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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暗夜截杀,金蝉脱壳(第1/2页)
魔鬼平原上,雪落无声。
簌簌飘零的细碎雪花,被夜风卷着,打着旋儿掠过枯黄的草尖,落在焦黑的泥土上,转瞬便融成冰冷的水渍。
这片广袤荒原历经万古岁月的风霜侵蚀,大地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与裂谷,如同巨人脸上深深的皱纹。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荒兽的低沉嘶吼,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更添几分苍凉。
然而此刻,这片素来沉寂的荒原之上,却是人头攒动、灵光如昼。
来自南瞻部洲各大势力的修行者们,密密麻麻地分布于平原各处。
有的脚踏飞剑凌空而立,剑光吞吐不定;有的端坐于悬浮的楼阁之上,宝阁流转着淡淡仙光;有的则骑乘着体型庞大的异兽坐骑,巨兽的鼻息在寒风中凝成团团白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那三道刚从玄界中被抛出的年轻身影之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那些目光太过复杂,太过浓烈。
有老牌宗门的长老目光灼热如火,死死盯着蔺九凤,如同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眼底的贪婪与渴求几乎要溢出来;有隐世家族的族老眼神阴翳,如同毒蛇般阴冷,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不知在盘算何等阴毒心思;更有一些来自与云山学府素有嫌隙的势力的强者,目光冰冷、杀意暗藏,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色,隐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屈伸,似乎在传递某种隐秘的信号。
蔺九凤在玄界之内的表现,实在是太惊艳了。
惊艳到让所有亲眼见证的人,都难以遏制地生出了觊觎之心。
旧路炼体,碾压真仙;仙道修神,五重异象;神路筑基,雷火道场;圣体本源,信手模拟;还有战斗中那令人瞠目结舌的顿悟与万法归宗……
所有这些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天骄”二字可以概括。
他代表的是一条全新的旧路希望,是一个未来极有可能改写诸天修行格局的绝世种子。
若能将他纳入麾下,宗门的未来便有了一份沉甸甸的保障;若不能,那便——绝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这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氛,周长老自然尽数察觉。
这位身形佝偻、鹤发鸡皮的老者,此刻脊梁已然挺得笔直。
他平日里头发黑白相间,略显凌乱,看上去就像一位再寻常不过的年迈教书先生。
可一旦动怒,那股蛰伏于苍老躯壳之下的磅礴气势便如同火山喷涌般轰然爆发——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那双苍老浑浊的双眸骤然清明锐利,如同一双久经沙场的战将之眼;周身气机如同无形的重锤,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都压得沉凝了几分。
他冷冷扫视四周,那些觊觎的、贪婪的、阴翳的目光,在他的逼视下纷纷避退、收敛,如同被拨开的草丛。
周长老是云山学府在魔鬼平原的负责人,一言可决定所有事务,在这片平原上,他的话语便是云山学府的意志。
但饶是如此,周长老的心依旧在往下沉。
蔺九凤在远古神魔玄界里表现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他原本最乐观的预估,好到让各方势力都不惜撕破脸皮也要觊觎的程度。
若仅仅是惜才、招揽倒也罢了,大不了他拉下老脸,一个个打发走。
可那些目光之中,分明还藏着杀意——蔺九凤的潜力已经让某些势力感到恐惧,恐惧到想要将他扼杀在成长之前。
此地不宜久留。
“蔺九凤,铁如山。”周长老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果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命令般的干脆,“你们二人,即刻随我离开。”
蔺九凤和铁如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他们都不是蠢人,方才被数百道目光灼灼盯着的滋味,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好。”蔺九凤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面色依旧苍白、却已恢复了几分血色的徐奔。
永夜寒风在三人之间穿梭,卷起几缕枯草与细碎石屑,擦过他们染血的衣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三人在玄界之中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掠过。
幻域峡谷联手对抗五彩蘑菇、冰封冻土相互扶持、雷火炼身殿同承天光洗礼、神路道场拼死相救。短短数日,却仿佛已并肩走过了大半生的修行路。
“徐奔,”蔺九凤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珍重:“此间事毕,我与如山要先随周长老回云山学府了。你伤势未愈,回去后好好休养,切莫急着修炼。那缕残魂虽然已灭,但元神受创不可小觑,需得静养一段时日,辅以温养元神的灵药,方能不留隐患。”
徐奔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有落下泪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重重抱拳,语气带着万般不舍,却也格外洒脱:“大哥放心,我徐奔能捡回这条命,全靠大哥拼死相救。此番恩情就不多说了,总之日后大哥但有差遣,刀山火海,徐奔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铁如山,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扯动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生动:“铁兄,你这身板再练下去,怕是连云山学府的大门都挤不进去了。你那九转金身再往上突破,以后跟你并肩走路,我都得多让三尺宽。”
“放你小子的屁!”铁如山咧嘴大笑,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在徐奔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差点把刚缓过劲来的徐奔又拍趴下:“老子这叫魁梧雄壮,你个吃细粮长大的小身板,懂个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气概!——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也别伤感,等过些日子,我跟你家蔺大哥去万象神宗找你喝酒,到时候你可别找借口躲着不见!”
