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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7章连夜不睡的人先看到天亮(第1/2页)
凌晨两点十七分。笑媚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这栋四十二层的写字楼里,那是唯一亮着的一扇窗。从远处看,像一颗嵌在黑色玻璃幕墙上的孤星。
毕克定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三十几页报表,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光下像一群沉默的蚂蚁。他看了三个小时,眼睛开始发涩。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送到嘴边才发现杯子早空了,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干成了一层深褐色的薄膜。
“第三十七页。”笑媚娟的声音从长桌对面传来。她也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真丝的白衬衫,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她不停地往后拨,“笑气集团去年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和同行业相比差了将近两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毕克定把报表翻到第三十七页,扫了一眼那几行被他用红笔圈过的数字。“他们在压下游经销商的款。”
“不止。”笑媚娟站起来,拿着自己的那份报表走到他身边,俯身用手指点了点表格最下面一行小字,“你看这一条——应收账款里有一笔三亿两千万的款项,债务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是你父亲。用壳公司给自己控股的上市公司放款,再在报表上把这笔款做成应收账款——你父亲不是在压经销商的款,是在掏空自己的公司。”
毕克定盯着那行小字。毕厚德。开曼群岛。三亿两千万。这些数字和名字在他眼前排列组合,拼出一个他以前从未看清过的父亲——不只是一个冷漠的、把儿子扫地出门的父亲,还是一个在公司即将易主之前,就已经开始偷偷转移核心资产的老狐狸。
“这笔款是什么时候转出去的?”毕克定问。
“八个月前。”笑媚娟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是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每一行的日期、金额、收款方都清清楚楚,“你父亲跟你断绝关系,不是临时起意。他至少提前半年就在做资产转移的准备了。他知道一旦你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笑气集团的股权结构。所以他在你动手之前,先把能动的钱都动了。”
毕克定把银行流水单拿起来。纸很薄,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那些黑色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排着,冷静、精确、不带任何感情。他突然想到,自己还在为那句“你不配做我儿子”辗转难眠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开曼群岛注册好了公司。他躺在出租屋的行军床上数天花板裂缝的那些夜晚,每一笔转账都在无声地完成。眼泪还没流干,钱已经走了。
“毕克定。”笑媚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起头。笑媚娟没有看报表,也没有看银行流水,她在看他。铅笔盘起的头发松了一缕,垂在锁骨上,她没去拨。
“你要是觉得难受,可以先停一下。”
“不用。”毕克定把银行流水单放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家开曼壳公司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笔锋用力到纸面差点被划破,“这三亿两千万,他转不走。我会让他一笔一笔吐出来。”
笑媚娟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从自己座位上拿了一个文件夹,翻开放在他面前。“继续说。除了资产转移,笑气集团还有一个更大的软肋——供应链。”
“供应链怎么了?”
“笑气集团的主营业务是工业气体,上游原料供应商集中在西南三省。你父亲跟这些供应商签的都是五年长约,独家供货条款。”笑媚娟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锐,“独家供货条款意味着,供应商不能把原料卖给笑气集团之外的第二家公司。反过来也意味着,笑气集团只能从这几家供应商手里进货。”
“双向绑定。”
“对。绑定看起来很稳固,但只要其中一家供应商倒戈,整个链条就会从那个点开始断。我已经查过了,西南最大的那家供应商,盛源化工——他们的老板姓龚,龚卫东,五十五岁,跟你父亲合作了十五年。但最近三年,他对笑气集团的压价越来越不满。如果你能把他争取过来,笑气集团的供应链,就垮了三分之一。”
毕克定翻开笑媚娟递过来的文件夹,第一页就是龚卫东的详细资料——照片、履历、性格分析、近三年的财务状况、甚至包括他太太喜欢什么牌子的护肤品、他女儿在哪个国家留学。他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性格分析”那一栏上——重情义,念旧,但对不公平待遇极度敏感。
“明天我去找他。”毕克定合上文件夹。
“不用明天。”笑媚娟看了看腕上的表,“已经凌晨三点了。是今天。”
毕克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了大半,只有几栋写字楼的夜灯还在孤零零地亮着,像一群熬夜的人彼此作伴。他转头看着笑媚娟——她的眼睛底下已经有了淡淡的青色,真丝衬衫的领口微微皱起,铅笔盘起的头发又松了几缕。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好看。不是那种宴会厅里妆容精致的好看,是凌晨三点还在陪他翻报表的那种好看。
“你困不困?”他问。
“习惯了。”笑媚娟端起自己的咖啡杯,也空了,又放下,“我在投行的时候,连续通宵七十二个小时都熬过。”
“你们投行的人都这么拼?”
