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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成善在京城里被人叫了大半年的“萧三爹”，乍一听还愣神，再一琢磨，倒也贴切。
他在肖家村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底下两个弟弟，从小就是被爹娘指使着干活的那个老三。后来当了兵，又做了买卖，再后来跟着儿媳妇李宝儿一路从铜山镇折腾到永州，又从永州折腾到京城，这“老三”的名号反倒没人叫了，都喊他“萧叔”“萧老爹”。
唯独胡同口卖豆腐脑的刘婆子，头一回见他推着板车往慧养堂后门搬药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萧三哥，又忙呢”，他才恍恍惚惚想起来，自己确实是个老三，家里还有爹娘等着呢。
这一天张玉花比他醒得早。天还没亮透，她已经在慧养堂后头的小灶上熬上了一锅小米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额上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
这间小灶是她来了京城之后央着李宝儿搭的，说医馆前头有药炉子，后头再起一个灶，不冲，也方便给儿孙单做一口软烂的吃食。
李宝儿二话没说就让王武去办了，砖是旧砖，泥是黄泥，搭得粗粗笨笨的，张玉花却喜欢得不行，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这儿生火。
她在慧养堂管的是后勤和保洁。宝儿当初分工的时候说“娘手脚利索，心思又细”，这话不假。
医馆大堂的地，她一天要拖三遍，药柜上的铜拉手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来抓药的老太太摸一把柜台，笑着说“比我家饭桌还干净”，张玉花就抿着嘴笑，说“病人来了，头一眼看的就是个清爽，心里先踏实三分”。
她还在后院墙根底下辟了一小条菜畦，种了几行小葱和芫荽，说是给煎药的炉子边上添点活气。
萧成善嘴上嫌她“到京城了还改不了刨土的命”，可每天傍晚收了工，自己蹲在菜畦边上拔草拔得比谁都仔细。
萧成善在医馆里管的是安保和搬运。
慧养堂临着京城东市的一条横街，前头看病抓药，后头堆药材，每天进进出出的麻袋、药篓、炉子、水缸，全是他一趟一趟搬。
他当兵出身，虽然曾经有腿伤，但被李宝儿彻底医好了，腰板依然硬朗，扛着百十斤的黄芪袋子从后门走到库房，气都不带喘的。
王武有时候要搭把手，他摆手：“你去看你的方子，这点东西我三两下的事。”可张玉花知道他腰上有旧伤，阴天下雨就隐隐地疼，夜里给他贴膏药的时候忍不住念叨：“你当自己还是二十啷当岁呢？”
萧成善趴在枕头上闷声笑：“在儿媳妇的医馆里干活，还能累着？宝儿隔三差五就给我扎两针，比在村里强多了。”
这话倒不全是逞强。
瘟疫闹得最凶的那阵子，李宝儿带着人日夜不停地配药、熬药、往疫区送药，萧成善就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馆门口。
那会儿京城里人心惶惶，有人半夜来砸门求药，有人抬着病人堵在巷口，还有人红着眼要往医馆里冲，说“凭啥你们有药不给人吃”。
萧成善就搬了条板凳往门槛上一坐，腰里别着一根从永州带来的短棍，不吵不嚷，只一句：“慧养堂的药是给所有病人备的，排队的都有份，闹事的往后靠。”
他脸上那道早年行伍留下的疤在灯笼底下泛着暗光，闹事的人瞅一眼，声气就先矮了三分。
张玉花在后头带着几个婆子把熬好的药汤一碗一碗舀进粗陶碗里，手烫出了泡也不吭声，只在袖子上蹭一蹭。
后来皇帝在殿上表彰李宝儿“仁心神医”的时候，萧成善站在人群后头，听见身边有人议论“慧养堂那个看门的老汉凶得很”，他咧了咧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张玉花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尖上还沾着药渣子。
抗疫那段日子熬过去之后，医馆的名声在京城彻底响了。明媚膏和心安宁丸供不应求，李宝儿坐诊的号排到了半个月以后，萧谨言在朝里也领了新差事，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承煜在学堂里念书，回来就趴在慧养堂的柜台上写大字，写完了举起来给张玉花看：“奶，你看这个‘仁’字写得好不好？”
张玉花哪认得什么好坏，只拿围裙擦擦手，认认真真端详半天，说：“好，比你爷爷写得好，你爷爷写个字跟画符似的。”
萧成善在旁边听见了，哼一声：“我画符能画出济世堂的账本子来？宝儿还夸我记的账清楚呢。”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挺好。
可张玉花心里一直揣着一件事。肖家村还有爹娘。萧成善的爹快八十了，腿脚不利索，一到秋收就急得嘴上起燎泡；娘的眼睛越发不行了，前番托人捎信来，说“今年稻子长得旺，就是收不动”。
信是萧成善读的，读完了半天没说话，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第二天照样去医馆搬药材。张玉花看在眼里，夜里躺下了才开口：“他爹，咱出来大半年了。”萧成善翻了个身，面朝墙，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玉花又说：“爹娘年纪大了，咱在京城帮宝儿把医馆立住了，疫情也过去了，孩子们也上学了，是不是……”
底下的话她没说下去。萧成善还是没吭声，可张玉花听见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床板吱呀了半宿。
第二天李宝儿来请安的时候，张玉花把话挑明了。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量过：“宝儿，娘跟你爹商量了，想回肖家村去。你爷你奶在老家没人照应，秋收眼看就到了，你爹夜里愁得睡不着觉。慧养堂这边有你，有谨言，有王武赵流，娘和你爹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了。”
李宝儿正在给张玉花倒茶，手一顿，茶水差点溢出来。她放下壶，没急着接话，先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编药篓子的萧成善。萧成善手里的篾条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编，耳朵根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