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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为笼络天下人心,不论是文皇帝还是当今天子,都给了北投大魏的黄权以最大的重视,高官爵赏,文帝甚至与他同舆出行。
黄权表现得也很谦恭,其长子黄邕入为散骑常侍,出入宫省,常在文帝左右,与权贵交游,服散谈玄,夏侯玄问他颇思蜀否,他说此间乐,不思蜀。
文帝赐宗室女为其妻,无所出,太和元年,天子践祚无几,又赐宗室女为其妾,得一子。
关中之败,黄邕持节为大鸿胪,与蜀议换俘虏之事,秉公持正,不辱使命。
蜀国交换的俘虏名单中有黄权,也有其嫡子黄邕。天子问黄邕是否有意归蜀?黄邕自谓,蜀于己无恩而己受大魏厚恩,故不愿归蜀。
又问他,黄权亦受国厚恩,为何竟愿归蜀?
他答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臣有祖母年八十有二,风烛残年,常倚闾北望,视在洛阳——大人不敢忘先帝陛下隆恩殊遇,亦不能忘跪乳之恩反哺之义,故愿乞骸骨————
天子闻之,有黯然之色。
后天子出洛阳四十里至夕阳亭折柳相送,群臣祖践,与黄权赠别相嘱拭巾而泣者数十人,唯其子不往。
这些事都是长子肇跟曹休说的。
曹休彼时不以为意,只以为黄权就算回了蜀中,也不过是当个吉祥物收拢人心罢了,刘禅难道还能重用他不成?再加上他嫡子嫡孙全都留在洛阳为质,他还能如何?说不得这正是黄权保家之举。
后一月,毌丘俭丶夏侯儒丶王观诸将校东归。次日,黄邕与其妻曹氏被发现自缢家中,妾子俱死,于是朝野俱惊,洛中皆议,天子震怒。
曹休知道此事后,也只是略略有些恼怒,后面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再记不得有黄权这个人。
却没想到,他竟然来荆州了。
当年刘备率大军东征孙权,兵分两路,命黄权督江北之军以防大魏王师,刘备自在江南,黄权所领,便是镇北将军。
黄权归蜀不过一年,万不可能练出这样一支精兵来的,所以说这是刘禅拔给他让他临时指挥的亲军?刘禅何时有这样一支精兵了?
即便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三四千人,精锐悍勇绝不下于他麾下最核心的精锐部曲。
他终于想起一些无关紧要,几乎被他遗忘的情报。
说是刘禅仿大魏士家之制,在关中招纳军户,号为鹰扬,令他们开垦荒田,又把他们的家属也从各地强迁到关中,屯垦为质,百姓苦之。
念及此处,曹休又派出焦彝。
过不多时,焦彝回报,眼前这些蜀兵果然自谓鹰扬府兵,曹休得知这个消息,面上神情直比得知黄权是所谓镇北将军更加震惊,乃至最后有些愤怒起来。
这就是那鹰扬府兵?
不是说乌合之众百姓苦之?!
到底是谁在负责关中情报?!
又到底是谁把这些被扭曲的消息拟成军报传到淮南?!
庙算之胜庙算之胜,一直以来自己收到的情报都是错的,又该用什么去计算庙算之胜?!
曹休惊怒形于颜色。
紧接着他忽又疑惑起来。
这些府兵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几个月以来搜集来的情报,还有一旬以来探听到的情报,都在告诉他邓芝带来的是七八千巴人,再加上三四千本部而已。
他曾命虎豹骑袭扰邓芝,回来后禀报其众确实只两万出头,所以说刘禅这次自上庸南来,竟没有带民夫与辅卒不成?