“那自然好,我在宗门备好千年陈酿,等你们来喝。”徐奔眼眶仍红,笑容却愈发灿烂。
蔺九凤看着二人插科打诨,眼底浮出一抹温润笑意,轻轻拍了拍徐奔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兄弟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彼此心知肚明便好。
这边三兄弟依依惜别,另一边周长老也没有闲着。
他身形一闪,来到不远处另一位云山学府的长老面前,低声交代了几句——将学府在魔鬼平原上余下的所有事务尽数托付给对方,包括后续对玄界遗迹的监测、学府弟子的收拢、以及对各方势力动向的密切关注与情报收集。
那长老面色凝重,不住点头,连连应是。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周长老转过身来,不顾四面八方那些或诧异、或阴沉、或若有所思的目光,右手一翻,袖袍翻飞之间,一艘巴掌大小的精致云艇已然出现在掌心。
那云艇通体莹白如雪,造型古朴雅致,周身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飞行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隐隐有风雷道韵在其中流转不息。
随着周长老抬手一抛,那巴掌大的云艇骤然迎风暴涨——嗡的一声轻鸣,灵光绽放如白莲盛开,瞬间化作一艘足有数十丈长的空中楼船,悬浮在离地数丈的虚空之中,遮下一大片阴影。
楼船共有三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通体流转着温润柔和的莹白仙光。
每一层船身都镌刻着繁复的防御阵纹,隐隐有金色的符文光幕笼罩船体,将楼船护持得如同铁桶一般。
船首之上立着一尊展翅欲飞的仙鹤铜像,鹤目镶嵌着两枚幽蓝色的灵石,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走!”
周长老低喝一声,率先掠上船头,衣袍在气浪中猎猎作响。
蔺九凤与铁如山也不犹豫,回头最后看了徐奔一眼——徐奔抱拳,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保重”——二人便纵身跃上楼船。
周长老双手结印,指尖连弹,数道灵光打入船身阵纹之中。
整艘云艇骤然一震,船底浮现出层层叠叠的云纹虚影,如同铺开了一卷巨大的云毯。
下一瞬,楼船冲天而起,拖曳着一道长长的莹白尾痕,穿云破雾,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只余下云尾割裂长风发出的悠长啸声,在魔鬼平原上空久久回荡。
地面上,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莹白尾痕,神色各异。
有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有人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有人则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取出了传讯玉简。
而万象神宗的长老早已上前,将徐奔牢牢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敢有半分大意。
徐奔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消散的云痕,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却始终挂着一抹笃定的微笑。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再见。
……
云楼穿行在云海之上,夜色如墨,星辰如钻。
蔺九凤立在船首,青衫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翻飞,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透过层层云雾,静静俯瞰着脚下这片浩瀚天地。
这是他第一次在仙界的天穹之上,以这般从容的姿态俯瞰山河。
在人间之时,他修为通天、战力无双,可随意遨游天际,撕裂空间穿梭,天地之间无处不可去。
可飞升至仙界之后,两界天地大道的不同、世界维度的跃迁,让他如同从浅水游入深海,曾经从容的凌空飞渡变得艰难而滞涩。
以他如今武神九重天的修为,在仙界天穹中短时间内飞行尚可,却无法支撑长时间随意的穿梭——这方天地的规则更沉、更厚、更密,如同一层无形的水银,压得每一寸虚空都沉重了几分。
此刻坐在云楼之上,俯瞰万里山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仙界的风貌,远比人间更加壮阔瑰奇。
绵延无尽的莽莽群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暗光,山脉之间卧着几座巨大的远古遗迹废墟,残破的石柱如同巨人的骸骨,斜插在大地上,在夜色中透出一种苍凉的壮美。
蜿蜒的大河如同银色绸带,缠绕在群山之间,河面上偶尔跃起几条不知名的灵鱼,鳞片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荧光,转瞬又没入水中。
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那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巍峨仙城巍然矗立,城墙高逾千丈,流光溢彩,如同一颗镶嵌在天际的璀璨明珠。
偶尔有骑着仙鹤的修士自云层中穿出,鹤唳声清亮悠远,划破长空,转瞬便消失在云海深处。
天地辽阔,山海众生,尽数收入眼底。
这般坐在云艇上俯瞰天地的体验,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不需要自己费力飞行,不必担心灵力耗尽,只需静静伫立船头,便能将仙界万里山河尽收眼底。夜风虽然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豁达与畅快。
然而,蔺九凤很快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楼中央的周长老身上。
离开魔鬼平原已有一段时间,周长老那挺直的脊梁不知何时又重新佝偻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矮小老者的模样。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不轻松——眉头紧锁,双眸精光毕露,如同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面八方的云层,右手始终掐着一道法诀,指尖隐隐有灵光流转,周身气息内敛却紧绷如弓弦,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
“周长老,”铁如山也察觉到了老者的异常,挠了挠后脑勺,大大咧咧地道:“我们已经离开魔鬼平原了,早就出了那帮人的视线范围,应当没事了吧?您这一路绷着张脸,比我们打架时还紧张,放松一下嘛!”
周长老缓缓摇头,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温和却严肃的神情,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位老辈对后辈的关切与自责:“如山小子,千万不可大意。你修行岁月尚浅,经历的险恶还不够多。这仙界之大,看似风光霁月,实则暗流汹涌。杀人夺宝、半途截杀、以势压人,这些事在各大势力之间从来就不新鲜——只不过大多发生在暗处,不为常人所知罢了。”
他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重,眼底掠过一抹自责与懊恼:“这一次,是老夫失策了。老夫着实没有想到,来自大罗天阙的顾朝夕,竟然拥有周天神图这样的窥天异宝,能够将玄界之内的景象分毫毕现地复刻出来,投射到所有人眼前。蔺小子在玄界内的表现,比老夫最乐观的预估还要惊艳十倍——五重异象、三路同修、模拟圣体、万法归宗……这些随便拎出一样,都足以让诸天大势力心动。”
“你可知道,能让他们心动的东西,他们通常只做两件事——要么抢到手,要么毁掉。”
蔺九凤微微皱眉,转过身来,目光沉凝:“周长老的意思是说,纵然我们已经离开了魔鬼平原,这一路也未必太平?会有人在半途下手截杀?”
