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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谢晋的遗稿(大结局)(第1/2页)
PS:写作是个很好的游戏,也是个好消遣,后会有期!
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三日,浙江上虞。
深秋的阳光,斜斜照进谢晋老宅的天井,青石板上落满梧桐叶。
赵鑫蹲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只红木书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牛皮纸档案袋。
每个袋子右上角,都有谢晋用毛笔写的编号。
他伸手取出第一个,解开棉绳。
袋子里是一叠厚厚的剧本手稿,封面四个字:《家的物理学》。
翻开来,第一页上谢晋用红笔写着。
“二零零零年九月三稿。与阿鑫讨论至此,方知家不仅是情感,更是力学:吸引、排斥、平衡、崩塌。人人都在这个家的物理场域里,无人能逃。”
赵鑫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
那是八年前的事。
谢晋来香港,两个人在清水湾的凤凰木下。
两人坐了三个下午,聊的全是“家”这个字,还能往哪里挖。
谢晋说,《家的生物学》拍的是血缘,《家的物理学》该拍什么?
赵鑫说,拍那些把人拉近又推远的力量。
谢晋听完后沉默很久,最后说:“阿鑫,你这个‘没拍完’,够我干到死。”
他真的写了八年。
赵鑫翻开第二袋。
《家的伦理学》。
扉页上谢晋写道:“当你承认家是应答,就必须追问应答失误了怎么办。宽恕比爱更难。此剧本,献给所有有家却形同没有的人。”
第三袋。
《家的谱系学》。
谢晋在封面背后写了一行小字:“从个体到文明,从三十年到一亿六千万年。一个人站在山顶往下看,看见的不是祖坟,是整条河流。”
最后一袋。
《家的无人区》。
赵鑫抽出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封面上没有年份,只有一行小字:
“献给这世上的孤儿。那些无人照拂、没有人爱的人。他们的家,到处都是无人区的荒凉。”
他翻开手稿,第一页是谢晋手抄的一段话:
“欧洲人说他们杀死了上帝,于是整个欧洲开始精神流浪。我们呢?家庙被砸烂的时候,连砖头都被搬走了。我们连流浪的路标都没有了。但人总要活下去。那些无人照拂的人,那些没有人爱的人,那些被遗弃在生活边缘的人,他们用什么当作家?”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
有一页的边角,谢晋用红笔写着:“孤儿不是没有家,是家不要他们。这才是最深的悲剧。”
赵鑫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那头是谢晋的大儿子,声音沙哑:“赵先生,我爸走之前,特意让我把这箱东西交给您。他说,您知道该怎么处理。”
谢晋是十月十八日走的,在老家上虞的宾馆里。
去参加母校春晖中学百年校庆,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再没醒来。
享年八十五岁。
“我知道。”赵鑫说。
挂了电话,他把四个档案袋重新放回书箱,扣上箱盖。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五十三岁的赵鑫,身体已不比当年。
他走到天井里,抬头看那棵老桂花树。
树很老了,比谢晋还老。
风一吹,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
他忽然想起一九八一年第一次见谢晋。
那时候谢晋五十八岁,刚拍完《天云山传奇》,两个人坐在香港文化中心的小会议室里,聊了一下午。
谢晋问他,你一个香港人,为什么拍民国那些事?
他说,因为那些事还没拍完。
谢晋听完笑了,笑得很慢,最后说:“阿鑫,你这个‘没拍完’,够我干到死。”
如今二十七年过去了,谢晋真的干到了死。
赵鑫抱着那个书箱,站在天井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谢晋这一走,带走的不仅是一个人。
谢晋是第三代导演里,最后一个。
他走了,第三代就没了。
第三代没了,那个从战火中走出来的、背着家国情怀拍电影的年代,就彻底结束了。
谢晋的电影见证着、推动着、鼓励着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的社会发展,一步一个脚印地留下反省的印记。
他的作品,总是充满着人性、人情、人道主义精神,具有深刻的内涵和鲜明的个性。
内娱,从谢晋手里交出来后,交到谁手里?