难怪刘禅敢来,曹休终于恍然。
用兵之法,既可以大张旗鼓示敌以强,用人数来壮自己的声势,虽五万号十万,虽十万号八十万,当然也可以示敌以弱。
曹休不是没想到这层可能,只是确实没料到,魏延都已经出现在了洛阳,赵云丶陈到在南,这座营寨竟然还能拿出一支这样的精锐出来。
只是不论如何,其众只有两万出头是作不得假的。
曹休在马背上举目四顾,大致点了一下仍可以调用的兵马,加上外围正在汇集的溃兵,大约还有六千战卒可以调用。
思索片刻,点出蒋班,命其率本部精锐千人再督千人去围这支府兵的侧翼,看看能不能从其侧翼突破,如果不能的话——
他看向刘禅龙纛所在。
又看向夏侯献丶毛衍认旗所在。
只见彼处有一支蜀军,大约两三千人已陷入了夏侯献丶毛衍诸将六七千众的包围圈中。
观察片刻,发现既是夏侯献丶毛衍二将在实施包围,也是那支蜀军精锐率部欲从中间突破,试图对夏侯献二将也实施斩首战术。
思索片刻,唤来焦彝:「你速点一军去与夏侯献丶毛衍合阵,务必将将那支蜀寇精锐绞杀!」
曹休举鞭遥指。
焦彝循鞭望去,便望见战场上那一面面尤为特殊的赤底黑龙认旗,其人二话不说领命点人而走。
龙纛之下。
刘禅立时便望见正从曹休本阵向邓铜丶赵广丶季八尺丶恭白虎诸部奔来的两千余众。
季八尺麾下百余重铠龙骧郎,还有赵广带领的几百龙骧虎贲,此刻已从中间击穿了一群溃卒弱旅,赫然要直捣夏侯献中军。
恭白虎丶鄂何亦带上各自还有余力的本部人马紧随其后杀了进去,不断从左右分割魏军。
又有邓芝放弃了指挥,直接带上本部亲兵百余人,指挥周遭疲惫已极的将士堵上前去,不使魏军从背后围来,截住赵广丶邓铜诸将后路,力战不止。
而夏侯献与毛衍二将见得曹休又点一军前来助战,心中大定,自然更没有要退的意思。
二将各自点出一部精锐,命他们上前截住赵广丶季八尺统率的千余精锐,不使他们再进。
又点出另外一部分精锐,命他们绕到侧翼,欲凿穿邓芝的疲兵,彻底将这批龙骧虎贲堵死在阵中,再徐徐料理之。
战不多时,夏侯献终于望见一片乱战当中,那邓字将旗下的几百疲弊之卒,竟是击穿了一部弱旅,悍然向自己杀来,不由愣了一愣。
片刻后反应过来,刚才张旷将旗倒下之时,似乎就是这面邓字将旗取而代之。
环顾战场,思量数息,速速调出四百精锐扑上前去,势要将这邓姓蜀将斩杀于此。
邓铜所部刚刚击溃当面之敌,短暂获得了片刻喘息之隙,力疲之人拄着枪矛恢复气力,亦有人弯腰捡个尚未喝完的水囊,仰头猛灌几口,又递给身旁袍泽。
跟在后头,尚有些余力的兄弟这时已不须命令,极有默契地顶上前去接替了最前排的位置。
邓铜副将熊阔提刀在手,凝神朝夏侯献将旗望去,只见四五百甲胄精良的锐卒正朝着刚刚被他们打开的缺口挤压过来。
「将军!
「魏寇调精锐上来了!
「约摸————四五百众!
「兄弟们已经力疲,咱们是不是暂且撤下,稍整阵脚再战?!」
邓铜手上长枪已被他丢弃,这时候正在地上挑挑拣拣,重新寻一根趁手的兵器。片刻后握住一枪,掂量掂量分量,又往地上别的兵器砸去,最后满意地握住。
「陛下就在后头,安可言退?!你要退便自己退罢!」
熊阔被噎了一下,急道:「将军!陛下爱惜将士!岂愿见我等力竭枉送性命?!暂退一步,与龙骧中郎将靠拢,重整后再战,一样是为国家杀敌破贼!」
邓铜闻言皱眉抿抿嘴,这才站直身子移目四顾,片刻后忽地抬手指向曹休军阵处:「你看那里!
「曹休已被府兵牵扯住了!
「只消打穿眼前这姓夏侯的,你我眼前这几千魏寇就得崩溃!
「到时陛下就能与镇东将军举军尽出,直扑曹休中军!与那几千鹰扬府兵合围!战机就在眼前,一步也退不得!」
言罢他便挺枪冲上前去。
熊阔看了看邓铜背影,又看了一圈四周局势,最后几大步冲上前去挡在邓铜面前:「将军!我来带兄弟们去斩那姓夏侯的!你乃一军大将!不可再以身犯险!且留有用之身!」
「大将又如何?!」
「卒伍死得,你熊阔死得,我邓铜难道竟死不得?!
