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穿过萧瑟秋风,稳稳驶入保定火车站。
何大清提着简单的布包走下站台,双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心底没有半分归乡的暖意,只剩满心的荒唐与寒凉。阔别一月,这座小城依旧老旧破败,一如他在这里浑浑噩噩度过的八年光阴,沉闷丶压抑,满是不堪回首的苟且。走在熟悉的巷子里,风里飘着隔壁早点铺的油香,他恍惚间总想起京城胡同里的清晨——那时候傻柱才半人高,总扒着灶台边看他颠勺,雨水扎着羊角辫,攥着他的衣角要糖吃。
这些画面,他压在心底八年,不敢深想,一想就心口发闷。
外人只当他是狠心抛家丶贪恋野情,拍拍屁股就跟着寡妇跑了,唯有他自己清楚当年那份拧巴的两难与身不由己。解放前数年兵荒马乱,他凭着一身手艺混口饭吃,曾迫于生计给鬼子军官做过数年饭。新中国成立后全城清查旧履历丶肃清遗留问题,这段黑历史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路:带着一双儿女跑?可带着孩子目标太大,查出来就是全家遭殃,两个孩子这辈子都要背着污名抬不起头。留下来等着被查?他自己进去了,傻柱和雨水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更没法活。
前思后想,他选了最怂也最「稳妥」的一条路——自己走,把麻烦全带走,让孩子们清清白白过日子。恰逢彼时他与年轻娇媚的白寡妇打得火热,一时糊涂丶一念贪色,索性心一横,连夜收拾包袱,彻底斩断京城牵绊,抛下一双年幼儿女,跟着白寡妇扎根保定,以为隐姓埋名就能两不相欠丶安稳度日。
可他错了。
愧疚这东西,不会因为逃得远就消失,只会像灶台上的老油垢,越攒越厚,擦都擦不掉。
这八年岁月,说穿了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毫无半分真情可言。
凭藉一身过硬的厨艺和早年积攒的人脉,何大清顺利入职保定纺织二厂,坐稳了食堂主任的位置,每月六十五块的高额工资,在那个年代已是顶格薪资,足以撑起一家人富足的日子。
为安稳度日丶维系这段露水姻缘,何大清将每月全额工资分文不留,尽数上交白寡妇保管,家里大小开销丶两个继子的吃穿用度,全靠他这份薪资支撑。
可他终究没有彻底糊涂到底。
仗着一身顶尖厨艺,每逢休息日,他便私下接各种红白喜事丶私宴掌勺的活计,赚来的外快私款,他一分不交给白寡妇,全部悄悄存进自己的小金库。这笔钱他平日碰都不碰,像是某种赎罪的仪式。八年以来,他每月雷打不动从这笔钱里抽出十块,悄悄寄给留守京城的何雨水,落款永远只写「远房亲戚」。每次寄完钱,他都要在邮局门口蹲半根烟的功夫,心里又酸又涩——十块钱补不了八年的空缺,抵不上一句「爹」,可这是他唯一敢做的丶不打扰孩子们生活的补偿。
他图的,是白寡妇的年轻姿色丶温柔贴人;而白寡妇图的,从来都是他稳定高薪的工作丶过硬的手艺,以及源源不断的钱财进项。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情分。
真正撕破脸皮丶戳破这层虚假温情纸的,是一月前那封从京城寄来的信。
那一日,邮递员上门送信,白寡妇只扫了一眼信封字迹,便瞬间辨出是何雨柱所写。她心思歹毒丶私心极重,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大清心底始终挂念着京城的亲生儿女,这封信一旦拆开,必定会勾起何大清积压多年的愧疚,极有可能抛下她们娘仨,彻底回归京城。
一念及此,白寡妇当场撒泼阻拦,死死攥着信封不肯松手,哭天抢地丶胡搅蛮缠,死活不让何大清拆阅信件,妄图将这份念想彻底扼杀。
可八年以来,何大清日日活在抛弃儿女的自责与煎熬里,午夜梦回,满是傻柱和雨水年幼无助的模样,心底的愧疚早已堆积如山。他早已受够了保定这苟且偷生的日子,又怎会任由白寡妇肆意拿捏?