铁如山也收敛了笑容,瞪大了眼睛,满脸匪夷所思:“不会吧?截杀云山学府的人?他们胆子也忒大了!难道不怕学府报复吗?云山学府好歹也是南瞻部洲顶尖的学府之一,这要是被查出来谁干的,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周长老冷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讥讽,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透彻与苍凉:“怕?他们既然敢半途截杀老夫,又岂会惧怕云山学府的报复?”
他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沉沉,一字一顿,仿佛在将一颗颗铁钉钉入木板:“又或者说——正因为惧怕云山学府,他们才更应该截杀你们。”
这句话的残酷逻辑,让蔺九凤和铁如山同时沉默了下来。
不等二人开口追问,周长老已然继续说了下去,苍老的嗓音在夜风中缓缓流淌,每一个字都透着对仙界残酷法则的深刻理解:“你们二人,在玄界之中展露的天赋与潜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天骄的范畴。说句不夸张的话,若是让你们两个顺利成长起来,未来必然是云山学府的中流砥柱,甚至有可能成为撑起学府脊梁的绝顶人物。到时候,云山学府在南瞻部洲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更加不可撼动。”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只不过那杀意并非对着二人,而是对着那些尚未露面、却已在暗中盯上他们的敌人:“对于那些与云山学府有旧怨的势力来说,这岂不是肉中钉、眼中刺?”
“与其眼睁睁看着敌人未来多出两尊绝顶高手,不如趁现在你们羽翼未丰之时,将你们扼杀在萌芽之中。杀了你们,不仅削弱了云山学府的未来,还能将旧路复兴的希望掐灭在摇篮里——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血赚不亏。”
铁如山听得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些人的心肠,怎么比玄界里的五彩蘑菇还毒?”
蔺九凤却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残酷的推论早有预料。沉吟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沉稳如水:“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不应该这般大张旗鼓地离去。云楼目标太大,在夜空中如同灯塔一般,旁人很远就能锁定方位。我们应该悄然潜行,避开所有可能的截杀。”
“说得没有错,”周长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欣慰——这小子,不仅天赋逆天,心思也足够缜密冷静,是个能成大事的料。
“我们应当悄悄的,这般大张旗鼓地离去,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周长老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符,分递给蔺九凤和铁如山,解释道:“来,你们二人各自取一根头发给我。这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替身秘术,以发为引,以血为根,以魂为神,三重合一,方能造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假身。”
蔺九凤和铁如山虽不知周长老具体要施展何种秘法,但出于对这位老者的信任,还是乖乖地从头上拔下一根发丝递了过去。
周长老接过两根发丝,神色骤变,周身气机一沉,双手十指翻飞如电,掐出一道道玄奥繁复的法印。
那两根纤细的发丝悬浮在他掌心之上,被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包裹,缓缓旋转。
周长老嘴唇翕动,默念咒诀,指尖连续弹出数滴精血,没入发丝之中——那精血色泽暗金,沉重如汞,显然并非寻常血液,而是他以自身修为淬炼多年的本命真血。
与此同时,虚空中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蚁的古老符文,环绕着两根发丝盘旋飞舞,每一道符文都透着远古而神秘的替身道韵,隐隐有低沉的道鸣声从符文中传出。
嗤嗤——嗡!
金光骤然暴涨,两具与蔺九凤、铁如山一模一样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金光中凝聚成形!
骨骼、血肉、经脉、皮肤、毛发,一层层地生长、塑形,如同神匠在雕琢最精细的艺术品。
数息之后,两具假身便已栩栩如生地悬浮在半空之中,连眉宇间的神态都与真人别无二致,只是双眼尚闭、气息尚寂。
“还不够,这只是躯壳。”周长老转过头,目光沉凝,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二人,各取一滴心头之血,浇灌在这两具假身之上,以血为引、以命为根,让它们在命理层面上与你们本尊趋于一致。”
蔺九凤和铁如山依言照做。铁如山咬破指尖,逼出一滴心头之血,血珠浑圆如珠,沉甸甸地落在假身眉心,瞬间渗透而入。
蔺九凤同样凝聚一滴心头精血,屈指轻弹,血珠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没入另一具假身的眉心。
嗡——哗!
两具假身同时轻颤,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原本略显呆板的面容骤然活泛起来,面色红润、肤质细腻,连呼吸的节律都与真人同步。
远远望去,已与真人无异,只是双眼依旧紧闭,尚缺最后一道关键工序。
“最后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周长老神色愈发严肃,声音低沉:“你们各自分出一缕神魂,注入假身体内,以魂为神、以意驭身。这一缕神魂不必太强,只要能操控这具身体正常行动、开口说话即可。太强反倒容易被旁人察觉出破绽。记住,分魂须稳,切莫伤及元神本源。”
蔺九凤和铁如山再度照做。蔺九凤眉心溢出一点莹白微光,细若游丝却凝练无比,缓缓飘入假身体内。
铁如山同样分出一缕神魂,虽然动作略显笨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在蔺九凤的指点下,也顺利完成了分魂入体的步骤。
嗡——唰!
两具假身同时睁开双眼!