「我早听有些卒伍说,你我为将者只会躲在旗下指手画脚,驱赶小卒上前送死,用他们小卒的尸骨铺就你我的功名——放他娘的屁!
「今日我就要让那些只会在背后嚼舌的懦夫瞧瞧,只要有价值,我大汉将军跟那些小卒一样,都能提枪陷阵,都能死在最前头!大将难道就不能战死吗?!」
话音未落,却是不再看熊阔,也不管正逼来的魏军精锐,挺起长枪便朝夏侯献将旗的方向发起冲锋。
熊阔狠一咬牙,猛一跺脚:「都他娘的发什么呆!是汉子的全跟老子顶上去!」
「杀!!!」有人大喊。
原本正在喘息的荡寇将军部见主将认旗再次前移,疲惫的身体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气力,又跟在熊阔邓铜背后冲上前去。
畏怯懦弱者不知多久前便已却步而走了,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的人早已与邓铜熊阔一般将生死置之度外。
两汉之人多重义轻生,有铮铮骨节,与魏晋之后失了信念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八岭山龙纛之下。
刘禅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此刻见得邓铜认旗离自己越来越远,距夏侯献那将旗却越来越近,而一面面赤底黑龙的龙骧旗,与荡寇将军部的认旗显然被分割开了,哪里还不明白邓铜是奔着斩首去的?
「高昂!」
「末将在!」
「邓荡寇深入敌阵,你即刻点五十名龙骧郎突进去寻到他!命他与龙骧虎贲靠拢不可孤军冒进!」
高昂领命而走,五十名龙骧郎朝着邓铜将旗方向疾奔而去,人数虽少但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在混乱的战场上巧妙地避开大队魏军的正面,从侧翼缝隙中快速穿插。
有人来阻,高昂则一马当先,几十名龙骧郎左劈右砍,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终于看到了正在阵前厮杀的邓铜。
「邓荡寇!」高昂高喝一声,杀上前来。
邓铜刚刚将一魏人刺倒,闻声回头,只见得几十名龙骧郎赶来,当即喝问:「龙骧郎来此作甚!可是陛下有令?!速速回去护驾!此处有我等荡寇部众即可!」
他见过此人几面。
却不晓得叫什么名字。
高昂一步跨到他身侧,与他背靠着背,又指挥龙骧郎们顶上前去暂时抵挡住涌来的魏兵:「奉陛下口谕!
「命邓荡寇即刻率部撤回!
「与龙骧虎贲合军不处,不可孤军深入!
「在下奉命,护邓荡寇退走!」
邓铜手中长枪不停,又将一个扑上来的魏兵捅倒,喘着粗气,竟是摇了摇头:「替我回禀陛下!
「夏侯献就在眼前!
「此贼一死,眼前魏军必溃!
「战机转瞬即逝,我不能退!」
高昂闻言心中大急:「邓荡寇!
「此乃陛下之令!
「你竟要抗命不成?!」他一般大喊着,一边又朝前冲了一轮,身前当者披靡而退。
三百余荡寇将军部众,及四十来名龙骧郎彻底护住了邓铜与高昂,继续向着夏侯献将旗方向缓缓移去,身后则是恭白虎带来的四五百巴人,艰难地顶住左右魏人。
「抗命?」邓铜停下动作,拄着枪剧烈喘息了几下。
片刻后伸手探入自己胸前摸索了几下,扯出一大卷素绢递不由分说便塞到高昂手中。
「你来得正好!
「帮我把这个带回去!」
高昂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匆匆展开一角,只看一眼,瞳孔便骤然一缩。
只见素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用血写就,几十个名字,应是军官,看血迹是出征前写的了。
邓铜没有看他的神情,只一把抓来一名同样在喘息的士卒,扯起那卒子战袍下摆的一角,翻过来,露出战袍内侧。
只见那里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高昂瞩目一看,应是那战士的姓名丶籍贯丶生辰,是个伍长。
「看到了吗?!」
「我荡寇将军部将士出征前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衣角,示有死而无生,留名于世也一」」
高昂七尺大汉,却是神色一缓。
「堂堂七尺大汉,何故作此女儿态?!」邓铜对着有些发愣的高昂喝问一声,紧接着竟是大笑起来,再开口时无比自得。
「你小子可晓得,不是谁都如此幸运,能赶上这般杀贼立功!殉国而死的机会!
