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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团圆夜，不团圆。(第1/2页)
——元旦当天。
张泠月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丫头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洗漱，又帮她梳头。
今天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挽个简单的发髻，反而让丫头把头发盘了起来，在脑后梳成一个低低的圆髻，髻心微微偏右，刚好留给左边一个插簪的位置。
她从紫檀木盒子里取出那只凤凰发簪，递给丫头。
丫头接过发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发髻里，调整了一下角度。
凤凰昂首的姿态正好对着前方，尾羽贴着发髻的弧度自然垂下，步摇的垂珠落在耳畔，随着张泠月转头的动作轻轻摆动。
衣服是她前几天就挑好了的。一件绯红色的交领袄裙，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软软地贴着脖颈和手腕。
裙面上绣着暗纹的折枝梅花，不仔细看瞧不出来，要在光线下侧着角度才能看见那些若隐若现的花枝。腰间系了一条月白色的绦带，打了个简单的蝴蝶结，两端垂下来，走起路来轻轻飘动。
红白色系，和那只凤凰发簪很配。
张泠月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转了个身，裙摆微微扬起，露出脚上一双白缎绣花鞋，鞋头缀着两颗东珠，和发簪上的垂珠呼应。
丫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小姐真好看。”
张泠月微微一笑。
刚到楼下厅堂，门房就来通报，说八爷来了。
齐铁嘴穿着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提着一个红纸包裹的方盒子，盒子外面用金线扎了个蝴蝶结，看着就喜庆。
他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元旦大吉大利”，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张泠月。
“泠月，元旦吉祥如意。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广州带的点心，说是洋人那边过新年都吃这个，叫什么…曲奇饼。你尝尝，要是喜欢，我下回让他们多送些过来！”
张泠月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的曲奇饼烤成金黄色，形状不一，有圆的、有方的、有花朵形的，散发着一股黄油和糖的甜香。
“八爷有心了。”张泠月合上盒子，交给旁边的丫头收好，请齐铁嘴坐下，又让人上茶。
齐铁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珠子在厅堂里转了一圈，没看见别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泠月，今天元旦，家里就你一个人？”
“嗯，张启山暂时回不来。”张泠月端起自己的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语气平淡。
齐铁嘴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装作不经意地说道：“那泠月一个人过元旦会不会太无聊？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吃顿饭？我今天也没什么事，那些伙计我都放了假，就我一个人……”
“八爷有心了，”张泠月放下茶碗，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我晚些时候答应了去红府吃饭，不好留八爷了。”
齐铁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去……去红府啊？”他的声音有些干，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二爷请的？”
“嗯。”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压下去，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张泠月拱了拱手。
“那行，泠月去红府好好吃，二爷家的厨子比我那儿的强多了。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八爷慢走。”张泠月起身送到门口，看着齐铁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棉袍的下摆在风里甩来甩去，瓜皮帽上的白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张泠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厅堂。
张小星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名单，上面写着今天送礼的名单和礼单。他走到张泠月跟前，把名单递过去，一边指着上面的条目一边说。
“小姐，五爷那边差人送了一只金华火腿和两坛绍兴酒，说是自家腌的，比市面上卖的好。九爷那边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纸是宣州的，砚是端州的，都是好东西。”
张泠月看了一眼名单，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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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收好，记在账上。”张泠月把名单还给张小星。
“是。”张小星接过名单，“小姐，去红府的礼已经备好了，放在门房的桌子上，您要不要过目？”
“不用，你看着办就行。”
张小星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红府”两个字旁边标注的礼单——上等普洱茶饼两枚，苏绣帕子两条，珐琅彩鼻烟壶一只，蜜饯果品四色。
他叹了口气，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去了门房。
——傍晚。
张泠月拿起手炉，拢了拢袖口，转身下楼。
张小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旁边站着两个张府的亲兵，一人手里捧着礼盒，一人站在车门边等着开门。轿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出一缕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张泠月走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脸上的温度降了几分。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兔毛领子里，快步走到车边，弯腰坐了进去。
张小星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把手里的灯笼递给窗外的亲兵。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张府的大门，驶进长沙城的街道。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圆。
几个孩童在巷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气中炸开，硝烟味混着饭菜的香味从各家各户的窗户缝里飘出来，整条街都弥漫着暖融融的气息。
轿车穿过几条街，拐进红府所在的巷子。巷口也挂着红灯笼，比别处的更大更亮，门房远远看见轿车驶来，已经跑进去通报了。
车子在红府门口停下，张小星先下了车，拉开车门。张泠月扶着车门框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上，鞋头的珍珠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红府的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温润。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发簪上的步摇垂珠发出碰撞的声音。
她拢了拢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管家弯着腰迎上来，满脸堆笑，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殷勤：“张小姐来了，二爷在里头等着呢，您快请进。”
张泠月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红府。
身后的门在晚风中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响。
红府的正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格一格的方块。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姿态闲雅，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管家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露出和蔼的笑容。
老大人若是知道二爷有了中意的女子，想必在底下也会宽慰吧……
只可惜老大人没能见到二爷以后成亲的好日子，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看见吧。
这些年二爷一个人，太苦闷了。
二月红听见通报的时候就放下了手里的茶碗。他走到正厅门口，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滤镜里，像一幅刚裱好的工笔画。
张泠月走上台阶的时候，他往前迎了半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泠月来了。”
“元旦快乐，红官。”张泠月把手里的手炉递给身后的张小星，抬头看着二月红，琉璃色的眼睛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颗泪痣被光影遮了一半，若隐若现。
二月红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进来，外面冷。”
他说话的时候瞟了一眼张泠月的发髻，目光在凤凰发簪上停了一下。金丝在灯笼光下变得格外柔和，步摇的垂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摆动。
果然很适合她。
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把门外的寒气挡得彻底。
桌上的摆设和平时不太一样，红漆托盘里码着各色干果蜜饯，每一样都装在小碟子里，摆成整齐的两排。中间放着一盘如意糕，雪白的糕点上印着红色的吉祥图案，边缘撒了一层糖粉，看着就喜气。
是了，元旦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