他不顾白寡妇的死缠烂打丶哭闹撒泼,硬生生抢过信封,毅然拆开。
信上的字迹青涩又凌厉,笔锋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像极了傻柱小时候跟人打架不肯认输的模样。何大清盯着那字看了好半天,指尖都麻了,才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信中话说得硬,带着积攒多年的怨气与心寒:他即将成婚,特意通知这位不负责任的父亲,想来观礼便来,不来也罢。从今往后,他与何雨水丶新婚妻子,彻底不认何大清这个抛妻弃子丶自私狠心的父亲,断绝所有牵绊,各自安好。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何大清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通红。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委屈,是松了口气——不认就不认吧,不认也好,孩子们没他这个有黑历史的爹,前程更坦荡,走路都能挺直腰杆。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铺天盖地的悔恨紧跟着就砸了下来。
他想起傻柱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他捧着都怕摔了;想起雨水第一次叫爹,奶声奶气的,甜得他颠勺都能笑出声;想起他走的那天凌晨,两个孩子还在睡,他站在炕边看了半个钟头,没敢叫醒,就那么悄悄走了。
八年了,他没亲眼看着傻柱长成人,没送雨水上过一天学,连儿子要结婚了,都是从一封决裂信里知道的。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心底的愧疚丶悔恨丶自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堵得他胸口发疼,喘不上气。他欠傻柱的,欠雨水的,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一旁的白寡妇见他落泪失神,瞬间慌了心神。她太清楚何大清的性情,知晓他动了真心愧疚,怕是真的要抛下她们娘仨回京。恐慌之下,她彻底撕破伪装,就地大哭大闹丶撒泼打滚,言语刻薄极尽诋毁,死死纠缠不肯罢休。
更让何大清彻底心寒的,是白寡妇拉扯养大的两个儿子。
这两个孩子,从小到大吃他的饭丶花他的钱丶靠他的薪资长大,被他悉心照料数年,可心底从来没有半分感恩,从未将他视作养父长辈。在他们狭隘扭曲的认知里,自己的母亲就是靠着出卖身体讨好何大清,才换来一家人的安稳日子,何大清的存在,就是他们母子三人的屈辱。
常年的耳濡目染丶母亲的暗中挑唆,让两个年轻人心里对何大清积攒了满胸的怨恨与鄙夷。此刻见母亲哭闹不休,二人非但没有半分劝解,反倒跟着起哄闹事,目露凶光丶摩拳擦掌,甚至上前推搡何大清,扬言要动手教训他。
看着眼前撒泼的女人丶目露凶光的两个半大小子,何大清突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放着京城亲生的一双好儿女不管,跑到保定来给外人当牛做马,养着两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这八年,简直是活成了个笑话。人家的儿子养不熟,自己的儿子又被他伤透了心,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傻柱和雨水。
这一刻,他心里最后那点对白寡妇的情分丶对这个家的念想,彻底碎得乾净。所有的犹豫丶顾虑丶舍不得,全被对儿女的愧疚压了下去——他要回京城,哪怕傻柱不认他,哪怕雨水恨他,他也要回去,守在孩子们身边,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年过半百,可数十年灶台颠勺丶常年劳作,手上力气远比寻常年轻人扎实浑厚。面对三个不知感恩丶蛮横无理的白眼狼,何大清再无半分纵容,抬手抬脚,乾脆利落地出手,三两下便将撒泼的白寡妇丶肆意挑衅的两个继子全部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三人再不敢放肆叫嚣。
当晚,何大清一夜未眠,坐在炕沿上抽了一宿的烟。菸头扔了一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两个孩子小时候的模样。他想好了,回去先找傻柱认错,打他骂他都受着,只要孩子们肯给他个机会。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换洗衣物,带走了积攒多年的全部小金库。路过堂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屋睡得正沉的母子三人,没有半分留恋,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心里说不上轻松,只觉得沉——八年的烂摊子甩了,可欠亲生儿女的债,才刚开始还。他毅然转身,踩着晨露走出巷子,踏上了返回京城的归途。
白寡妇母子三人一觉醒来,屋内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何大清的身影。
那一刻,白寡妇瞬间崩溃,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嚎啕大哭丶撒泼哀嚎,动静极大,引得整条院子的邻居纷纷探头观望。邻里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是这对半路夫妻又在日常吵闹拌嘴,无人知晓,这一次是彻底的人去楼空丶恩断义绝。
整整一个月,何大清杳无音信丶踪迹全无。
这一个月里,白寡妇日日活在煎熬与恐慌之中。起初她还心存侥幸,觉得何大清气消了就会回来,可日复一日的落空,让她彻底认清现实——何大清是真的不要她们娘三个了。
没了何大清这份稳定高薪,没了他私下接活的额外收入,这个家瞬间断了所有经济来源。两个儿子好吃懒做丶毫无本事,平日里只会坐享其成丶怨恨旁人,如今断了依仗,只会整日在家抱怨怒骂,责怪何大清无情无义,丝毫不知反省自己的白眼狼行径。
白寡妇望着破败冷清的屋子,听着两个儿子怨天尤人的咒骂,心底满是绝望与慌乱。她终于慌了神,彻底慌了。
她图了一辈子钱丶算计了一辈子,靠着身子和心机拴住何大清安稳度日,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她此刻才真切明白,自己拿捏了八年的男人,一旦彻底心寒,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而此刻重回保定的何大清,站在熟悉的巷口,望着那扇住了八年的院门,心底再无半分留恋。
八年荒唐债,一朝彻底清。
他不再是那个逃来躲去丶不敢面对过错的懦夫,也不再是抱着侥幸混日子的糊涂人。愧疚还在,沉甸甸压在心上,但不再是熬人的折磨,成了往后日子里的念想——好好弥补傻柱和雨水,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看着何家开枝散叶。
他此番归来,只为彻底了结这段不堪的孽缘,给儿女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落叶归根的归宿。至于白寡妇和两个白眼狼继子的死活,早已不在他的考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