「大汉必能三兴!
「我若死,骨肉会腐朽,而我将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话音落罢,高昂错愕之际,他极满足地豪迈大笑几声,朝着夏侯献将旗再次发起冲锋,再不反顾。
高昂大怔,不过须臾,竟也举刀杀上前去,不顾死活了。
夏侯献此来本就是为了围杀眼前这部蜀人精锐,此刻见他们主动迎上前来,又如何能怯呢?
当即点出身周兵马,擂动战鼓,向前杀去,百十亲兵直从中间将汉军分割为两部。
汉军亦是鼓噪。
邓铜本部三百余人太过疲惫,而夏侯献本部亲兵精锐则气壮力足,将邓铜三百人分割又分割。
高昂一直死死护住邓铜,然而邓铜却是根本不顾高昂,大喝一声与自己的副将熊阔带着七八十名亲兵直直杀向夏侯献。
夏侯献见得此状,当真急眼了,却是大骂起来:「你们这帮蜀寇一个两个,真以为自己是汉?!」
他不能明白,为什么这群人竟敢凿到这里,为什么这群人竟要为了伪帝舍生忘死?
大喝一声,只命亲军督点出兵马将那些举着龙旗的汉军隔绝在外,而后带着自己的百余亲兵迎着邓铜便杀上前去。
赵广忽然听到熟悉的战鼓自魏军深处传来,抬头一看,却见荡寇将军部的干几面认旗已深入到了夏侯献的侧后方,还有几面赤底黑龙的龙骧认旗穿插其间。
「八尺!荡寇将军已把夏侯献中军钳住!速速破阵!」
「好!」季八尺休息已足。
倾刻之间,军团中央蓄势已久的五六百龙骧虎贲一时发力,以八十名重铠龙骧郎为锋,直接朝夏侯献将旗冲奔而去。
双方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交战。
八岭山下。
龙纛烈烈。
一众君臣凝神瞩目于战团正中。
董允丶孟光丶法邈丶张表——众臣又不时来窥天子神色,却见天子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所未有乱了呼吸,乃至颜色一息数变。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自打高昂的龙骧认旗与荡寇认旗一并朝夏侯献杀去之时,这金吾下的君臣便都晓得,几日以来守得这方营寨安然无恙的荡寇将军,已是存了死志了。
而战局如此,所有人都能明白,他为何会心存死志,所有人又都希望他能功成身退,然而所有人又都能看到,荡寇将军部的认旗,一面又一面倒下。
到最后,唯独三面荡寇认旗,及一杆荡寇将军邓铜将旗,与夏侯献将旗仍在疾速靠近当中。
一面认旗倒下。
又一面认旗倒下。
最后一面认旗,向前疾冲。
当此之时,一汉一魏两面将旗,以及无数魏军认旗丶来自多个方向的龙骧黑龙认旗,全向中间猛冲,最后轰然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咚!!!」震耳欲聋的鼓声自董允丶孟光丶邓芝丶法邈——自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开!!!
