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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靠近
「别东张西望的!」
里德刚抬头就挨了训,他熟练地低头丶把下巴缩进领口,没有去看声音来源,更没有解释自己只想活动下脖子——那只会招来一顿臭骂,这是目前学会的重要知识点之一。
肩膀抵在绞盘的木杆上,已经过了疼痛和酸胀期,逐渐僵硬麻木,身体本能地想找个地方靠着,又在碰到缆绳时条件反射地弹起。
他亲眼看过这东西是怎么把带着皮肤的头发卷进去,跟撕开烂透了的水果差不多。
他现在还没松手的唯一原因就在绞盘对面,顶着另一根木杆。
那是老托马斯,介绍他上船丶负责教他怎么干活的人,也是骂他骂得最多的人。蓄势待发的嘴里永远预载着别人全身器官和全家亲属,并随时可以进一步发展为拳脚相加。
相比之下,仅会从身上扯掉点什么的绞盘绳缆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就算要在松手和落水之间选一个,他都会犹豫片刻。
然后坚定地选择后者。
落水了大概还有一线生存可能;要是松手的话,老托马斯事后真会要了他的命。
直观的畏惧暂时战胜了生理上的痛苦,把他钉死在推杆上。
不过听周围动静,好像是附近出现了小岛。
他的眼神和见识都算不上好,还没机会看到岛在哪,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陆地无疑是与安全相绑定的东西,在似乎没有尽头的折磨里给予了一线希望。
凭着这点希望,又能从骨缝里榨出些许力气,能够推动绞盘,继续收紧缆索。
弯曲膝盖时,也许是姿势维持了太久,关节格外的滞涩,像洒了勺盐粉,灼痛感让脚步变形,双臂脱力。
然而绞盘没有失控倒转,预想中的呵斥也没有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濒临极限的发力声和呻吟从对面传来,能听到牙齿釉面咬紧的光滑刺耳摩擦,绷紧的肌肉像要拧断骨头。
他赶紧顶上去,推杆转动,绞盘再收紧半圈。
横桅偏转,半展的帆里胀满了风力,似乎甲板都在偏向的推动下微微倾斜,船只横移,离那座素未谋面的岛屿又近了一点。
这念头格外鼓舞人,他偷偷抬起视线,想看看周围。
一个人影掠过,在甲板上几次险些滑倒,靠着出色的平衡能力和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向尾楼。
是二副,这位船上的二号人物大多时候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至少在里德的印象中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
「停。」老托马斯按住推杆,粗重喘息起来。
二副的失态举动显然引起了不少注意。急着要找船长,多半是事关航行的事。
靠近岛屿,运气差是暗礁,运气好是天然避风港。无论哪种,都马上会有新指令,得抓紧时间缓口气。
风雪隔绝了交流的细节,不过十步远的距离,只能听到二副用发颤的声音提到了「岛」,接着若有所觉地刻意压低。
有点遮掩的表现而引起了好奇,他侧耳细听,只零星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汇,集中在风浪和船速上,语速太快且夹着大量行业术语,对门外汉而言仿佛某种生僻的方言。
最后大概还是船长的理论水平更胜一筹,用长篇大论成功说服了二副,两人随即不再言语。
没有后续,也没有命令,尾楼上两尊沉默的雕塑立在风雪里。
他偷偷瞄了一眼老托马斯,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望向了船舷外。
顺着视线看去,里德第一次见到了那座岛。
它从海平线上升起,在浪头间缺乏陆地的稳定感,甚至在颠簸中会觉得在浮动。
再多看一会,就能意识到这种错觉源于其独特形态,似弧似拱的线条总让人想到水瓢或螺壳之类漂浮物,反倒不如石崖岩壁安稳。
也许是看得太久,眼睛莫名有股不合时宜的乾燥。
海风里全是潮气,融化的雪水顺着发梢越过眉骨,接连流进眼眶。
眼珠的转动却愈发生涩,频频眨眼也不起效果,上下睑如干布摩擦玻璃。
他用力闭眼,用手背按住揉搓,希望片刻的黑暗能包裹滋润它。
再睁开时,重影和黑斑把一切都搅成了混乱的浆糊,细而钝的乾涩感没有缓解,像有层砂纸吸走了眼球的水膜。
些微晕眩感袭来,不知是疲惫所致,还是视野不佳的缘故,意识也随着轻微摆荡,从不晕船的他竟有点恶心,一阵翻腾蠕动自胃部涌上,引得咽喉乾呕。
左手松开推杆,抓挠脸颊。哪怕明知道这不安全,但烦躁和瘙痒催促着他这么做。
有什么变了,也许就是在他张望丶扎眼丶抓挠的那么一会。
或许是氛围。原本各司其职丶忙而不乱的甲板也出现了滞涩,分神与磕碰弥漫开来,连老托马斯也不再有精力多关注他了。
又或许是他自己,奇异的不适自身体各处产生,小而醒目,多是毫无来由的瘙痒或刺痛,像是皮肤骨肉间也产生了摩擦差错。
油膜似的朦胧覆在意识上,很薄,但足以让感觉变得不真切丶念头粘稠。
每想一件事情就要被黏走些许精力,惹人烦躁,且愈发烦躁。
听觉不太真切,水声与船体摇晃有参差,船长似乎在和二副交谈丶凝神细听又戛然而止。
恍惚间甚至听到海水撞在岩石般的硬面上,抛洒连片水珠。
他浑身一颤,几乎以为已经不自觉睡着丶落在了哪片梦中的海岸,所幸抬起头看到的仍是甲板景象。
而这远不是结束,悠长浑厚的声音响起,极具穿透性的金属共鸣穿过波涛,两长一短。
不约而同地,所有眼睛看向尾楼上安置的铜号,包括船长和二副。
「冰山号!」有人欢呼起来,「他们没事!」
「他们让我们报位置。」老托马斯解释了一句,语气轻松不少,冰山号上有着他的不少熟人,能熬过暴风雪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站在尾楼高处的船长环视海面,似是有些困惑,随即朝二副下了指令,后者跑到铜号边,吹响了同样的两长一简讯号。
等待的过程略显漫长,里德看着老托马斯脸上难得的笑容逐渐冻住。
「没事,看不到我们,总能看到岛吧?」他指着再次凑到号角边的二副,显出老水手的余裕。
「听,两短。」
「什么意思?」里德恰到好处地问道。
「靠近,让他们一起往岛那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