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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要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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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要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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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青峰的狙击枪,打趴了阵地上所有日军,也吸引了日军所有注意力。
    180米外。
    浑身裹满泥巴的唐坚看向身后的两个步兵排。
    六十多名独立旅最精锐的兵,每个人都和他们的最高指挥官一样狼狈,浑身裹满泥水,但眼睛依然有光。
    8小时,他们和自己的参谋长一起,在热带雨林中急行军40公里,负重20公斤。
    手中清一色的冲锋枪或自动步枪,腰间挂满手雷。
    “弟兄们!”
    唐坚将手指向200米外,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清。
    “那里是我们新39师的弟兄,一个营打了五天,我们来晚了,我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但他们用命换回来的阵地,我们得替他们守着,跟我上!”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令,没有大道理,甚至没有战术部署——因为在来的路上早就部署完了。
    “杀!”
    六十多名士兵从密林中涌出,沿着两条路线,从左右两翼朝南天门阵地猛扑过去。
    四个火箭筒小组射出的四枚带着长长尾气的火箭弹狠狠扎进阵地,将企图用连射火力阻止冲锋的几处轻机枪火力点炸上了天。
    冲锋枪的射速远超日军的栓动步枪,密集的弹雨像两把铁扫帚,将阵地上试图组织防御的日军成片扫倒。
    坂本吉太郎在弹坑里听到了冲锋枪的怒吼,脸色铁青。
    那不是一两支冲锋枪的声音,而是几十支同时开火的金属风暴。他在东南亚战场上和米国人以及日不落帝国军打了好几年交道,当然知道近距离状态下这种连射火器的厉害。
    拥有数十杆连射火器的部队,更不用说,绝对是中国军队精锐中的精锐。
    至少,不是眼下这里的不过百余帝国军人可以抵挡的。
    尤其是在远方,还有一杆精准到不可想象的狙击枪在虎视眈眈。
    “撤退!”
    坂本吉太郎当机立断,做了一个务实的决定。
    日军撤退很有序,算不上溃败,至少有四十多名日军殿后,负责掩护坂本吉太郎等军官撤离。
    但却是把他们自己给留在了这片几近地狱的战场,失去了生还的机会。
    一排二排的士兵们在各自班排长的带领下,熟练地交替掩护推进,每占领一处掩体就立刻向下一个目标射击。
    手雷像下饺子一样扔进日军躲藏的弹坑和沟壑里,爆炸声此起彼伏。
    伴随步兵前进的火箭筒小组暴烈的将躲在掩体后的日军连同掩体一起炸飞。
    日军的抵抗,竟然是那么的孱弱。
    已经在五六名士兵的簇拥下退至阵地下方200米的坂本吉太郎、再度回首看了一眼这片他付出了近千名帝国士兵生命的高地,眼神复杂且阴郁。
    不管他想不想承认,直觉告诉他,这片阵地的归属权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了。
    甚至,他感受到一种浓浓的危机。
    中方能派出一支精锐部队赶到,那随时可能就有更多的兵力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有没有可能,龙陵战事有变,已经伤亡惨重的56师团无能拖住中方主力?
    要知道,在这方圆六十公里内,中国人可是有着超过10万人的兵力,那是光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数字。
    “传令,暂停对南天门一切攻击,立刻巩固阵地,对阵地周边5公里派出尖兵小队侦察。立刻联系师团部,询问龙陵战事......”
    想到这一切的坂本吉太郎根本等不到返回安全地带,立刻口述一系列军令。
    此时的坂本吉太郎当然不会知道,在10公里外,独立旅主力正拼命向此地赶来。
    虽然没有带来所有大口径迫击炮,但大板牙带着的驴马小弟们背上可是驮着足足8门107毫米迫击炮和超过500发炮弹。
    或许达不到像三台山那样仅用炮火就把105步兵旅团给逐一点成蜡烛的炮火烈度,但把119步兵联队那个12门75毫米山炮组成的炮兵阵地犁个三遍是没得任何问题的。
    不过十分钟,阵地上的枪声逐渐稀疏。
    坂本吉太郎带着残余的日军狼狈退下山坡,消失在南面的丛林中。他甚至来不及带走自己那两名被狙击手击毙的军官尸体。
    负责殿后的46名日军,全部被击杀,无一人能逃脱。
    唐坚踏上南天门阵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见过战场,见过尸体,见过残肢断臂,在常德的那四十天,他几乎将十八层地狱都见过一遍。
    可这里依然残酷的让他微微有些失神。
    这里堪比屠宰场,到处都是死人,中国人、日本人。
    空气臭得能把人熏晕,脚下踩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泥土里埋着碎骨头。
    “长官!这里有活人!”川娃子高声喊道。
    唐坚快步走过去。
    赵志远还靠在那块碎石上,手里的手榴弹仍然握着,拉弦环还勾在手指上,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拉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卫生兵!快!”唐坚蹲下身,轻轻将赵志远手里的手榴弹取走,小心地拉弦重新给塞回去。
    赵志远的眼皮动了动,焦距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看到了唐坚领章上的军衔和臂章上的番号。
    “你们……哪个部队的?”他的声音轻得就像山间的风,稍稍一碰,就散了。
    “74军独立旅,我叫唐坚。”
    赵志远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兄弟,你先别说话,一会儿我们再唠,马上卫生兵就来了。”唐坚低声安慰着。
    扭头罕见的发了脾气:“娘的,朱笑昌,人呢!”
