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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旗定绿洲,死守无退(第1/2页)
夜色沉沉,中军大帐的灯火彻夜未熄。
帐外整座绿洲大营始终未曾安静半分,车马轮转、甲叶铿锵、传令号角此起彼伏,层层车营壁垒不断加固,拒马壕沟逐一修缮完备。一队队巡夜骑士往来穿梭,北向的哨骑更是片刻不歇,不断传回消息:北山之外的烟尘愈发浓重,那道横亘天际的灰幕,正以稳定的速度步步向南压来。
八万将士各司其职,仓促却有序地排布守御,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唯独中军高地的大帐,肃穆死寂,与世隔绝。
帐内,赵成独坐毡席,一夜未眠。
方才夜间议事,匈奴诸酋句句恳切,字字求生,那条退守昭武城的退路,被他们梳理得无比稳妥。护主帅突围、舍弃辎重壁垒、边打边撤退回坚城,依托昭武城的驻军与城防固守待机,保全主帅性命、保全匈奴部众。
于旁人而言,这是绝境之中最理智、最稳妥的生路。
可唯有赵成自己清楚,从他决意开启此战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没有了退路。
整夜静坐,万千思绪翻涌回溯,尽数落在当初与苍辽的那场密谈之上。
苍辽治军,素来权责分明,从不越俎代庖,更不会主动揣测主帅心意、擅自献策布局。大军困于绿洲,北有乌孙虎视眈眈,南有大河阻隔天险,帐下诸将人人束手,唯有苍辽看破全盘战局。可他始终缄口不言,静静等候,不曾吐露半分计谋。
直到赵成主动问计,苍辽才终于将这套内外夹击的布局,和盘托出。
他当初的话语,平淡却沉重,字字句句此刻都清晰回荡在赵成耳畔。
苍辽直言,渡河进击月氏,正面战场他手握十三万精锐,稳操胜券,击溃月氏是十拿九稳的战局。
可整场大战的胜负,从来不在南岸,不在月氏,不在苍辽手中。
全局成败,唯系于赵成一身。
苍辽当初还给过他唯一的退路——若是心志不定、惧怕风险,大可全军退守昭武城,此战不启,危局自解,万事安稳无虞。
是他自己,摒弃退守之策,决意赌上全局,开启这场西域鏖战。
苍辽早已提前点明死穴:大军分兵之后,北岸绿洲便是整支远征军的命脉。主帅若退,命脉自断,南岸渡河将士后路尽失,进退无依,终将困死西域,全盘皆崩。
赵成缓缓抬手,抚过微凉的剑柄,眼底昨夜残留的惶恐已然散尽,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苍辽的苦心。
苍辽从不担心自己战败,唯一担心的,从来都是他这个未经大战的主帅,会在绝境中心志动摇、弃营而逃。
正因如此,才有了层层兜底的底气。
天子赵括亲授三千羽林卫,个个以一当十,精锐冠绝全军,只为贴身护主,稳住他的心神,防他临阵怯弱。
向来沉稳持重的苍辽,依旧放心不,额外划拨一万精锐汉骑留守中军,不为制衡各部,只为给初次执掌大战、身处危局的他,添最后一份底气。
所有人都怕他跑。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赌局,战局有变数,战术无破绽,唯一的风险,便是主帅的定力。
乌孙兵力从预估十万,陡增至十五六万,看似局势剧变,可沙场征战,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万全之策。他自幼熟读兵书,深谙战事无常,变数本就是沙场常态。
战局依旧可赌,布局依旧可活。
唯一不能赌、不能破的,是他这个主帅的本心。
一旦他点头应允撤退预案,便是亲手斩断所有生机。即便逃得性命,十几万远征军覆灭的罪责、弃大局于不顾的怯懦,赌局是他亲手开启,断无中途弃子、狼狈逃窜的道理。
一夜权衡,一夜沉淀,摇摆不定的心绪,终究彻底落定。
此战,无退。
天色微明,晨光刺破戈壁薄雾,洒遍整座绿洲大营。
中军大帐之外,左谷蠡王与一众匈奴酋领早已齐聚多时,人人面色焦灼,往复踱步,心绪纷乱难安。
他们熬过忐忑一夜,心中唯有一事牵挂——主帅昨夜许诺,今晨定夺战退大计。