众人毛骨皆悚,身心俱战!却见那位一身甲胄的天子已不知何时来到中军大鼓之下,奋尽全身气力轰然砸下一鼓。
紧接着急促的爆裂的惊天动地的鼓声!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鼓面之上!那位天子侧着脸死死注视着战场。
少顷。
荡寇将军将旗倒下。
俄而,夏侯献将旗倒下。
战鼓仍一下又一下轰然响起。
纛下群臣全都不由自主颤抖着扭过身去看向天子,却见天子已是双目赤红,满面赤红,手也赤红,鼓槌一下一下越击越快越击越快,侧着脸目光死死注视着战场。
如此大战,每一次舍命的冲锋都不会是无谓的,不论谁输谁赢,终究会搅动全场战局的变化,而现在看来是大汉赢了。
继张旷部后,夏侯献部也被汉军以斩首的方式凿穿击溃。
夏侯献当场战死,被极致愤怒的高昂砍下首级,又在尸体上连斩数十刀泄愤仍觉不足,远远不足。
隔壁战团的毛衍,闻得汉军鼓声炸响的时候就已经心惊胆战,待见得夏侯献将旗消失在视线当中,更是骇然不能自制。
而战团中间的魏军将士,经过极短暂的抵抗之后,开始溃败,紧接着带动了整个军团的溃败。
举着赤底黑龙认旗的龙骧虎贲开始自西而东发起了决死冲锋,砍杀一个又一个溃奔而逃的魏卒,敢撄其锋者,也不过抵抗两下便失了斗志,最后随大流四散奔走。
想逃命的人是不辨方向的。
魏军溃败的方向是随机的。
有的人向后。
有的人向左。
有人的向右。
唯独少有人朝着八岭山方向。
因为那面象徵着大汉天子亲秉六师临阵讨贼的金吾纛,此时已经离开了八岭山下那座矮丘,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决绝姿态压了下来。
说它不可阻挡,或许还有那么几分文学夸大的成分,但说它决绝却是一点夸张成分都没有。因为它已经从一处巷道穿越了正在交战的战团,来到了战场的中间。
它后头,是正在熬着气力苦苦支撑几千汉巴将士,其中千余汉兵全都是镇东将军部与荡寇将军部之人。
刘禅自箭筒取箭,搭弦,挽弓,纵出一矢,毙一人,又取箭丶搭矢丶挽弓丶送弦,再毙一人——苦连两年的箭术终于发挥了作用,总算是没白废那么多弓弦箭矢。
几名龙骧郎提心吊胆举着盾将他左右护住,几名龙骧郎提心吊胆时刻注意着前方有没有人可能会转身,可能在暗中射来流矢。
但此刻与最近的魏军也相隔八九十步,少有普通弓手能隔这么远射中了,事实上天子射出五六箭,连毙五六人,都没有哪怕一支弓矢是从魏军阵中往这边射来的。
法邈丶张表丶张绍——这些年轻人此刻亦是全副披挂,持弓搭矢,箭术虽比不上天子,却也比得上一些寻常的弓手了,此刻朝魏军一通乱射,反正总能射到人的。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术,士人不会这些,在尚武的两汉,就很难称得上君子。
刘禅虽常称他们是文臣,可事实上两汉崇尚出将入相,甚至所有人的仕途起点都是『执戟郎』,让他们披上铠甲照样上阵杀敌,就连丞相都能骑马射箭统御六师,此谓两汉君子武德未衰也。
董允虽欲劝天子不要犯险,这时候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着急地四处张望,心道情况不对便一把把天子扑倒。
而向来主张天子人君应有一身智勇韬略,而不应困囿于圣贤之书的御史孟光,此刻恨不能也抢来一张大弓朝魏军射上几箭,须知他在西城的时候可是敢孤身入城,在席上拔出节剑顶住申仪脖子的老愤青。可惜他也在四处张望,提心吊胆,生怕如此英主有个不测。
「陛下躬冒矢石,吾辈大辱也!安得不致死命?!」邓芝原在望楼上观察,委实没想到天子龙纛竟直接就往上扑去了。
见得阵前魏军不顾方向,盲目地四散溃走,慌张地冲击着前后左右魏军军阵,亦是放弃了指挥,提起先帝为他打造的六石大黄弩,领着百余亲兵便开始向前扫荡魏军。
鄂何丶罗平等巴人夷长见天子龙竟然向前移去,天子更是直接在龙下朝魏军左右开弓,气势凶猛,同样再顾不得体力不支丶身上有伤,指挥着寨前几千瞎巴便朝魏军扑去,魏军愈发大溃。
非止如此,四千鹰扬府兵带来的几千部曲,亦分出了两营一千二百忠勇之卒上了战场。
须晓得,这些府兵部曲原本全都是魏国之人,有些本是战卒,有些本是役民丶辅兵。
刘禅充分发挥了穿越者的优势,在这些降卒成为部曲前,便开展了诉苦大会。
唯有在会上诉过苦,真情流露,才可能通过政审,才可能成为府兵部曲。
而在成为府兵部曲后,他们日子相对于关中的庄客,过得可谓极其不错,慢慢就生了优越感,便也当真觉得,以前在魏国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由是,他们忠诚度简直比汉境的戍卒还高。
一名唤作常威的府兵部曲,一身大体格子简直可以当弓兵了,可见吃食训练都不曾落下,这时候就带着几名好兄弟嗷嗷叫着杀向了魏军。
那常威身上穿的还是筒袖铁铠!
好不奢侈!简直能比肩军官了!