    远方挎着医药箱的一名上等兵匆匆跑来,那是1排刚从医护连调来的医护兵。
    此前的几场战斗中,一排二排的卫生兵不是战死牺牲就是受伤,这是临时抽调来的。若不是这个23岁的小伙儿新兵训练期较为刻苦,体能也跟得上,未必能跟得上这次长途急行军。
    饶是如此,上等兵也累得小脸煞白,似乎他才是最应该接受救治的那一个。
    喘着粗气的卫生兵蹲下看了一眼赵志远的断腿,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打开急救包就开始处理伤口。
    “这边还有一个!大个子!也是活的!”另一个方向传来六子的喜悦的喊声。
    大牛身上被刺刀刺了最少六刀,加上枪伤,全身的血少说流掉了一半,脸色比死人还要煞白。
    幸好六子心细,试了鼻息没反应,依旧不死心的将耳朵贴到他裸露的胸膛上。
    这一听,就感受到了这个鲁西大汉的心脏还在跳。
    “好家伙,这兄弟命可是真硬,换老子不得死上好几轮了。”
    抬大牛的二排的两个士兵啧啧称奇,血都流干了还能有心跳,除了命硬阎王爷不收,他们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救他们,救活他们,给你记功!一等功!”
    唐坚简单粗暴的给小脸煞白的卫生兵下达军令,自己则带人在阵地上搜索其他幸存者。
    只是搜了一遍又一遍,再没有找到活人。
    一个步兵营,只有两个还能心跳和微微的呼吸。
    无比失望的唐坚站在阵地中央,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
    “把我们的人都收拢起来,能辨认身份的都记下来。”周二牛懂唐坚的心思,挥手让自己步兵排的士兵们去做这些必做的事。
    而石大柱则带着二排开始沿着残破的阵地部署防线,以防日军再次进攻。
    赵志远被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卫生兵给他的断腿做了紧急处理,用夹板重新固定,不仅打了青霉素还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
    吗啡的止疼效果很快,断腿处的钻心剧痛终于减轻了,赵志远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除了开始对卫生兵说了句谢谢之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
    唐坚在赵志远身边坐下,点了一根烟,递给他:““赵营长,等我旅主力到了,就送你和你的兵去医护连,我们有军医可以动手术。”
    赵志远慢慢转过头,看着唐坚。
    “唐兄弟,怎么称呼?”
    “我是独立旅参谋长,军衔也是少校,咱俩平级,喊我名字就是。”唐坚回答道。
    “唐参谋长,谢谢你能率部来援。”赵志远还是用上了敬语,稍稍停顿,轻声问道。
    “我的兵呢?”
    唐坚微微沉默。
    “都在呢。”
    “都在哪儿呢?”赵志远追问。
    唐坚没有回答。
    赵志远突然笑了一下,笑容不仅浅,还很苦。
    “不用骗我,我知道的。”
    他又转过头去看天。
    “唐参谋长,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我们营有个小鬼,才十六岁,叫来福,贵州人。参军的时候谎报年纪说自己十八,其实一看就是个娃娃。他妈把他送来的时候哭得不行,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让娃子来当兵至少能吃口饱饭。”
    赵志远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头一天上阵地的时候,来福吓得腿都软了,我把他拽到我身后,跟他说别怕,有营长在。第二天他就不怕了,还学会了扔手榴弹,扔得可准。第三天他中了一枪,子弹穿过小臂,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愣是没哭,就是咬着嘴唇,问我,营长,我能不能给家里寄十块钱,我娘还等着钱买米呢。”
    唐坚凝神看着远方,不敢看这位陆军少校的脸。
    “我不想他死,他还只是个娃儿。可全营都快打光了,我能怎么办?
    来福死了,是鬼子的山炮炸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我在弹坑边上找到他半截胳膊,上面还绑着我给他包扎的绷带。”
    赵志远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沿着满是血污的脸颊缓缓滑下,在下巴处汇集,然后滴落进泥地里。
    “唐参谋长,我答应过来福,仗打完了带他回贵州看他娘;我答应过大牛,打完鬼子请他喝酒;我答应过二愣子,给他说门媳妇儿.......”
