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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春日总是轻柔(第1/2页)
对练从来不是对等的,尽管她长大成人以后。他的体重还近乎是她的两倍,臂展比她长了一半,但他从不手下留情。
都说了他是一个混蛋!
他下手真的很重。
后背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视野短暂地发黑。
他还是没有扶她。
后来她渐渐能在对练中撑过五分钟了。
然后是十分钟。
然后是十五分钟。
某一个下雨的傍晚,她第一次让他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肘撞到了他的肋骨,力气不大,但角度很刁钻。
他揉了揉被撞的位置。
“还行。”
她开始跟在他身后出任务。
他们的“任务”通常是在深夜。
目的地通常是某个同样昏暗的停车场、废弃仓库、或者某个欠债人的家门口。
他让她待在车上或巷口把风,自己走进去。
有时候里面传出很短促的声响,像有人踢翻了一个铁桶。
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管哪种情况,他出来的时候都是同样的表情,平平的,像一块被踩了很多年的石板。
她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总是莫名的紧张。
她会盯着入口,一秒一秒地数,数到他出来为止。
每次看到他平安无事地走出来,她都会松一口气。
那个混蛋厉害着呢,死不了。
可下次还是会担心。
他总是克扣她的“报酬”,好像打算无限期延长她为自己“打工”的时间。
但有时他也会问:“你有没有喜欢的,想要的东西。”
她盯着他看。
“我承认我是很帅的,但是你知道的,有一种心理疾病叫做斯德哥尔摩……”
“手表。”
“手表?BVLGARI、OMEGA……”
“说的什么我听不懂,我要那种会发光的,能看时间的手表。”
他明白,两次禁闭室的黑暗带来的阴影一直都存在。
“你是杀手!不能要会发光的东西。”
他送给她一个个沙漏,有三分钟的,有五分钟的,一小时的……
“你知道的,这些都要从你的薪水里扣,这些你要多给我打一年的工。”
“谢谢……”她小声说。
“为这句谢谢我给你减一分钟。”他别过脸,去窗边抽烟了。
除了杀手的职业不能带会发光的东西,还有就是……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大姑娘不能戴幼稚的儿童手表。
所以他会去他说的BVLGARI——宝格丽、OMEGA——欧米伽这些适合女人戴的商铺里,一条一条的试……
他每次出任务路过百货公司,都会进去逛一圈。
他一条一条地试,戴在自己手腕上,对着镜子看。
这个太花哨了,她不喜欢。
这个太细了,容易断。
这个颜色太深了,晚上看不清……
挑来挑去,总是不满意。
柜台小姐笑着问他,是给女朋友买吗?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说话。
不是女朋友。
是……什么呢?
他也说不清楚。
所以他又总是两手空空的出来。
“你不是有很多钱吗?”
“那些钱有别的用处。”
“你克扣我那么多钱,喜欢就买一条,当我送你的。”
“那你大概要多给我打一百年的工。”
“……”
几天后她抱了一本从书店站着翻完的画册回来,是钟表品牌的厚厚一本产品年鉴。
她用便利店的圆珠笔在手心记下了一部分能记住的款式名称,回来后趴在矮桌上画。
她画画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罗马数字写得像蝌蚪在爬。但她画得很认真,手指捏着圆珠笔的关节都发白了。
最后她大功告成地呼出一口气,她先后训练了很多次。
直到有次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平时冷硬的脸柔和了不少。
她蹲在他床边,小心翼翼地抓起他的手,生怕把他弄醒。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抓起他的手,用圆珠笔在他手腕上画了一个手表。
表盘是椭圆的,表带是两条歪歪扭扭的线,在腕侧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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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盘里画着时针和分针,分别指向十点和十分,那是她画完的时间。
画完他也醒了。
“喏,我不像你那么吝啬,送你的。不要钱。
十点十分是最好看的角度,时针和分针刚好是一个微笑的形状。你看——像不像?”
她伸手点在自己脸上,在嘴巴位置画了个上扬的半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说:“丑死了是吧,我擦掉好了。”
她伸手要去擦,他却把手收了回去。
“别擦。”他说,声音很低,“还不赖。”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珠笔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孩。
她已经在这间破公寓里住了很多年了。
她的头发从耳朵长到了肩膀,训练时被他摔在地上一百次以上,小腿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的疤已经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她学会了格斗、跟踪、反跟踪、简易急救和三种常见的入室手段,但她的眼睛还是像三年前吃拉面时那样亮,那样黑,那样像一只还没学会捕猎的幼年猫头鹰。
尽快带她走。
尽快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本来只是一时兴起,买了个小丫头回来,想着养大了当个帮手。
可现在,他不想让她做杀手了。
她应该去读书,去上大学,去穿漂亮的裙子,去像普通女孩一样谈恋爱。
她不应该待在川下,不应该双手沾满鲜血,不应该活在黑暗里。
等攒够了钱,就带她走。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他想。
冬天很快就到了。
她也想尽快赚很多钱,给他买一块手表。
所以她背着他接了一个任务。
目标也是一个黑道成员,而且是个开风俗店的,手下一大批牛郎专门欺骗女人的感情,骗光她们的钱,坏人啊!一听就该死!杀了他完全不用有心理负担,而且报酬很高。
但他好像不坏。
那些稻川会的社员和“父亲”和住吉会那一群人好像也不一样。
她那晚收了好几万円的“贿赂”。
任务失败了,好像又没失败。
但独自行动的代价就是大发雷霆的他。
她这次没有反驳,低下头去。
她的头发已经够长了,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没受伤吧。”
被他骂了整整一个小时以后,她听到了这几个字,从来没有听过的这几个字。
她抬头看着他。
“说话啊,蠢东西,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骂了一个小时,翻来覆去都是“你是不是找死”“谁让你私自接任务的”“你有没有脑子”。
然后,他问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行。”
他别过脸,去窗边抽烟,背影看起来有点僵硬。
她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找到若山博,打算要终止合作,若山博同意了,条件是做完最后一个委托,上次她任务失败的事情就算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遇到这种境遇。
从他带走她的那一刻开始。
“……所以你说的那个想买的手表,到底是什么样的?”
“秘密。”
他手腕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缠着绷带。
她问起的时候,他总说是新造型,还问她帅不帅。
一月一日那天,她被他带去做最后一次任务。
噩梦醒了!
仇恨,孤独还有冰冷一齐涌来,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时间正是十点十分。
他留下的东西有两人的护照,一张银行卡,那本钟表柜台的手册,还有她多看了几眼的那款女士腕表。
他死了她才发现,印象里他看的试的都是女士腕表。
这个笨蛋。
这个混蛋。
护照上,写着他给她取的新名字——春日阳葵。
很好听,很温柔。
春日阳葵把手表贴在耳边,在微不可闻的秒针震动声里重新睡下,睡好了到晚上还要继续追杀若山博。
这是她现在还活着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