那眼神,那神态,那周身流转的气息,与真正的蔺九凤、铁如山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假身蔺九凤负手而立,青衫温润,眸光平和而深邃,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假身铁如山咧嘴大笑,拍着肚子,嗓门洪亮地叫了一声“舒服”,连那股子粗犷豪迈的劲儿都分毫不差。
铁如山围着两具假身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了好几番,啧啧称奇,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溜圆,由衷赞叹:“周长老,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就这么一根头发、一滴血、一缕魂,简简单单三样东西,就能造出如真似幻的假身,这要是去凡间开个扎纸铺,那不得门庭若市,日进斗金!”
“你这混小子,”周长老哭笑不得,捋着胡须笑骂道:“老夫好歹也是云山学府旧路研究所的长老,毕生钻研的就是上古旧路秘法,这替身之术乃是远古时期神魔纪元就已失传大半的秘术,老夫不过是从残篇中复原了皮毛罢了。你倒好,直接让老夫去开扎纸铺?你把云山学府的脸面往哪搁?”
一旁的蔺九凤却没有跟着笑闹。
他端详着两具栩栩如生的假身,略作沉吟,忽然开口道:“我大概明白了周长老的计策。以假身替代真身,乘坐云楼大张旗鼓地离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我们二人的真身,则应悄然离开云楼,从另一条路返回云山学府——这是金蝉脱壳,瞒天过海。等到截杀之人发现费尽心机斩杀的不过是两具假身,真正的我们早已安然抵达。”
周长老眼中赞许之色愈发浓烈,点头感慨道:“蔺小子心思缜密,老夫这点伎俩,果然瞒不过你。”
说着,他忽然神情一动,眉心骤然迸发出一道璀璨金光。
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他身前缓缓凝聚,化作一道修长挺拔的苍老身影。
那也是一位老者,身量比周长老高出不少,面容冷峻,目光如刀,周身流转着淡金色的浑厚光晕,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强横至极的威压——虽只是一具化身,气机之强,却足以让寻常真仙修士望而生畏。
铁如山瞪大了眼,左看右看,忍不住问:“周长老,这又是哪位前辈?”
“这是老夫年轻时耗费无穷心血炼制的一具化身,”周长老抬手轻抚化身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仿佛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峥嵘岁月:“用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顶级材料——万年玄金为骨、九阳真铜为筋、星辰陨铁为皮,光是搜集这些材料便耗去了老夫整整数百年的积累。这化身拥有老夫自身七成的战力,本是老夫压箱底的护身底牌之一。”
他将化身往前一推,推至蔺九凤面前,神色郑重,语气不容推辞:“这具化身,老夫将它交给你。平日里没事就收在元神之中温养着,若是路上遇到危险,便将它祭出来。老夫的真身会护送两具假身乘坐云楼离去,吸引各方目光,掩护你们的真身悄然潜行。”
“如此一来,明面上一路、暗地里一路,虚虚实实,别人绝对不会发现你们二人的真实去向。你们只管悄悄返回云山学府,路上若是遇到不长眼的麻烦,老夫这具化身自会为你们扫清障碍。”
蔺九凤闻言,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便要拒绝——这具化身是周长老的护身底牌,给了他,周长老自己便少了一份保障。
可话到嘴边,他却被周长老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堵了回去。
“拿着。”周长老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是那苍老浑浊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长辈对后辈的疼爱。
蔺九凤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化身,将其小心翼翼收入元神之中温养。
他素来不善于表露情感,只是深深地看了周长老一眼,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感动与敬佩:“长老,您自己……”
铁如山也收敛了嬉皮笑脸,面庞上浮现出罕见的感动与担忧,声音沉了下来:“周长老,您的化身给了我们,那您自己怎么办?若是截杀的人实力太强,您岂不是少了一张保命的底牌?要不您还是把化身收回去,我和蔺兄小心一些便是。”
“没事,”周长老洒然一笑,挺直了腰杆,虽身材佝偻,却有一股雄浑豪迈之气自苍老的身躯中迸发而出:“老夫这把老骨头,早在尸山血海中打拼出来了。这些年来,云山学府遭遇的麻烦不知多少,老夫南征北战、驱魔辟邪,仇家最多的时候,光是等级最高的追杀令便有三道悬在老夫头上。可你们看,老夫这把老骨头,不还是好端端地活到了今天,还能在这儿跟你们说笑吗?”
他话音未落,脸色却骤然一变!