与府兵一样,今日缴获,全归他们这些部曲所有,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斩首无法勋转而已,但也足够激发他们的积极性了。
从曹休中军赶来的焦彝,在夏侯献被汉军冲击前就赶到了阵外,眼看着汉军发力,焦急万分。
奈何军阵太密,阵脚太乱。
他带来的两千余人,无论如何也冲不进去实施救援,小股精锐冲进阵去,而夏侯献将旗已倒。
他只得继续堵在外围督战,指挥将士顶住。
结果刘禅龙纛再次压上前来,近万汉军同时发力自西而东推来,他甚至看见刘禅在那龙前连连射箭!绝对是刘禅!因为除刘禅以外,不会有那么多人举着盾将他护住。
真不要命了!
打了一辈子仗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焦彝,有那么一瞬有些恍惚,直想回到曹休纛下让曹休赶紧走,莫要重蹈曹真覆辄。
未几,堵在前头的万余魏军被己方丶敌方同时一冲,没多久全慌不择路溃阵而逃,自相践踏者须臾之间便有百数,溃势全不能止。
好歹焦彝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了,知道此刻绝不能直撄其锋,傻傻在原地等待溃军席卷,立刻鸣金自持,指挥着自己带来的两千余人向东,向战场外徐徐撤去。
那毛衍根本就是凭着本能第一个脱离了战场,见焦彝在战场外竖起将旗,擂起战鼓,收拢溃卒,这才率着千余部曲回来。
溃卒有了出路,没了后队斩前队的督战之人,哪里还管焦彝丶毛衍这些人举旗聚兵呢?
直接绕开焦彝丶毛衍的军阵,不管不顾直往沧浪水的曹营奔去,仍有战心,愿与焦彝丶毛衍合兵一处的将卒,总数不过十之二三。
那是其他几名将校的核心部曲,大概也有三四千人,但正如所言,是愿为曹魏而战的总数。
见势不妙率先从阵中逃出来的将校,此刻全在汉军寨外竖起将纛擂鼓聚兵,欲将这十之二三的几千人再次聚合起来,重新结成战阵。
好在前头还有许多溃卒,汉军移动速度很慢,而焦彝丶毛衍二将集结的时间很早,集结的速度很快,为其他各部魏军争取到了集结时间,也为惊怒下的曹休争取到了一定的思考与抉择的时间。
他本有两万八千余人。
到现在,死伤溃逃者,已经超过了一万之数,或许还多些。
顶住眼前三千余府兵的人总共有八千。四千苦战,两千游走,两千中军几乎未动。
焦彝丶毛衍诸将大概还能聚拢六千人,八千加六千,也就是总共一万四千的战力。
刘禅龙那边——估计————不过七八千之数!而且————绝不可能再有生力军了!
要是——要是命蒋班统五千人顶住眼前三四千精锐。
命曹爽丶焦彝丶毛衍诸将统六千人顶住刘禅正面。
自己再统两千未尝参战丶一千未尝苦战的生力军直取刘禅,今日战局又将如何?!
曹休肝胆俱裂。
曹休心惊胆战。
他现在有两个抉择。
一个是率余部撤走。
一个是赌一赌,直取刘禅。
他今日不可能赢了。
他今日不可能赢了。
败军而走,一直劝他的辛毗如何看他?天子如何看他?满朝文武如何看他?三军将士如何看他,天下人又将如何看他?
直取刘禅呢?
眼前黄权所统的几千精锐,他能看出来仍未使出全力,蒋班诸将能挡一时,却也只能挡得一时。
他直取刘禅,刘禅必往八岭山上逃去,自己或能杀刘禅,却多半难有幸理。可若用自己的死,换来蜀国一位英主身死,换来蜀国举国皆哀举国皆乱,于大魏而言,于他曹休而言却未必不能算胜!
「蒋班!」他决心已下!
