脸递上牌符。
「这鬼天气,风雪压梅枝啊,宫里的贵人们急着用炭呢。」
校尉听到暗号,目光在李宥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多加盘问,挥了挥手。
「放行,手脚麻利些!」
厚重的宫门开了一道缝隙,牛车缓缓驶入。
一进宫墙,那股属于皇家的森严与压抑感便极其强烈地扑面而来。
高耸的殿宇在冷月下十分威严地耸立,巡夜的禁军甲胄铿锵,每一步都踏在人心的鼓点上。
李宥在接应之人的指引下,趁着夜色脱离了牛车,沿着避风的宫墙阴影,一路向太液池的方向潜行。
丑时正,太液池畔。
寒冬的太液池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冷月洒在冰面上泛起惨白的光。
池畔的蓬莱亭四周垂着厚厚的防风毡帘,亭内生着几盆极旺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李宥走到亭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低声道:
「学生李宥,奉命前来。」
毡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李宥低头迈入亭中。
亭内主位上,端坐着一名身披狐白裘的女子。
她容貌极美,眉飞入鬓,一双狭长的凤目在灯火的映照下,透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与威严。
这便是如今在这大唐后宫乃至前朝翻云覆雨的武昭仪,未来的武则天。
武昭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涂着丹蔻的玉手。
亭内侍立的几名宫女和内侍脚步极其轻微,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将毡帘严严实实的落下。
偌大的蓬莱亭内,只剩下李宥与这位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
「你就是李义府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外室子?」武昭仪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沙哑,却十分锐利,直刺人心。
「正是。」李宥不卑不亢的立在原地。
「你好大的胆子。」武昭仪端起案上的热茶,却没有喝,目光陡然转冷,极其沉重的压在李宥身上。
「借着本宫的名头,在国子学里煽动生员叩阙。你可知,你这一把火,把本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若是长孙无忌以此为藉口,给本宫扣上一顶结交外臣丶祸乱太学的帽子,本宫死无葬身之地,你也得被诛九族!」
上位者的施压,往往在瞬息之间。若是寻常十四岁的少年,此刻怕是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但李宥却没有跪。
他迎着武昭仪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平稳。
「昭仪此言差矣。这风口浪尖,并非学生将昭仪推上去的,而是昭仪自己必须要站上去的。」
「哦?」武昭仪凤目微眯,放下茶盏。
「你倒说说看。」
「长孙太尉等关陇门阀,把持朝政,垄断仕途,圣上虽为天子,却处处受制。昭仪欲正位中宫,最大的阻力并非王皇后,而是王皇后背后的关陇旧族。」李宥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得可怕。
「昭仪若只凭圣上恩宠,终究是无根之木。唯有打破门阀垄断,提拔寒门庶族,以科举取士取代门荫举荐,重塑朝堂权力格局,昭仪才能真正坐稳那母仪天下之位!」
蓬莱亭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武昭仪盯着眼前的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说话,目光却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像是在反覆掂量什么。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李义府那个蠢货,生了个好儿子。」她抬起头,眼底的冷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炽热。
「你这番谋划,抵得上朝中十万兵甲。」
她站起身,长长的狐白裘拖在地上,缓步走到李宥面前,语气中带上了施恩的傲然。
「你立下如此大功,本宫向来赏罚分明。明日,本宫便会让圣上下旨,赐你正九品秘书省校书郎之职。有了这身官皮,你便不再是李家那个任人践踏的外室子,而是天子与本宫的人。长孙无忌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正九品校书郎!
对于一个未及弱冠丶毫无背景的外室子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恩赐。
多少寒门学子苦读一生,连个从九品的流外官都混不上。
然而,出乎武昭仪意料的是,李宥并没有露出任何狂喜之色。
他反而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叠,深深地躬下身去。
「昭仪厚恩,学生粉身碎骨难以为报。但赐官之事,学生……万不敢受!」
武昭仪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怎么?你嫌官小?」
「非是嫌小,而是不能受。」李宥直起身,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杂质。
「昭仪试想,昨日寒门叩阙,今日学生便得了赐官。在长孙太尉和天下人眼里,学生成了什么?不过是个靠着煽动生事丶投机钻营上位的幸臣罢了!」
李宥的声音掷地有声。
「一旦被打上幸臣的烙印,关陇门阀必会群起而攻之,将学生撕得粉碎。更重要的是,那些刚刚被点燃热血的寒门生员,会觉得他们被学生利用了。昭仪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寒门民心,也会因此溃散!」
武昭仪眼神一凝,她刚才只想着千金买马骨,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政治后患。
「那你待如何?」武昭仪沉声问道。
「学生要参加明年的春闱科考。」李宥眼中闪烁着惊人的野心与自信。
「学生不要这嗟来之食。学生要堂堂正正的走科举之路,在考场上击败那些世家子弟,夺取文魁!」
他看着武昭仪,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若学生以恩赐入仕,不过是昭仪手中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可若学生以科举夺魁之身入仕,便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天下寒门学子的领袖!到那时,学生在朝堂上为昭仪推行新政,提拔寒门,便是大势所趋,谁也阻挡不了!」
震惊。
武昭仪看着眼前这个布衣少年,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震撼。
面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竟然能忍住诱惑,选择了一条最难丶最险丶却也是最宽广的道路。
这份格局,这份隐忍,这份对大局的绝对掌控力,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又让人无比心折。
「好一个欲以科考夺文魁……」武昭仪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寒夜的亭中回荡,透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本宫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李宥,本宫答应你!本宫就在这大明宫里,等着看你明年春闱,如何将那些世家子弟踩在脚下!」
「定不辱命。」李宥再次深施一礼。
目的达成,李宥没有久留,转身掀开毡帘,重新没入了外面的风雪夜色之中。
直到李宥的背影彻底消失,武昭仪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不可测的威严。
「王伏胜。」她淡淡开口。
屏风后,内侍监王伏胜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躬身道。
「奴婢在。」
「调动宫里的暗线,给本宫死死盯住国子学和太尉府。」武昭仪看着亭外随风狂舞的飞雪,声音十分冷酷。
「在明年春闱放榜之前,谁敢动李宥一根汗毛,本宫就诛他三族!本宫要他,顺顺利利的走进考场,拿下那个文魁!」
「奴婢遵旨!」王伏胜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位未来的天下共主,已经在这场豪赌中,将最重的筹码,压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