那变化极快,极突然,就像猎人嗅到了猛兽的气息。
周长老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眸锐利如刀,猛地转头望向远处云海深处,苍老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冷厉,周身气息瞬间从洒然转为凛冽。
“不要出声。”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有人来了——有人在窥探我们。刚才那一瞬间,有一道极其隐晦的神念扫过了云楼,若非老夫元神修为尚可,几乎要被它蒙蔽过去。这说明来者不善,而且修为绝对不低。”
蔺九凤与铁如山同时心中一凛,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云楼之外,夜风习习,星辰依旧,看上去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底发寒——那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如同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无声无息,一击致命。
周长老不再迟疑,双手结印,周身灵力以一种极诡异的方式运转开来,虚空在他手中如同一张薄纸般被悄然撕开一道细不可察的裂隙。
那裂隙仅有两指宽,边缘流转着幽暗的虚空之光,却被周长老以一道精妙的灵力屏障牢牢遮掩,没有让半点光芒外泄。
“老夫现在运转空间秘法,将你们二人悄悄送到下方山头。记住,不要挣扎,不要放出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两片落叶一样,顺着虚空裂隙飘下去。落地之后,立即收敛所有气息,不要有半分外泄,然后悄然潜行,绕道返回云山学府。路上若是遇到麻烦,便祭出老夫的化身。”
周长老的目光扫过二人,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沉的关切:“去吧,万事小心。”
话音未落,蔺九凤和铁如山便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们轻轻裹住。
二人没有挣扎,没有释放任何灵力,如同两片随风飘落的枯叶,顺着那道微不可察的虚空裂隙悄无声息地滑出云楼,坠向下方的莽莽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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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裂隙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耳畔风声呼啸,脚下是无尽的黑暗与苍茫大地。
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两粒微不可见的尘埃,稳稳落在群山中一座不起眼的山头上,隐没在古木参天的密林之中。
而云楼,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航向与速度,拖曳着长长的莹白尾痕,继续向前穿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长老独自站在船头,佝偻的身躯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孤峭。
他抬眸望向远处云海深处,那双锐利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猎人在布置陷阱时的从容与笃定。
来吧,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敢把爪子伸到云山学府的头上来。
周长老低头,看了看云楼内那两具栩栩如生的假身,收回目光,苍老的身影负手立在船头,像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老猎人。
云楼继续向前。
穿云,破雾。
在夜色中拖曳出那道长长的莹白尾痕,如同一道无声的宣战书,划破寂静的夜空。
远处的云层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呜——呜——
夜风愈发凛冽,穿过云楼的雕花栏杆,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高空中的寒意,比地面上浓烈了不知多少倍。
周长老依旧负手立在船头,衣袂猎猎翻飞,背影纹丝不动,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厚重的黑色云层。
来了。
云楼又向前飞行了不过数十里,一切便发生了。
那一瞬,蔺九凤和铁如山刚刚在山头上站稳脚跟。
蔺九凤甚至来不及看清周遭地貌,便感到一股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般从脊背攀升至后脑,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毫不犹豫地将铁如山往身边一拽,同时飞速催动元神,激活了一件长久以来沉寂于体内的宝物——
嗡!
一座残破古朴、遍布裂痕的仙府虚影,自他眉心悄然浮现,旋即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将二人吞入其中。
那仙府的墙体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与焦黑灼伤痕迹,飞檐残缺、雕栏断裂,唯有核心生活区域的几间静室还算完整——这便是太元仙府,曾经太元仙帝随手炼制的一件空间类仙器,跟随蔺九凤一路从人间征战至仙界,早已破损大半,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与隐匿功能。
但即便是随手炼制的一件仙器,即便已然破损了一半,毕竟是太元仙帝所炼之物,其隐匿效果依旧远超寻常仙器,一经催动,仙府便化作一粒比微尘更细小的光点,悄无声息地飘浮在夜色虚空之中,与漫天浮尘融为一体,毫不起眼,气息全无。
“太元仙人,”蔺九凤的声音在仙府中响起,沉稳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隐匿仙府,飘浮于此,不要发出任何灵力波动。没有我的命令,哪怕外面天崩地裂,也不要擅自移动。”
“是,主人。”一道苍老而忠诚的声音在仙府中悠悠回荡。
这道声音的来源并非活人,而是一缕残念——太元仙人,曾经的太元仙帝留下的一缕意念化身,职责便是操控这座仙府、寻找合适的传承者。
按常理,找到传承者后这一缕残念便应自行消散,重归天地。但蔺九凤却以特殊手段将他保留了下来,让他永久地存在于这座仙府之中,成为仙府的器灵。
太元仙人对蔺九凤百分百忠诚,同时保留有太元仙帝的一小部分记忆,对仙界各方面也颇为了解,算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帮手。
做完这一切,蔺九凤才透过仙府的感知阵法,朝着远处的天穹望去。
铁如山站在他身旁,同样屏息凝神,透过透明的光幕盯着那片黑暗天空。
下一秒,整片天地骤然变色!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九天崩塌,震得万里虚空剧烈颤抖!
蔺九凤和铁如山亲眼看到,远处那座承载着周长老与两具假身的云楼,被数十道恐怖至极的攻击同时命中!
云楼那层层叠叠、流转不息的防御阵纹,在那些攻击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嗤啦一声便被撕得粉碎!
整座楼船在爆炸中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金色火光与黑色烟雾交织缠绕,如同地狱中绽放的彼岸花,照亮了方圆百里的夜空!
破碎的船体碎片带着火焰与浓烟,如同流星般四散坠落,砸在下方的大地上,炸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溅起漫天尘土。
原本静谧的夜色,瞬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截杀撕得粉碎。
陨月西垂,乌云翻涌,闷雷滚滚炸动,天地之间一片混沌,仿佛末日降临。
那厚重得如同铅块的云层之中,隐隐有数十道模糊的身影穿梭游走,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可怖威压。
这些气息强盛到哪怕蔺九凤都无法准确判断其深浅,只是目光所及,便感觉元神颤抖,根本不敢去测试,显然这些气息已然超高,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
铁如山也分不出这些到底是什么境界,只觉得那几道气息如同深渊一般不可测,远远凌驾于他目前所接触过的任何修士之上!
“周长老!!!”