“不是拼。”笑媚娟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是被逼的。当时我做并购案,对面是一家华尔街的老牌基金。他们的团队在纽约,跟北京差十二个时区。他们白天做方案,我们晚上接招;他们晚上休息,我们白天反击。来来回回打了一个月,最后我赢了。”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骄傲,“赢了之后我在办公室睡了整整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合伙人把一份升职信压在我键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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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克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二十几岁的笑媚娟,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键盘的印子,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可能还挂着一丝口水。和现在这个妆容精致、气场全开的女总裁判若两人,又和桥墩底下赤脚吃泡面的那个娟娟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如果当年那家公司没有摔你那份报关单,你会不会走到今天?”
笑媚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像深夜电台里一首很老的歌的前奏。“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答案是——那个摔我单子的秃顶老板,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贵人。他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人可以被羞辱,但不可以被定义。”笑媚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和窗外零星的灯火叠在一起,像一幅双重曝光的照片。“他说我‘就配一辈子当跟单员’,那是他对我的定义。我可以用一辈子去证明他说得不对——但那还是活在他的定义里。真正走出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根本不在乎他怎么定义你。”
毕克定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天际线只剩下一道极细的灰蓝色光带,把天空和地面的边界模糊地缝合在一起。楼下有一辆洒水车慢慢驶过,车顶的黄灯一闪一闪,水雾在路灯下折射出一小段转瞬即逝的彩虹。
“你今晚叫我来桥墩底下,”毕克定说,“不只是为了吃泡面吧。”
笑媚娟没有马上回答。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嘴角的弧线很浅,但很温柔。“你今天在媒体面前宣布跟你父亲断绝关系。说完之后你站在那里,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可你的表情不像赢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像被掏空了。”
毕克定没有说话。
“我见过这种表情。”笑媚娟的声音低下去,“镜子见过。”
落地窗外面,远方的天际线开始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渗出一丝很淡的橘红色。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一张显影液里的照片慢慢浮现出细节。最远的那栋楼顶,信号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规律得像心跳。
“你说过,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毕克定看着那盏信号灯,“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断绝跟他的关系,不是为了报复他。是因为他站在我的对立面。我在往前走,他挡在我前面。我必须搬开他。”
“搬开之后呢?”
“搬开之后,就是我自己的路。”毕克定转过头看着她,“我要吞下笑气集团,不是想让他痛苦——是想让他知道,他扔掉的不是一颗弃子。”
笑媚娟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报表纸上的油墨味。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毕克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毕克定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以前问我,我为什么不辞职单干。”笑媚娟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楼下还在睡着的城市,“我那时候没说实话。”
“现在呢?”
“因为单干太孤独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是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她瞳孔里的,“我不怕累,不怕压力,不怕竞争。但我怕打赢了没有人可以一起笑。打输了没有人可以一起扛。”
毕克定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掌心,十指扣在一起。
“那从现在开始,”他说,“赢了是一起赢的,输了是一起输的。”
笑媚娟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嘴角弯了弯。“先说好。赢了分账按出资比例来。”
“你出多少?”
“我出所有的报表。”
毕克定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大概是笑媚娟独有的方式——在最煽情的时刻用一个冷笑话把气氛拉回安全距离,不让自己显得太脆弱。可他不在意。他已经见过她赤脚坐在桥墩底下吃泡面的样子,见过她凌晨三点眼底发青还在翻报表的样子。在他面前,她不需要任何时候都坚不可摧。
“走吧。”笑媚娟把手抽回去,走到办公桌前,把散落的报表一页一页收拢,动作利落得跟刚才握他手时判若两人,“你现在就出发。趁你父亲的触角还没伸到西南,先把龚卫东拿下来。”
毕克定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那你呢?”
“我在这边还有一件事要做。”笑媚娟把文件夹塞进他手里,然后拿起自己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法务部吗?早上七点,叫上并购组所有的人,会议室集合。”
她挂了电话,发现毕克定还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什么事?”
“我在想一个问题。”毕克定靠在门框上,“如果当年那家外企没有请你,你现在在哪儿?”
“可能在某个小贸易公司当跟单员。”笑媚娟耸了耸肩,“也可能嫁了个公务员,在老家带孩子。”
“那我很感谢那家外企。”毕克定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拉开门,“他们把全中国最好的并购专家留给了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笑媚娟站在办公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用手背按了按自己的脸颊,那里微微发着烫。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座机又拨了一个号码:“财务部吗?把笑气集团近五年的税务申报记录调出来。全部。”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落在她桌面上,照在那张开曼群岛壳公司的银行流水单上,毕克定用红笔画的那个圈,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靶心。
远处,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那架飞机也许正飞往西南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