交到那些拍古装戏说、拍婆媳大战、拍偶像言情的人手里。
没有人再拍《芙蓉镇》了。
没有人再拍《天云山传奇》了。
没有人再拍《鸦片战争》了。
没有人再问“家是什么”了。
谢晋的人生大限,来得突然而又悄然。
如几不可闻的风中叹息。
二零一零年六月六日,香港清水湾。
凤凰木开得正盛,满树红花,像一团燃烧的云。
威叔站在树下,拿着软尺量那几个最大的叶苞。
三十二点七毫米。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然后蹲下来,看着那棵树。
威叔今年才六十九岁,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站起来也费劲。
去年体检时,发现已是肝癌晚期。
但他还是坚持每个月逢六的日子,把木盒打开,让那些东西晒太阳。
木盒里的东西,已经一百二十三样了。
他从食堂里抱出那个木盒,放在石板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周伯的信、张爱玲的字条、小津安二郎的背影照、谢晋的《家的伦理学》手稿复印件、那瓣一九八一年的落花、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法国那个女孩写的“爷爷,巴黎也有凤凰木吗”、李敖临走前写的那张纸条“赵鑫这人,我记住了”、谭咏麟那张船票复印件、邓丽君的永春童谣磁带、张国荣的笔记本……
他把东西摊开,让阳光晒着。
晒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从木盒最底层摸出一张照片。
那是周伯的阿珍,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凤凰木,轻声说:“周伯,树长大了。三十二点七毫米。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红的。好看。”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谭咏麟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那袋橘子。
他五十九岁,头发染得黑黑的,但步子没以前那么轻快。
“威叔,尝尝。今天陈伯那摊的橘子甜。”
威叔接过,剥开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甜。”
张国荣跟在后面走出来,五十三了,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本黑色笔记本。他蹲在石板前,翻开笔记本,写下:
第七十一轨:威叔·大限
他合上本子,放进木盒里。
徐小凤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七十一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把藤编食盒打开,取出几块娘惹糕,放在那封信旁边。
“邓小姐做的。她说,豆豆今年大学毕业了,学的是电影。”
许鞍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新剧本。
她今年六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
侯孝贤从台北飞来,住了一个月,天天缠着许鞍华讨论剪辑。
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出来。
顾家辉八十,走路要拄拐杖,但手里还拿着那张五线谱。
黄沾七十九,腰板还挺直,但已老眼昏花。
“老顾,你那谱子还在改?”黄沾问。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第七十三版。新加坡那边说,今年又加印了两千张。”
黄沾笑了:“你这谱子,快跟威叔的木盒一样值钱了。”
威叔没说话,只是把那张五线谱接过来,放进木盒里。
一百二十四样。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谭咏麟赶紧扶住他。
“威叔,小心。”
威叔摆摆手,站稳了。
他看着那棵凤凰木,看着那些摊开的东西,看着围在石板边的那些人。
“周伯,”他说,“我都替你看在了眼里。”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
但他们都看见,威叔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那低语,像是告别。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日,香港浸会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威叔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的方向。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对面楼的水泥墙。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清水湾。
赵鑫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才五十五岁,头发就已全白。
“威叔,凤凰木开花了。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
威叔的嘴角动了动。
“三十二点七……毫米……”
“对,三十二点七。你记得那个数字,还在。”
威叔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木盒……”
“在。我带来了。”
赵鑫从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那个深褐色的桃木盒,放在威叔手边。
威叔的手动了动,想摸那个盒子,但抬不起来。
赵鑫把盒子轻轻放在他手心里,帮他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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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叔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那个磨得温润的盒盖上。
“一百……八十七样……”
“一百八十七样。你数的,一个不差。”
威叔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忽然清明了些。
“赵总,”他说,“我跟您说过没有……我是哪年开始入的行?”
赵鑫摇摇头。
威叔喘了口气,说得很慢,很轻。
“五三年。那年我十二岁,在邵氏片场做杂工。打扫卫生,端茶递水,跑腿送信。那时候片场的人多啊,李翰祥、严俊、林黛、李丽华……我一个一个看着他们拍戏,看着他们红,看着他们走。”
赵鑫握紧他的手。
“七五年您游水过来那年,我在清水湾租了间房子住。后来您在这儿扎根,我就一直没走过。四十年了。”
他看着赵鑫,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总,我守的不是这个木盒。我守的是那些人。周伯、阿珍、张爱玲、小津、谢晋……还有片场里那些老面孔,李翰祥、林黛、李小龙……他们都走了。但这些东西在,他们就还在。我把它们收着,晒着太阳,它们就能多活一会儿。”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
“您拍的那些电影,唱的那些歌,得的那些奖,都是面上的东西。底下的东西,没人看见。但底下的东西,才是命。”
赵鑫点点头。
“我知道。”
威叔摇摇头:“您不知道。您这四十年来年怎么过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您就如同那:一腔心血枉洒遍,这烟花之城。乍亮在夜色,便消散无声。”
他顿了顿,“二十世纪的国人,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烟花之地,有人绽放,有人默然,烟花照亮过,但这夜色,终究要淹没这座城。”
威叔从五十年代走过来、看着一代人起来、看着一代人红、看着一代人走的人。
他把那些人的东西收着,晒着太阳,让他们多活一会儿。
他要是走了,那些东西谁来收?
谁来记得周伯那棵树?
谁来记得阿珍那碗粥?
谁来记得李翰祥、林黛、李小龙?
谁来记得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被时间冲散的人?
