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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辅相之辨(第1/2页)
黄立极本来都已经谋划好退休生活,带带小儿子小孙子,研究下肥料里的学问,他觉得自己身为大明首辅,这方面肯定不比徐光启差。
但是皇极殿大学士这个牛皮的称号真的很有诱惑力,刘一燝就是凭借这个位比首辅的尊号成为了南京的实质首辅,对他分权。
这个位置有点像是“太上首辅”、“荣誉阁老”,可以转化为实权,也可以是虚权,随便哔哔,别人还必须重视,但又不用负责,背锅的永远是首辅。
关键是他还想到了刚刚徐光启的儿子让徐光启“打点”关系的事,在朝和在野的影响力真的是天差地别,他如果留任,对于黄家事业开辟好处简直不言而喻。
说实话,黄立极也培养了接班人,比如孟绍虞,但这个人很不争气,别说入阁,礼部尚书恐怕都坐不稳。
但黄立极太知道大明的底细了,如今到处都是雷:九边的粮饷,海运对漕运的冲击,以及皇权下乡的全面铺开,官商资本的无限扩张,这些每一样搞得不好就是身败名裂。
他之所以急流勇退,其实就是他实在没有办法解决大明这些新的问题。
他如果继续留在内阁,就算不做首辅,也等于抢了一个名额,吃相非常难看,风评恐怕会掉地上。
黄立极脸上神色非常纠结。
“韩爌已死,刘鸿训提前入阁。老臣斗胆请教,大议推选的正式候选人都还有谁?”
朱慈炅有些意外,老黄留不留内阁还跟候选人有关不成?但朱慈炅没有犹豫。
“北方一个位置两个候选,王在晋、刘泽深。南方两个位置,四个候选,施凤来、温体仁、叶灿、喻安性。”
黄立极捻须沉吟。
“钱谦益呢?”
“才具不足,刘一燝不退,没有他的位置。”
“周延儒呢?”
“太年轻了,牵涉到冯铨,需要再锻炼。”
“刘泽深似乎是山西布政使?他不是翰林吧?”
“王在晋、喻安性也不是翰林,刘泽深是个有些邪性的官员。”朱慈炅一脸笑意,看了眼亭外菜地。
“去年查看熊明遇的战报,发现有股匪军进入直隶,在元氏附近被士绅武装击败。朕才知道元氏早年有个联防政策,就是这个刘泽深主政时推出的。
这个联防政策中实际是由‘把米令’和‘跑山令’组成,刘泽深说是他年轻时的想法,现在不敢干了,朕却觉得这两个条令很有意思。”
朱慈炅顿了顿,眼中藏不住对刘泽深的赞赏。
“刘泽深规定,当地乡绅每年收成的时候可以向当地乡民一户抓一把米收成归自己,但是天灾欠收的时候,所有被抓过米的乡民都可以到乡绅家吃饭。
跑山令又规定,乡民要为乡绅防火防盗,保护乡绅财产,但乡民在山上采猎的野味皮毛,当地乡绅不管需要不需要都要按照市价收购。
刘泽深后来虽然走了,但这两个条令却形成了乡约,在元氏部分地区实现了绅民一体,这不,土匪都被他们搞死了。”
朱慈炅看了看黄立极,黄立极还在凝神思考这个乡约的效果。
“朕因此留意了这个刘泽深,发现此人还是能吏,山西的救济、移民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在熊明遇平乱期间,山西其他地区大体都还维持了稳定,熊明遇也为他表功。
在山西不少官员都在给熊明遇扯后腿的时候,此人是少数支持熊明遇平乱,以国事为重的官员。肯做事,敢做事,能做事,我大明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在朕这里是很香的。”
黄立极却摇摇头。
“陛下若要提拔,尚书总督皆可,入阁太过了。主政地方可以有奇思,但主政国家要尽量少些奇思妙策,替献之事,平章为要。当然,陪跑亦无妨。”
朱慈炅面露惊讶,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人才,却没想到黄立极直接否定了。他有些悻悻,又有些疑惑,眼神里对黄立极充满了审视。老家伙,你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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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立极面露微笑,十分坦然。
“陛下要老臣提名此人,老臣这里没有问题,如果陛下真要让此人入阁,老臣也能安排。但从陛下如今用人来看,老臣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内阁了。”
朱慈炅眉头微皱,但没有打断黄立极。
黄立极避开朱慈炅的目光,抬头看向远处楼阁。
“陛下留臣,老臣深知陛下之爱,也自知老臣之能。陛下对老臣放心,是因为老臣始终恪守一件事,老臣是首辅,非相非摄,是辅!”
黄立极在“辅”字上加了重音,一脸认真的看着朱慈炅。
“我大明自有成制,内阁阁老一直都是辅臣。辅者,献替可否,奉陈规诲,点检题奏,票拟批答——以平允庶政为己任。太祖废相,但一国不可无相。
老臣以为,我大明的相臣,其实是六部尚书。”
朱慈炅微微皱眉:“先生是说,辅臣与相臣,本不是一回事?”
“正是。”黄立极点头,“老臣是辅臣之才,非相臣之才。正因为老臣恪守辅臣之矩,今日你我君臣方能同坐此亭,相互感念。”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两声:“陛下今日真心慰留老臣,他日却一定不会慰留刘季晦——哈哈!”黄立极说到此处,语气转为平静。
“天启八年、重启三年两届科举,陛下皆未馆选庶吉士,然陛下以天工院代之。翰林馆选,储的是辅臣,天工院育才,更像是养相。
从来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刘季晦是大明少有的兼具辅才和相才的人,刘鸿训本来是标准辅才,但也被陛下变成相才了。
陛下应该也听说过一些老臣和毕景会的矛盾,其实并没有什么,辅相之别罢了,他就是个标准的相才。”
黄立极身体微微前倾,靠向朱慈炅。
“也就是说,陛下用人,倾向于以相替辅?老臣实无用也。”
朱慈炅大为震撼,小眼睛转了转,一时竟然找不到什么语言来回答黄立极。但黄立极的身体已经快速后倾,并没有给朱慈炅造成什么压力,他眼睑微垂,揽须托颔。
“本来老臣以为南北六部合并,陛下是要建大六部加强相权,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陛下是要以内阁为中书省。
这个事吧,实话说,老臣判断不了好坏。千年治乱,我们总会不自觉的回头,进是路,退也是路,但无论进退总是在求变以救时。
陛下虽幼,但自操权柄,君威天成,今日两宫也不是神庙时两宫。刘南昌就算要做张江陵,其实也无妨,他还未必活得过张江陵。
老臣对此并无担忧,五年虽长亦短,陛下今日所思未必是他日所思,试试又何妨?”
朱慈炅心中有些小慌乱,他的视野超越时代,他以为的成熟体制却未必就是大明的成熟体制。黄立极能够看穿他的布局,刘一燝等人未必不是顺水推舟。
“先生的辅相之分实在让朕受教,不知道以先生看来,哪些人是辅才,哪些人是相才?”
黄立极笑了笑。
“翰林出身者,多是辅才,熟练地方的便是相才。
以老臣看来,施凤来、温体仁、钱谦益、叶灿、孟绍虞、钱士升、孔贞运、陈子壮皆是单纯辅才,王在晋、喻安性、曾樱、杨一鹏、南居益、熊明遇、张慎言、傅宗龙更倾向于相才。
陛下,六部托以相才,内阁托以辅才方是大明正朔。”
朱慈炅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石桌上斑驳的光影,黄立极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中那潭名为“五年计划”的深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他可能要从头再想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