蒋班已经明白这位大司马想做什么了,更明白假如当真这么做会发生什么,当即上前欲劝:「大司马——留得青山在————」
「休得多言!你是怕了吗?!」曹休怒极,直接打断他未尽之言。
「听我将令!你统五千人马——」
「大司马!不可再战!」就在此刻,一道沧桑老迈的声音竟是在他耳畔响起,扭头看去,却是辛毗与桓范与近百骑驰马而来。
「辛佐治?!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我不是命你们不得放他出来扰我军心吗?!」
此前架辛毗回营的几名亲兵不敢言语。
辛毗却是策马直至曹休身侧,老泪纵横,颤声极劝:「大司马是不是在想要与刘禅一决生死?!大司马?!莫要重蹈大将军覆辄啊!」
辛毗声色中,竟是全无半点责备怪罪之意,仍是垂泪极劝:「刘禅既然敢来则必有后手!山上说不得还有埋伏!只要大司马敢决一死战,只要他引得大司马上山,大司马今日必死无地矣!」
「辛佐治你放肆!」
「大司马!大魏宗室大将如今只有你一人了!大司马若去,陛下能倚何人?!大魏如何是好?!
「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大司马得陛下之命,大司马纵败,不过贬职削爵而已!国家与陛下能倚仗的宗室唯大司马一人了!」
辛毗话讲到这里,竟是没有丁点批判曹休的意思,只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说国家不能没有曹休,天子不能不倚仗曹休。
曹休因辛毗的态度愣了愣。
仔细思索辛毗之语片刻,心下终于清明了些,可是最后却仍硬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刚张嘴话未出口,辛毗便又抢了先:「大司马!陆逊已在撤兵!
「若大司马决意死战不退!赵云必分一军前来营救!再则,这八岭山谷道众多,大司马纵能上山,刘禅恐怕早已从山间小道撤走,安能让大司马如意?!大司马再去,不过是送死而已!」
曹休再次一愣。
他委实忘记了陆逊丶赵云,又委实忘记了,刘禅不会傻傻在山上等他去杀。
辛毗见曹休已经动色,终于翻身下马,高举手中天子节杖,紧接着高声喝令:「我持节而来代表天子之意!
「请大司马率余部撤离江陵!」
曹休翻身下马,终于俯首领命。
蒋班丶曹爽诸将终于舒了一气。
将辛毗放出来的桓范垂首不语。
要是曹休战死于此,他这位再三劝曹休先击败邓芝一军的军师,绝对难辞其咎,怕一死都不足以谢罪,更要遗臭名于万世了。
曹休终于下令,鸣金退兵。
穿透力极强的金铮之声在战场上响起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魏军将卒都松了一气。
汉军亦然。
曹休丶蒋班丶曹爽率着生力军徐徐向焦彝丶毛衍诸将汇合,一万四千余众合兵一处,汉军营寨前,或集结或溃散的魏军,彻底陷入到撤离与溃散当中。
「可惜,曹休竟未敢上。」
龙之下,法邈满是遗憾。
刚才那种情况,要是曹休也像曹真一样,见到天子龙便上了头,率军追上八岭山决一死战,那曹休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八岭山不是那么好上的。
十几架八牛弩在山上等着。
只要曹休一来,几发巨弩下去,便能教他大军丧胆。
也正如曹休观察到的那般,黄权指挥的几千府兵未尝发全力,只要曹休敢率众冲上来与刘禅作战,那么立时就可以有两千府兵可以脱离战场骑上战马驽马,直接往曹休背后实施包抄合围。
只是此战目的终究是吴非魏,是江陵丶荆州,否则的话,几千府兵未必不能直接尝试凿曹休军阵,将曹休留在此地。
但那样一来,损失一定也会更加惨重,能不能尽可能多地消灭陆逊朱然吕岱麾下几万吴军,能不能在夺下江陵之后一鼓作气,直取巴丘,乃至尽取荆州?
高昂将邓铜的尸体抱到了刘禅龙之下,刘禅蹲下身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尚有些许余热。
府兵部曲牵出了藏在后营及八岭山谷道之中的驽马丶战马,来到了正在追杀魏军溃卒,扩大战果的府兵身后,仍有余力的几千府兵骑上马,对魏军进行着最后的清剿。
邓芝也指挥着赵广丶季八尺千余龙骧虎贲,及鄂何丶罗平丶恭白虎等几千巴人,继续尾随魏军追杀而去。
有骑马的府兵在前阻截,必定还能拿下不少斩获的,今日说了要到曹营就食,自然不是虚言,不可能让曹休再回到营寨,否则他们未必不会重整旗鼓卷土南来。
南面战场,秦朗闻金而撤,吴军直接丧胆溃奔,陆逊丶朱然丶留赞诸将直接陷入到苦战当中,此战已毫无疑问地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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