铁如山眼睛瞬间赤红,双拳紧握,怒不可遏地喊道。
他虽然知道那云楼里并非真正的自己与蔺九凤,可看到周长老独自一人被数十名顶尖高手围攻,他还是忍不住心头剧震,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助战。
“不要动。”蔺九凤按住他的肩膀,五指的力道沉稳而有力,声音虽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那里面是我们的假身,周长老早就做好了准备。你现在冲出去,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让他所有的布局功亏一篑。你忘了周长老说过的话了吗——他不止是在战斗,更是在演戏,演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我们若是暴露了真身的位置,才是真正的害了他。”
铁如山咬碎钢牙,将涌上喉头的怒吼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点头,眼眶却依旧通红。
蔺九凤目光凝沉,透过太元仙府的光幕死死盯着那片战场,心中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
周长老的预料分毫不差——这些截杀者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蔺九凤和铁如山。
他们宁可冒着与云山学府不死不休的风险,也要将他们二人扼杀在成长之前。
若非周长老提前布局、金蝉脱壳,此刻他们二人的真身,恐怕真的已经葬身于那场恐怖的合击之中。
他的目光愈发冷冽。这笔账,他记住了。
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一个一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此刻,那被炸成碎片的云楼废墟之上,战局正以一种惨烈无比的方式展开。
“放肆!!!”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彻方圆千里!
这一声怒吼裹挟着浩瀚无匹的旧路之力,化作滚滚音浪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将周遭翻涌的黑雾都震得剧烈波动、几近溃散!
音浪之中,周长老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发生了剧变!
他那原本佝偻矮小、仿佛风吹即倒的苍老身躯,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暴涨!
佝偻的脊梁瞬间挺得笔直如枪,干瘪的肌肉如同充气般迅速膨胀充盈,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璀璨夺目的金光,如同鎏金浇铸!
每一寸肌理都散发着坚不可摧的厚重大势,俯瞰苍茫天地!
不过数息之间,他便从一位身形佝偻、发丝黑白相间的羸弱老者,变成了一尊体型魁梧如小山、黑色长发在无边夜幕中肆意飘扬的壮汉!
那壮硕体魄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旧日疤痕,每一道疤痕都是他漫长修行路上血战与荣耀的印记。
他胸口的肌肉块垒分明,双臂粗如殿柱,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闷雷滚动,震得周遭虚空微微发颤。
这是旧路修士的看家本领——肉身蜕变、气血复苏!
周长老是旧路修士,而且是旧路当中复古的那一派。
他不怎么修仙道元神,也不怎么去修神道大势,毕生修为尽数打磨肉身,一旦全面复苏,可在瞬息之间重归壮年巅峰战力,肉身之力碾压同阶一切!
“云山学府周天元在此!”周长老声如洪钟,震得夜风倒退、黑云翻涌,那双金色的眼眸怒视四周黑暗,如同两盏燃烧的金灯:“何方宵小,敢截杀我云山学府弟子,报上名来!!!”
他一拳轰出,拳罡如同金色流星般砸向最近的一道黑影。
拳罡未至,拳风先到,那恐怖的旧路拳力化作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将那道黑影周身的黑雾撕得嗤嗤作响,露出了黑雾之下的身形——那是一个身着黑袍的瘦高修士,面容被一张鬼面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略显惊惧的眼睛。
鬼面修士不敢怠慢,仓促之间双手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面厚重的黑色灵盾。
轰!!!
金色拳罡砸在灵盾之上,灵盾瞬间布满裂痕,鬼面修士整个人被砸得倒飞数十丈,双臂衣袖炸成碎片,露出两条布满血痕的干瘦手臂,面具之下渗出丝丝血迹。
但截杀者,不止他一人。
就在周长老一拳轰退鬼面修士的瞬间,左右两侧同时有三道攻击袭来!
左侧是一柄裹挟着紫色雷霆的长枪,枪尖旋转之间,连虚空都被钻出一个细细的漩涡;右侧是一道无声无息的暗红血芒,细如发丝,去势诡异,带着刺鼻的血腥之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嗤嗤作响;背后则是一面遮天蔽日的黑色巨幡,幡面绣着密密麻麻的骷髅纹路,恶鬼虚影在上面挣扎嘶吼,万鬼齐哭的凄厉声响摄人心魄!
围攻!绝杀!
“来得好!!!”
周长老怒极反笑,不退反进,左手五指张开,化作一面金色巨掌,直接抓住那杆紫色雷枪!
掌枪相撞的瞬间,无数细密电弧在金色手掌上疯狂炸裂,滋滋作响,却连他的皮肤都未能划破。
旧路修士淬炼了数千年的肉身,早已坚不可摧、万法不侵!
他五指猛然用力一握——咔嚓!
那杆品阶不低的仙器雷枪,竟被他徒手捏碎!
雷枪碎片四散飞溅,扎进远处一名观战修士的肩头,疼得那人闷哼一声慌忙后退。
与此同时,周长老右手一拳轰出,拳罡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直撞上那道暗红血芒!
当——
拳罡与血芒碰撞的瞬间,竟迸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下方地面炸开一个百丈深坑!
血芒在金色拳罡的碾压下寸寸瓦解,化作一蓬腥臭的血雾溃散开来。
但背后那面万鬼幡,却趁他双手齐出的空当,已然发动。
无数恶鬼虚影从幡面上扑出,裹挟着刺骨的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向周长老左手护着的“蔺九凤”与“铁如山”!
此时那些恶鬼虚影已然近在咫尺,速度快得让远处的蔺九凤和铁如山都倒吸一口冷气。
铁如山甚至下意识迈出半步,被蔺九凤死死按住。
“哼!”
周长老冷哼一声,周身金光再度暴涨,一道金色的肉身罡气自他体内轰然炸开,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那罡气之中裹挟着纯正至极的旧路道韵,厚重如群山、霸道如烈阳,乃是旧路修士苦修多年凝聚的本命罡元,对一切阴邪鬼魅有着天生的克制之力。
数百道恶鬼虚影被金色罡气扫中,如同冰雪遇到沸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尽数化作青烟、嗤嗤消散!