赵鑫的手微微发抖。
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间急促起来。
威叔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的方向,他的手还握着那个木盒,握得很紧。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总……谢谢你来送我……再会……”
赵鑫惊看时,威叔已逝。
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凤凰木的花香。
威叔他望着那个方向,望着清水湾的方向,望着那棵他守了三十五年的树的方向。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滴滴声变成了一声长鸣。
赵鑫替他合上了双眼。
像哄他入睡般轻柔,风吹进来,吹动威叔灰白的头发,吹动他脸上回光返照时留下的光。
他悄然地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个人悄然地来。
静中生命乍现,静中生命乍熄。
赵鑫低头看着他,在心里与他郑重道别。
他是个庞加莱回归的人,一心想改变点什么,结果威叔大限时告诉他,他这三十年,我都在看。烟花放过,天还是这天。
一切照旧。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三日,香港殡仪馆。
灵堂很小,很简单。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那些排场。
只有一块牌位,一张照片,和一只深褐色的桃木盒。
照片是威叔年轻时照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站在凤凰木下,怀里抱着那个木盒,笑得淡淡的。
但今天来的,不只是送一个老人。
谭咏麟站在灵堂里,头发全白了,腰板还直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轻轻放在威叔的牌位前。
“威叔,今年的橘子甜。你尝尝。”
张国荣站在阿伦旁边。
他习惯性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第一百一十二轨:威叔·如归
旁注: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三日,鑫时代守夜人走了。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那个木盒里。
一百八十八样。
徐小凤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进来。
许鞍华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五张颜色卡片。
她走到牌位前,把那五张卡片放进木盒里,“威叔,这是《槟城空屋》的根。你且收着。”
侯孝贤从台北赶来,站在灵堂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牌位前,把手里的烟掐灭,放进木盒。
就一根烟蒂。
顾家辉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过来,但他今天,是特意来送威叔的。
黄沾站在他旁边,腰板还挺直。
他把一瓶没开的茅台,轻轻放在威叔的照片旁边。
灵堂门口,忽然有人进来。
两个年轻姑娘从远处走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眉眼像林青霞;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眼脸圆圆的。
小欣欣和小豆豆,赶来送威叔。
小欣欣走到灵堂前,看着威叔的照片,看了很久。
两个姑娘被赵鑫嘱咐着,上香、鞠躬。
仪式结束,沿着通道缓步走出灵堂。
小欣欣现在满是威叔抱着她和小豆豆的合影,两个小人儿皱着脸,嘴里含着酸橘子,威叔笑得很开心。
一出灵堂,便泪落如雨。
赵鑫伸开手,抱着女儿,轻拍后背安抚着她。
小豆豆被他爸林成森抱着。
灵堂人来人往,人们自觉地悄然收敛语音声量,生怕惊了一场梦。
这梦春末才来。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五日,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亚洲文化记忆馆开馆仪式。
大厅中央,是一个玻璃展柜。
展柜里,放着一只深褐色的桃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威叔后半生收集的东西:信、照片、字条、手稿、落花、橘子皮。
展柜旁边的墙上,刻着一行字:
“文化,当我们谈论它时,它是作品;当我们消费它时,它是商品;当我们依靠它渡过难关时,它是支柱;而当它成为我们无需思考的呼吸与选择时,它才是文明本身。”
赵鑫站在展柜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就他一个人。
三十年来一场梦。
梦里,他拍了那些电影,写了那些剧本,认识了那些人。
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邓丽君、顾家辉、黄沾、许鞍华、侯孝贤、谢晋、黑泽明……
梦里他建了金像奖,办了论坛,搞了智库,把那些故事送到巴黎、东京、纽约……
梦里他娶了林青霞,生了小欣欣,看着那个小人儿从吃酸橘子皱成小包子,长成二十岁出头的大姑娘……
梦里有个老人,穿着靛蓝布衫,抱着一个桃木盒,每个月逢六的日子,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晒太阳。
那个老人说,他是五三年入的行,在邵氏片场做杂工,给李小龙递过水,在清水湾守了四十年。
现在梦醒了。
谢晋走了,威叔也走了。
就剩他一个人,坐在这灰蒙蒙的海边,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庞加莱娘娘,这个掌管轮回的数学家说:
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中,如果时间足够长,所有粒子,终将回到无限接近初始状态的位置。
宇宙中的粒子数是有限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所以,一切故事都会重演。
同样的粒子,同样的排列,同样的人,同样的旧事,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无穷无尽。
他曾经信过这个。
他以为那些走了的人,总有一天会与他再次相遇。
那些拍过的电影,会有人再看。
那些唱过的歌,会有人再唱。
那些收在木盒里的东西,会有人再拿出来晒太阳。
威叔会再穿着那件靛蓝布衫,蹲在凤凰木下,拿着软尺量那些叶苞。
但现在就算一切重演,也不是这些人了。
因为圆周率没被除尽,这个世界还有偶然性。
就算再来一个威叔,也不是那个五三年入行、在邵氏片场做过杂工、给李小龙递过水、在清水湾守了四十年的威叔了。
就算再来一个谢晋,也不是那个从战火中走出来、背着家国情怀拍了一辈子电影、最后留下四个剧本的谢晋了。
就算再来一个阿珍,也不是那个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地笑着的阿珍了。
庞加莱说,粒子虽然可以回到无限接近的位置。
但那些粒子,再也不是原来的粒子。
一碗粥,熬煮它的心灵分解之后,就算所有的粥粒都被相同的粥粒替换,那碗粥还是那碗粥吗?
是。
但也不是。
因为组成它的那些东西,已经换过了。
风还是那阵风吗?树还是那棵树吗?人还是那个人吗?
那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这场梦,醒了就是醒了。
春梦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