    他停了停,呼吸变得急促。
    “我答应了好多人好多事,可他们都死了,一个都没剩下。”
    唐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当过兵也带过很多兵,原本他可以有很多办法安慰人的,但这一刻,他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少校营长。
    将心比心,如果换成是他,刘铜锤死了,周二牛死了,石大柱死了,楚青峰也没了.......他所有兄弟的尸体就在那里,他肯定会心疼到难以呼吸。
    卫生兵大着胆子把唐坚喊到远方,低声汇报:“长官,赵营长的腿伤感染太严重了,而且失血过多,就算立刻动手术,恐怕希望也不大,现在他还能说话,我看多半是......回光返照。
    而且,他的求生意志,很弱!
    相反,那个陷入重度昏迷的大个子兵,求生意志很旺盛。”
    “我知道了。”唐坚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赵志远,摆摆手让卫生兵继续去对大个子兵救治。
    自己则回到赵志远身边,重新坐下来。
    “赵营长,还有个大个子兵还活着,卫生员正在救他,他的求生意志很强烈,活着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七十。你活着,他也活着,你那些弟兄在下面知道了,也能安心。”
    赵志远转过头,看着唐坚的眼睛,眼里满是欣喜。
    “大牛还活着?”
    “活着,他的命很硬,连我的硬骨头二排的兵都很佩服。”唐坚点点头。
    “那就好。”赵志远脸上首次绽放出属于欣喜的笑容。
    “唐参谋长,大牛是个好兵,不是他带着人拼命,阵地恐怕上午就破了。我这人打仗还行,但运气不好,总是把身边的人打没了。大牛不一样,他命硬,老天爷留着他,肯定有用。”
    “你们营,都是好兵,你自己也命硬,不这样,我们哥俩哪能凑一起抽烟唠嗑?”唐坚说。
    赵志远摇了摇头。这次摇头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我不行了,唐参谋长,我知道的。
    我一个营的弟兄啊,四百六十个活生生的人,跟了我最久的跟了八年,最短的也有半年。
    他们管我叫营长,叫老赵,叫赵哥,叫赵大胆。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带上来,又一个一个看着他们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我对不住他们。”
    “你们在这里挡了数倍于已的倭寇五天,已经远超所有人的预期。”唐坚的语气有些低沉,却足够清晰的飘至十数米外。
    “你对不住他们,但你对得起肩上的军衔,对得起第六军,对得起中国。这是你我身为军人的本分。”
    赵志远没有接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灰色的天空。
    此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血泥遍布的阵地上,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绚烂。
    “唐参谋长,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跟我的团座说一声,我3营全体官兵,从营长到列兵,没有一个孬种,我们没给新39师丢人。”
    “我会转达。”唐坚的声音哑了。
    “还有。”
    赵志远的手慢慢摸向胸口的口袋,抖了半天,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
    “这是弟兄们的名册,能找到的家属地址都在里面,只希望团座看在我营死战的份上,弟兄们用命换的钱,别克扣了。”
    唐坚接过那个油纸包,纸面上全是血渍和泥点,但里面的纸张被保护得很好。
    “我保证,该给弟兄们的抚恤金,不会少一分。”
    唐坚将油纸包递给川娃子,看着他郑重的将油纸包放进那个绿色的挎包。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
    唐坚试了试他的鼻息,虽微弱,但还在。
    两个小时后,收到命令的医护连小分队在两个步兵班的护送下赶到。
    担架兵将赵志远抬上担架,准备抬往后方已经开始搭建的手术帐篷里。
    陷入短暂沉睡的赵志远睁开了眼睛,正看着那些正在被收拢遗体的士兵方向。
    士兵们已经将那些战死的中国军人的遗骸一具具抬出来,排列在阵地边上。残缺不全的遗体被尽量拼凑完整,实在找不到的部分,就用军服的碎布裹上泥土,放在旁边。
    赵志远看着那些模样狰狞的遗体,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念名字。
    唐坚喊了他两声,他没有回应。
    三声的时候,赵志远转过来,看着唐坚,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地狱里待了五天的人能有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轻松,就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极重的担子。
    “唐兄弟,谢谢你。”
    “你我同袍,共卫家园,不要老是说谢。”
    “要谢的。”赵志远自顾自地说道。
    “要不是你来,大牛也得死在这儿。这样挺好,总算还有一个能回去的。”
    “你也能回去。”唐坚说。
    赵志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移向那排整齐的遗体,嘴角维持着那个淡淡的笑容,慢慢的、慢慢的,像是灯油耗尽的油灯,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卫生兵冲过来的时候,赵志远的手已经垂了下去,眼睛半睁着,瞳孔开始涣散。
    “强心针!快。”唐坚猛然攥紧了拳头。
    卫生兵的针管刚扎进去,就停了。
    没用了。
    陆军少校已经长呼出最后一口气。
    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笑容,目光定格在那些被整齐排列的弟兄们身上。
    唐坚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围的独立旅士兵们陆续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最高指挥官。他们那位经历过无数次恶战的年轻指挥官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轻攥着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唐坚蹲下身,将赵志远半睁的眼睛合上,把他破烂的军服领口整理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轻声道。
    “等一等,把他跟他的弟兄们一起抬下山。”
    他顿了顿。
    “他们是一个营的,别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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