那面万鬼幡也被罡气震得剧烈震颤,幡面上裂开数道细密纹路,那隐藏在黑雾中操控鬼幡的修士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显然遭到了反噬。
可围攻者们似乎早有预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边万鬼幡刚被逼退,那边又有五道攻击同时袭来!
五道攻击各是不同路数——火焰、冰霜、剑罡、毒雾、音波,五色灵光交织成一张绝杀大网,将周长老连同他手中的“蔺九凤”“铁如山”层层围困。
火焰在地面炸开直径数十丈的熔岩坑;冰霜则将熔岩坑冻结成诡异的琉璃状;剑罡横扫,将冻结的地面削出一个光滑的平面;毒雾弥漫,连琉璃都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音波震荡,将毒雾炸成一片浑浊的绿云。
周长老腹背受敌,却始终没有松开左手。
他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太古神山,将“蔺九凤”与“铁如山”死死护在掌心之中,用自己的肉身挡住所有攻击。
他时而挥拳,拳罡通天;时而横肘,肘风如墙;时而踏足,震碎方圆百丈的地面,让偷袭者无法近身;时而怒吼,声浪化作实质般的冲击波将隐在暗处的刺客逼退。
金色拳罡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拳都重逾万钧,逼得围攻者们不得不暂避锋芒。
当!当!当!
拳罡与各路仙器、秘法碰撞的巨响连绵不绝,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璀璨的光火,将这片破碎的山河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末日时的最后烟火。旧路修士的无敌肉身,在他身上展露得淋漓尽致。
然而,围攻者们也不是吃素的。
这些来自各大势力的顶尖高手,每一个都是十分有自信才会来到此地参与截杀,每一个战斗经验丰富,手段诡异狠辣,彼此之间虽不言语,却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了无数遍。
他们不急于强攻,而是如同群狼围猎猛虎一般,采用车轮战术,一人正面牵制,两人侧翼袭扰,数人远程施法压制。
每当周长老试图锁定一人进行绝杀时,那人便迅速退入黑雾之中,另外几人则同时加强攻势将他牵制住。
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将周长老的体力、灵力、心神,一寸一寸地消耗、磨损、熬炼。
大地被轰出无数裂谷,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将星月遮蔽。
远处的山峰被余波削平了山巅,碎石滚滚而落;近处的河流被高温蒸发,留下干涸的河床和焦黑的淤泥。万里山河,在这场惊天大战中瑟瑟发抖。
更致命的是,周长老必须分心护住掌中的“蔺九凤”与“铁如山”——虽然那只是两具假身,但在外人眼中,那就是云山学府未来的希望。
而周长老必须把戏做足、做真、做到连最老辣的杀手都看不出破绽。
他时不时低头看向掌心,面露焦急,为假身挡住溅射来的碎石与灵力余波;有时甚至故意装出力有不逮的模样,让围攻者觉得有机可乘,从而暴露出自己的位置。
然而戏做得再足,也有了破绽可寻——就在周长老一拳轰退正面三道攻击、脚下踏碎一道从地底窜出的藤蔓的瞬间,他的心神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那一丝松动,短得如同白驹过隙,快得连最敏锐的神念都未必能捕捉到。
但,有人捕捉到了。
嗤——!
一道幽光,毫无征兆地从周长老身后三丈处的虚空阴影中刺出!
那幽光细若游丝、暗如永夜,不带丝毫风声,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仿佛它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剑锋之上淬着某种诡异的剧毒,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腐蚀出一道细长的黑色裂痕,发出极细微的滋滋轻响。
这是一柄刺客之剑!
而持剑的那道身影,更是诡异到了极点——整个人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影子,从一团凝固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出,连远处通过仙府光幕观战的蔺九凤都没有提前察觉到他潜伏在何处。
那刺客的身形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抹被黑暗凝成的幽灵。
剑锋直指周长老左掌之中护着的“蔺九凤”与“铁如山”!
当剑锋触及那两具假身的瞬间,周长老感应到了。他的脸色骤然大变,怒吼一声:“不——!”,像是拼尽了全力想要回护,左手疯狂往回收拢,右手不顾一切地轰向那道阴影刺客,甚至不惜将自己胸口暴露给其余围攻者的攻击。
可是——迟了。
那刺客选择的时机堪称完美——正是周长老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剑锋精准地贯穿了两具假身的胸膛!
砰!!!
假身之内被周长老提前布置好的灵力瞬间被触发,两具假身同时爆炸,化作漫天金色光点与碎屑,如同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那刺客被爆炸震得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抽剑后退,重新没入阴影之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啊——!!!老夫杀了你们!!!”
周长老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天地齐颤!
他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扭曲得近乎狰狞,双目之中燃烧着滔天怒火与悲痛,仿佛真的亲眼目睹了自己最看重的后辈被刺杀于面前。
他周身金色罡气疯狂暴涨,旧路之力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全速运转,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轮坠入人间的太阳——他要拼命了!
“得手了。”
隐藏在黑雾之中,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淡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撤。”
另一个方向,一道沙哑的声音冷冷附和,同样不带半分情感。
“周老匹夫已经发狂,此时不走,等他锁定我们一一报复么?”第三道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与冷笑。
那些原本配合默契、攻势如潮的截杀者们,在听到这两声“撤”字之后,竟然没有半分犹豫,如同潮水般同时收手、齐齐后退!
