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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风雪初停。
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刺骨的寒光之中。
国子监丙科的一间独立学舍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个寒门生员挤在这间拥挤的屋子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压抑。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铺开的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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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周双眼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巴掌重重拍在那张纸上,指尖颤抖地指着那句「窃居高位,阻寒门之进路」。
「诸位兄弟,看清楚了!」
马周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这就是咱们入京以来的境遇!咱们在家乡头悬梁锥刺股,苦读十数载,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到了这长安城,到了这国子监,咱们算什么?咱们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提李宥的名字,只将这篇檄文说成是自己连夜呕心沥血所作。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因屈辱和不甘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声泪俱下。
「朝廷的门荫制度,让那些膏粱子弟生下来就能做官,而咱们呢?科举之路难如登天,就算侥幸考中,没有门阀举荐,一辈子也就是个在底层挣扎的九品小吏!如今圣上欲立武昭仪,就是要破这门阀的规矩,给咱们寒门一条活路!可长孙太尉他们却死死拦着!他们拦的不是武昭仪,是咱们的命!」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学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一名屡试不第丶年近三旬的老生员再也按捺不住,当场痛哭失声。
他猛地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大拇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鲜血涌出。
他颤抖着手,第一个在那篇《请立武昭仪表》的末尾,重重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马老弟说的对!左右是个死,不如拼死搏一个前程!」
那老生员目眦欲裂。
「这国子学的气,老子受够了!」
群情激愤,热血上涌。
四十余名寒门生员再无顾忌,纷纷咬破手指,在那张宣纸上留下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这些血印,是他们对命运的不屈,也是对门阀世家最惨烈的宣战。
……
与此同时,大明宫太极殿。
早朝刚刚开始,殿内的气氛便已剑拔弩张。
「陛下!」
中书令褚遂良手持笏板,大步跨出班列,声音极其洪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李义府昨日上表,妄议中宫废立,此乃乱臣贼子之举!王皇后出身名门,母仪天下,素无过错,岂可因一己之私而轻言废黜?臣恳请陛下,即刻将李义府下狱严惩,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之心!」
龙椅上,大唐天子李治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骨节泛白。
他目光越过褚遂良,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太尉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半阖着眼,双手拢在袖中,极其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可他越是沉默,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越是沉重。
他坐在那里散发着极强的存在感,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无情地向皇权施压,逼迫李治低头。
李治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藉口。
就在他几乎下不来台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朝班中闪了出来。
「褚相公此言差矣!」
出列的正是礼部尚书许敬宗。
他没有替李义府请罪,也没有引经据典地去辩驳什么礼法,而是昂着头,用一种近乎市井无赖的粗鄙口吻,大声说道。
「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这句话太粗鄙,太直白,却带着极强的侮辱性质,狠狠打了关陇老臣们的脸。
许敬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乡下老农多收了十斛麦子,都还想着换个老婆;如今堂堂大唐天子,富有四海,想换个皇后,关你们这些人什么事?你们在这里瞎吵吵什么?
这直接撕破了关陇老臣们维护礼法的遮羞布,将这场朝堂之争化作了臣子干涉皇帝的家事。
褚遂良勃然大怒,气得胡须乱颤,指着许敬宗的鼻子破口大骂。
「许敬宗!你这谄媚惑主的奸佞小人!朝堂之上,岂容你用这等粗鄙之语亵渎圣听!你……」
「报!」
就在朝堂上乱作一团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急促的通报声。
一名后卫将领甲胄铿锵,快步奔入大殿,单膝重重跪地,高声奏报。
「启禀陛下!国子监数十名生员,此刻正聚集在朱雀门外叩阙!他们呈递血书《请立武昭仪表》,高呼『废门阀,兴科举,正中宫』!请陛下圣裁!」
「轰」的一声。
太极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那半阖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骤然微缩。
他那颗历经无数风浪丶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脏,在此刻猛地一沉。
叩阙?血书?废门阀?!
长孙无忌何等老辣,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绝不是什么后宫争宠,也不是李义府那种趋炎附势的弄臣能想出来的招数。
这是有人极其恶毒丶极其精准地,将废后之争与天下寒门的命运死死绑在了一起!
这是要掘关陇门阀的根!
而龙椅上的李治,笼罩在冕旒下的面庞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把能刺破门阀铁幕的利刃!
「呈上来!」
李治霍然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伏胜,给朕当庭宣读!」
内侍王伏胜快步走下御阶,从候卫将领手中接过那份沾满鲜血的宣纸,展开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
「臣等国子学生员,叩首百拜,上言于圣明天子:窃闻治国之道,在于唯才是举;衰世之兆,在于门阀专权。今有关陇权贵,凭祖宗之余荫,窃居高位,阻寒门之进路,结党营私,罔顾国法……」
字字凌厉,句句诛心!
随着王伏胜的宣读,朝堂上彻底哗然。
原本附和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官员中,有不少中下层官员本身就是寒门庶族出身。
他们平日里受尽了门阀的排挤,仕途黯淡,此刻听到这篇字字泣血的檄文,皆是心有戚戚,纷纷低头不语。
关陇集团那坚不可摧的阵营,在这一刻,首次出现了无声的裂痕。
褚遂良脸色惨白,还要再出班死谏。
「陛下,这定是有人暗中煽动……」
「够了!」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长孙无忌冷冷地瞥了褚遂良一眼,制止了他的冲动。
长孙无忌深知,民意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这股寒门民意被有心人借武昭仪的东风掀了起来,若此时再强行镇压,只会坐实了「阻寒门进路」的罪名,引火烧身。
必须暂避锋芒。
长孙无忌微微躬身,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陛下。生员叩阙,事关重大。老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李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舅舅终于退让了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知道,武党借着这惊天一击,已经成功在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废后之势,隐隐逆转!
……
早朝散去。
许敬宗走出太极殿,冷风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回望向朱雀门的方向,那些寒门学子已经被金吾卫妥善劝离,但那股激昂的余韵依然残留在长安城的空气中。
许敬宗心中暗自心惊。武昭仪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出谋划策?这等借刀杀人丶裹挟民意的手段,简直老辣到了极点!
而此时的国子学内。
银杏林旁的石桌前,李宥正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盏粗茶。
深秋的阳光穿透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远处隐隐传来学舍区兴奋的喧闹声。
马周等人叩阙归来,毫发无伤,甚至还得到了宫中内侍的温言抚慰。
李宥轻轻吹去茶汤上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在这大唐帝国落下的第一手闲棋,已经成了致命的杀招。
……
太尉府,密室。
长孙无忌端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宫中抄录出来的《请立武昭仪表》。
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将纸张重重拍在桌案上。
长孙无忌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心腹密探,声音极其冷厉。
「查!给老夫彻查国子学!这等老辣诛心丶直指我关陇命脉的文章,绝不是几个穷酸书生能写得出来的。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是!」
密探领命而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长孙延看着祖父震怒的模样,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在国子学讲堂上的一幕。
那个穿着普通圆领袍衫的少年,面对群情激愤却从容不迫,甚至反将一军。
「我是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李侍郎在朝堂上如何翻云覆雨,与我何干?」
他又想起旬考时,那篇将科举与门荫利弊分析得透彻无比丶被孔志约评为甲档第一的策论。
长孙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