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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便恢复如常。
江浸月睁开眼,放下手,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先“治好”沈霁禾吧。
哪怕不为了后面的事,只为了他们这份青梅竹马的交情,她也要想办法让沈霁禾走出自己的困境。
江浸月转身走进屋内。
沈霁禾正在自己房间修理一把坏了的手枪。
江浸月叩了两下房门。
他转过头,看到来人是她,第一反应是拿起桌上半边面具,戴好,然后才对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怎么了?”
江浸月走进屋里,看到他的手枪,无奈莞尔:“又在修它,你都修好了好几天了,实在修不好的话,拿去兵器铺吧,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反正没什么事,我慢慢修。”
江浸月转而道:“我听人说东兴楼的二人转很好看,明天早上,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沈霁禾微微一顿,语气亲和:“我从前在别处看过东湾二人转。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叫何竹或者何叶陪你前去。”
江浸月却很坚持:“别处看的可能没有东湾本地原汁原味,来都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不等他拒绝,江浸月又道,“你之前不还说,是听了何竹的提议,想来东湾见识不同风景,现在我要带你去看风景了,你反而不想去,这是什么原因?”
“……”
沈霁禾对上她热切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但最终,他还是轻声拒绝了,“让他们陪你去吧。”
欲速则不达,江浸月没有再强求,第二天早上一个人出门。
沈霁禾拄着手杖走到院子,想起以前,江浸月也很喜欢去凑这些热闹,而他也总会在繁忙的公务之余,抽出时间陪她做她想做的事。
……但那都是以前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房,继续修他那把枪。
那把枪就是他当年带上战场的,他受了重伤,枪也粉身碎骨,三年来他修了很多次,但始终没能修好。
过了半个小时,院子里突然响起陌生的喊声。
“沈先生,沈先生在吗?沈先生?”
沈霁禾在房间里听到声音,喊了一声:“何竹,外面是谁?”
何竹似乎不在,他又喊了何叶,何叶也没有回答,而院子里的喊声还在继续:“沈先生在家吗?”
沈霁禾犹豫了一下,自己拄着手杖起身走出去:“是找我吗?”
院子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手里提着几个礼盒,笑着说:“您是沈先生吧?这些是江小姐交代我们送来的。”
沈霁禾一愣:“江小姐?”
“对啊。她跟我们说送到平原路14号,交给沈先生,不就是您这里吗?”
沈霁禾想,应该是江浸月在街上买的东西,让人送来的。
他指了指屋檐下的空地:“就放这里吧。她付钱了吗?”
“付了,付了。”
东西放好,男人就走了。
沈霁禾正要将东西拿到江浸月的房间,外面就又来一个人:“是沈先生吧?江小姐让我们把东西送来。”
又来一个送货的。
“给您放这里啊!”
再接着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一个上午,小院里来了七八拨人,都是来送东西的,一个个盒子,将屋檐下堆满了。
好巧不巧,天空下了一场太阳雨,沈霁禾怕这些东西淋湿,只能将东西挪到屋里去。
江浸月冒着雨跑回来,笑着说:“都送到了?”
沈霁禾搬东西搬得气喘吁吁,看她被雨追着打,头发微湿,乌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钻石,他微微皱着眉无奈地笑说:“怎么突然买来这么多东西?”
江浸月一边拿手帕擦干脸上的雨水,一边道:“你没去看,那个东兴楼很热闹,台上唱着二人转,台下卖东西,大家一边听曲儿一边逛,特别有趣。反正他们能给送上门,我也就多买了一些。”
沈霁禾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眉心松开,温和道:“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江浸月弯唇:“所以呀,明天你陪我再去一趟吧。”
沈霁禾蹙眉:“我……”
“又要拒绝我?为什么?因为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怕被人看被人议论?”江浸月神色认真,“可是今天家里来了这么多人,有一个人对你露出奇怪或者好奇的目光吗?”
沈霁禾一愣。
江浸月说:“霁禾,有没有一种可能,一直以来,都是你太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了?其实大家每天忙着生计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哪还有空去关心别人怎么样?”
“就算是好奇,也只是一时好奇,哪会真的放在心上?”
沈霁禾沉默了片刻,终于明白她的用意。
“你今天是故意让他们来家里送东西的。”
江浸月承认:“是,我故意让他们来的。”
“他们见过我,也见过你,但是没有人好奇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也没有人好奇我们的关系。霁禾,一直以来,都是你困住自己。”
“……”
沈霁禾向后靠着门框,握紧了手中的手杖,望着日光下的雨水,然后又去看江浸月。
目光很轻,像一片落花落在水面上,不惊动任何涟漪。
半晌,沈霁禾才低声说:“明天……你带我去这个东兴楼看看。”
江浸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第二天一早,江浸月站在院门口等沈霁禾。
沈霁禾换了一件崭新的灰蓝色长衫,头发梳得齐整,面具也戴得端正。
江浸月没有要扶他的意思,只是站在门边,等一个普通的同行的朋友。
沈霁禾握紧手杖,说:“走吧。”
从这里去东兴楼,要穿过一条街。
街面不算宽,两旁挤满了摆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霁禾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江浸月则走在他的左手边,不近不远的距离,但能看出他们是同行的。
走到一个人多的路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差点撞到沈霁禾,她随口说了一句“劳驾让让”,沈霁禾侧身让她过去,她全程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啊”就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半条街,人们要么毫不在意他,要么即便看到他,目光也只是轻飘飘地落下,又轻飘飘地移开。
没有人盯着他的脸看第二眼,也没有人因他停住脚步,更没有人露出他想象中的,比如震惊或者同情的表情,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赶自己的路。
“……”
沈霁禾想起当初自己刚醒过来的时候。
拿起一面镜子,他只看了一眼,就把镜子扣在桌上。
从那天开始,他便默认,全天下的人,都会像他看自己那样看他。
但好像不是的。
好像只有他自己这样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