有人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云层;有人捏碎传送玉符,身形被一层空间涟漪吞没;有人则直接散去周身的护体灵光,借着夜色与尚未散尽的黑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群山之间。
没有人恋战,没有人贪功,干净利落得令人心寒。
他们的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杀死周长老——他们只要“蔺九凤”和“铁如山”的命。
现在目标已经达成,再打下去毫无意义。
周天元这老匹夫虽然被耗了许久,损伤不小,可毕竟是旧路大能,一旦腾出双手全力出手,就算不能将在场所有人留下,重伤濒死带走三五个还是做得到的。
能来截杀的人都是各势力的顶尖好手,谁也不想成为周天元临死反扑的垫背——更何况他们并非战友,只是临时联手,根本没有为彼此挡刀的交情。
夜雾急速褪去,如同一幅被迅速卷起的黑纱。
原本翻涌不止的乌云也逐渐散开,露出布满星斗的夜空。月色重新洒落大地,照在这片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万里山河之上——大地开裂、山河崩碎、烟尘未散、草木成灰,四处都是大战留下的焦黑痕迹与破碎的法宝残片。
夜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山隘,卷起几缕尚未散尽的硝烟,在清冷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得苍凉悲壮。
转瞬之间,数十道截杀者的气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周长老。
他伫立于战场中央,那恢复了青年模样的壮硕身躯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十余道伤痕。
左肩一道剑痕见骨,那是方才为了护住假身硬扛的一剑;右臂衣袖早已炸碎,虎口裂开一道狰狞的血口,那是徒手捏碎雷枪时留下的;后背上更有一道被血芒灼烧的焦黑疤痕,深可见骨,边缘仍在嗤嗤冒着被腐蚀的青烟。
金色的旧路气血在伤口处蒸腾流转,不断修复着受损的肌理,但他的脸色却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淡淡的血腥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掌,看着那些尚未散尽的金色碎屑在夜风中缓缓飘散,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散去了一身战斗姿态。
那魁梧的壮汉身躯缓缓收缩,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身形佝偻、矮小苍老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脊梁佝偻得格外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压弯了腰。
他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央,周围是深不见底的裂谷、焦黑冒烟的大地、以及散落各处破碎燃烧的云楼残骸。他的身影在冷月之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他的神情,悲伤入骨,哀恸如灰。
仿佛真的失去了最看重的后辈,失去了旧路的未来,失去了一切。
——太元仙府内。
铁如山透过仙府光幕,远远望着周长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不解与惊叹:“这……这仗都打完好一会儿了,那帮人早就跑干净了,没有一个留下来的,方圆百里连个活人的气息都感应不到。周长老怎么还在演戏?演给谁看啊这是?”
蔺九凤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同样透过光幕,落在那道苍老孤峭的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演给谁看?”蔺九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沉,如同夜风中的低语:“给我看,给你看,给云山学府看,也给那些还在暗中窥伺、尚未完全离开的眼睛看。”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语气却愈发笃定:“战斗虽然结束,但各方势力的目光,会一直盯着他的。他们会观察他的表现,分析他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情绪波动。你方才也看到了那些截杀者的手段——退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不给周长老任何锁定报复的机会。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手极其狡猾,计划周密,每一步都做好了预案。”
“若周长老此刻露出半点马脚——哪怕是微微一笑,或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便会立刻察觉不对,产生怀疑。一旦他们起疑,我们接下来返回云山学府的路,就会更麻烦十倍百倍,甚至可能会被他们沿着蛛丝马迹重新追上。”
“所以周长老现在的悲伤,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在替我们铺路——用他的演技,用他孤身犯险换来的这个时间窗口,为我们铺就一条安全的归路。他多演一刻,我们就多一刻的时间悄然潜行,远离这片险地。”
铁如山沉默了。
那张素来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的粗犷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深深的动容与敬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周长老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感激,变成了一种近乎于仰望的敬重。
这个老人,与他们接触时间极短,可从玄界到截杀,从明修栈道到金蝉脱壳,从头到尾都在为他们扛住一切。
扛住觊觎的目光,扛住截杀的刀锋,扛住所有他们现在还承受不起的危险。用自己的老骨头,为两个后辈挡下了一场本该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暴风雨。
“太元仙人。”蔺九凤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周长老那令人心疼的悲伤身影,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果决:“操控仙府,即刻离开此地,绕道返回云山学府。”
“记住,路上不要走直线,不要靠近任何城镇或宗门驻地,绕远路、走荒山,避开所有可能有人迹的地方。同时隐匿好气息,若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预警,不要发出任何灵力信号,不要与任何人接触。我们要像真正的尘埃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这片战场上消失。”
“是,主人。老朽明白。”太元仙人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仙府中悠悠响起。
嗡——
太元仙府化作的那粒微尘,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动起来。
它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脊,贴着地面缓缓飞行。
一路之上,没有发出半点灵力波动,如同一粒真正的尘埃,随风飘荡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间。
蔺九凤透过仙府光幕,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战场。
周长老的身影已然化作一个渺小的黑点,依旧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纹丝未动,像一尊守望后辈归途的古老石像。
他的神情依旧悲伤,身影依旧孤独。
夜风将他的白发吹得凌乱不堪,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两粒早已散尽的金色碎屑随夜风飘远。
演给所有人看。
蔺九凤缓缓闭上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走吧。”
“回云山学府。”
太元仙府继续向前,如同一粒无人察觉的尘埃,飘过破碎的山河,掠过苍茫的夜色,朝着云山学府的方向,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