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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锺小艾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稳住，然后迎着高育良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开口说道：
「高老师，不瞒您说，我们今天来，除了看望您和师母，主要还是……亮平他，有些话，想当面向您汇报，也……也想向您承认错误。」
她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承认错误，态度坦诚，没有丝毫遮掩。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锺小艾，或者说，等着侯亮平的下文。
吴惠芬也收敛了笑容，目光关切地看向侯亮平。
压力，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了侯亮平的肩膀上。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妻子已经为他开了头，铺垫了气氛，接下来，该他上场了。他必须开口，必须亲口说出那些让他感到无比羞耻和艰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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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地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高育良那双深邃丶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老……老师，」侯亮平的声音乾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我今天来，是……是向您承认错误的。我……我错了。」
说出我错了这三个字，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窒息。从小到大，他很少认错，尤其是如此正式丶如此低姿态地认错。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高育良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侯亮平避开高育良的目光，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丶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双手，继续艰难地说道：「我……我最近，工作上，生活上，尤其是……尤其是在对待老师您，对待同事的态度上，犯了严重的错误。
我……我被一点成绩冲昏了头脑，骄傲自满，目中无人，听不进不同意见，对您……对您也缺乏应有的尊重和及时的汇报沟通……我……我让您失望了，老师。」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句有些颠三倒四，逻辑也不甚清晰，但那份痛苦丶挣扎和极力想表达出的悔意，却是真实可感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衬衫。
锺小艾在一旁看着，心里既心疼，又着急。心疼丈夫的艰难，也着急他语无伦次，抓不住重点。她适时地轻轻握了一下侯亮平的手，然后接过话头，声音柔和但清晰地对高育良说道：
「高老师，亮平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回去之后，非常后悔，也非常自责。他说，他辜负了您的教导和期望，也对不起组织的培养。
他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就想着怎么跟您承认错误，怎么弥补。他知道，有些错误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可能一时间难以挽回，但他恳请您，看在师生一场的情分上，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一定会深刻反省，彻底改正错误，端正态度，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绝不再让您失望。」
锺小艾的话，条理清晰，态度诚恳，既点明了侯亮平的悔过之心，又抛出了师生情分和给一次机会的请求，将侯亮平那些杂乱无章的话，做了一个很好的总结和升华。
说完，锺小艾用恳切的目光看着高育良，又看了看吴惠芬。
侯亮平也再次抬起头，用充满血丝丶带着哀求的眼睛，望向高育良。那眼神里，有羞愧，有痛苦，有迷茫，也有最后的一丝期盼。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丶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得让人心慌。
高育良慢慢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将茶杯放回茶几上。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完全猜不透他此刻内心的想法。
吴惠芬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对面这对神色忐忑的夫妻，轻轻叹了口气，想打个圆场，但看到高育良那副沉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侯亮平和锺小艾来说，都像是煎熬。
终于，高育良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和，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侯亮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亮平啊，」高育良的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那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无波，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丶却极具穿透力的审视和……失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很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听到前半句，侯亮平心里微微升起一丝希望。但高育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凝重，「有些错误，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轻易弥补的。你在反贪局，在检察院，甚至在整个汉东政法系统，最近的风评如何，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骄傲自满，独断专行，不尊重老同志，不团结班子成员，这些都是大忌！不是一个领导干部，尤其是一个想要走上更重要岗位的领导干部，该有的作风和胸襟！」
高育良的声音并不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侯亮平的心上。
「你是我的学生，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能力丶有原则丶有闯劲的好苗子。所以当初你回汉东，我是支持的。可是，老师给你的忠告你又听进去几个。你以为抱上了沙书记的大腿，就可以横行无忌。你如果顾念旧情，当初就不会那样对待同伟了。就算你有些功劳，但是那不是骄傲的资本，更不是目空一切的依仗！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一点当初在汉东大学时那种谦虚谨慎丶踏实肯乾的影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