北方的烟尘愈发清晰,探骑接连传回急报,乌孙主力行军速度稳定,前锋骑队已然逼近百里之内,不出正午,便可抵近绿洲外围,随时能发起试探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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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敌将至,时间分秒流逝,每一刻都愈发凶险。一旦敌军完成抵近合围,再想突围撤退,便是难如登天。
一众酋领心急如焚,数次派人入帐问询,得到的答复始终如一:主帅尚未决断,静待传令。
帐外众人焦躁得几近失态,来回辗转,低声议论不止。
人人心中都揣着那套完美的退路。
只要主帅一声令下,匈奴精锐即刻集结,层层护卫赵成突围,从容退守昭武坚城。
昭武城高墙厚,有汉军常驻守军,粮草充足、防御完备,只要退回此处,便可彻底脱离险境,保全主帅,保全各部族众。
于他们而言,战,是一倍兵力悬殊的死局;退,是万全无险的生路。
可他们纵有万般急切,纵有满腹算计,也无人敢擅闯中军大帐,更不敢逼迫主帅。君臣名分、主仆尊卑,加之赵成挛鞮王族的血脉身份,死死约束着众人,只能在帐外苦苦等候,备受煎熬。
日头渐渐升高,时至正午。
北方戈壁的尽头,滚滚黑烟般的尘土冲天而起,连绵数十里,肉眼清晰可见。乌孙前锋数千精骑已然抵达绿洲正北视野之内,散在戈壁之上,往来游弋,虎视眈眈。
大战,已然近在咫尺。
就在全军人心浮动、各部酋领焦灼至极、几乎要按捺不住之时,紧闭一夜的中军大帐帘,终于缓缓掀开。
赵成大步走出。
一夜未眠,他眼底略带疲惫,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怯懦慌乱。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恐、犹豫、摇摆,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决绝冷厉。
他一言不发,径直登上中军最高的夯土高台。
高台之上,早已立起巨大的汉家龙旗,旗面肃穆,绣纹凛然,是整支远征军的帅旗,是全军的军心所向。
赵成立在大旗之下,俯瞰阶下肃立的左谷蠡王、匈奴诸酋、汉军将官,声音清亮冷硬,穿透阵阵风声,传遍整片高地。
“本帅在此立誓。”
“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自今日起,绿洲大营,死守无退!”
一句话落地,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人心头那点残存的退路幻想、侥幸期盼,瞬间被彻底斩碎,荡然无存。
赵成目光凛冽,扫过神色变幻的一众匈奴酋领,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昨夜诸卿所议撤退之策,永不再议。”
“昭武城虽稳,可我大军主力深陷河西。我若退,十几万将士葬身西域,此战全盘皆输!”
“本帅为全军主帅,身系大局,绝不弃军而逃,绝不弃众求生!”
他抬手指向高空飘扬的龙旗,军令如铁,不容半分置喙:
“自此役始,此旗高悬将台,便是全军底线。”
“大旗不倒,有敢未战先退、临阵私逃者,无论部族大小、职位高低,一律按军法论处,诛其部、连其族,绝不姑息!”
阶下一众匈奴酋领面面相对,心中最后一丝算计彻底破灭。
他们盼了整整一夜、急了整整半日的退路,被主帅亲手彻底封死。
可无人心生怨怼,反而心底骤然一松,所有的慌乱、摇摆、犹疑,尽数平息。
匈奴部族善战,却最惧主帅犹豫、军心不定、前路不明。昨夜人心惶惶,不是怯战怕死,是怕主帅心志不坚、战局反复不定,最终进退失据,白白葬送部众。
可此刻赵成决绝至此,以身立誓、以旗立命,将自身性命与整座绿洲、全军将士死死捆绑一处。
主帅尚且不惧死战、不弃生路,他们身为浴血沙场的将士,又有何理由畏缩逃避?
转瞬之间,所有人心中杂念尽消,忐忑化为决绝。
左谷蠡王率先出列,躬身抱拳,声震四野:“我等遵令!死守大营,绝不后退半步!”
其余匈奴酋领、汉军将官紧随其后,齐齐躬身领命,呼声浩荡,响彻绿洲。
人心既定,万众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