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李阳抬手指了一下竹林边缘那片晃动的竹丛,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院里众人。
「方才林子边上站了个人,穿深色衣裳,正往院里看,我一注意他,立刻就走了。」
一句话落,安瑜脸上从容的神色淡下去几分,顺着那道幽深的竹林缺口凝神望去。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进竹林,竿竿青竹层层叠叠,竹影交错,深处浓黑一片,只余下竹叶被风拂动不停摇晃,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方才那个身影消失得太快,连脚步声都没能顺着风传出来。
站在一旁的老陈听见二人对话,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向竹林方向,眉头也跟着蹙起:「陌生人?最近几日山下可有外人往山里来?」
「前几日镇上倒是来了两个收草药的贩子,在村里打听赤箭兰,问得很急,出价开得很高。」老陈身侧少年开口,少年名叫小石头,平日里时常跟着老陈走村问诊,山下大小动静大多知晓,「村里人大多没搭理,都说竹影居的兰刚遭过大火,剩下的老株不多,可那两个人听了,也没立刻走,在村口茶馆坐了大半天才离开,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
这话一出,院内气氛悄然沉了一层。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其中关节。赤箭兰本就珍稀,成熟植株市价不菲,一场大火过后,外界不少人都听闻竹影居整片兰圃焚毁,绝大多数人只当这片山野里经年生长的赤箭兰就此绝迹,可消息传得快,也有一部分人得知焦土之下还有残存母株,如今又重新播下种子长出新芽,便动了歪心思。
大火刚熄灭那几日,李阳心里便藏着一层隐忧。不怕明火再起,不怕风霜雨雪伤苗,最怕夜里有人偷偷摸上山,趁无人看护,刨走仅剩不多老株母本,若是母株尽数被盗,哪怕撒下再多种子,想要恢复从前规模,又要再多耗上数年光阴。
王木匠手里还捏着一把凿子,闻言将工具往木案上轻轻一放,脸色沉了下来:「难不成是那些收药贩子寻上山来了?若是存心惦记兰圃,往后夜里可不能大意。这片园子现在全是嫩苗,一碰就断,仅剩几株老株更是经不起折腾。」
两个年轻后生停下刨木动作,也转头看向竹林,眼神里带上几分戒备。山里不怕野兽,野兽行事有迹可循,唯独人心最难揣测,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可以趁着夜色潜入园中盗挖兰草,防不胜防。
念兰站在大人腿边,原本还带着孩童几分好奇,看见一众成年人神色都凝重起来,也下意识屏住呼吸,小手悄悄攥住安瑜的衣角,小脸上添了一丝不安,小声问道:「娘,那个人……是要来挖兰草的吗?」
安瑜弯腰,手掌轻轻覆在小姑娘头顶,指尖温柔按住她的发顶,没有把话说得吓人,只是放缓声音安抚:「不一定,也有可能只是过路登山的游人,只是行迹古怪,我们多留心便是,不用害怕。」
嘴上这样说着,她心底警惕丝毫没有放下。方才那人站在竹林阴影之中,不远不近观望院落,既不上山敲门问询,也不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单单停在暗处窥探,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过路路人。
李阳迈步往前走出数步,走到院门口竹篱边,目光顺着山道一路看向下方,蜿蜒山路隐落在层层竹林之间,看不见任何人影。山道两旁竹叶厚厚的铺了一层,若是那人顺着山路下山,必然会踩踏竹叶留下痕迹,若是横向钻进密林,那便很难追踪。
「我进去看一看。」李阳侧头对着安瑜说道。
「我跟你一同去。」安瑜立刻接话。
「不必,院里现在人多,王伯他们还要做工,陈大夫也还没下山,你留在院里看好兰圃,我进去短暂探查一圈,不远走,很快回来。」李阳抬手按住她手臂,语气沉稳,「只是进去竹林边缘一带,不会深入深山,一旦有情况我便出声呼喊。」
安瑜短暂迟疑片刻,点头应允。眼下院里人多,若是两个人一同离开,万一那人声东击西,绕到院落后方兰圃动手,反倒留下空档。
「带上柴刀,注意脚下乱石竹根,千万不要往林子深处走。」安瑜低声叮嘱一句,转身回廊下取来一把短柄柴刀递到他手里。
李阳接过柴刀握在掌心,刀刃并未出鞘,只是当做开路拨开竹枝之用,抬脚跨出竹篱院门,顺着方才身影消失的缺口走进竹林。
竹荫瞬间笼罩下来,正午毒辣日光被层层竹叶阻隔,林间温度骤然降下去一截,扑面而来一股潮湿阴冷草木气息。脚下厚厚的落叶腐土踩上去松软无声,竹竿密集交错,枝桠横生,不断挡在身前,李阳抬手用柴刀刀柄轻轻拨开挡路竹枝,目光仔细扫过地面,搜寻脚印痕迹。
地面落满枯黄竹叶,大部分脚印都会被竹叶遮盖,往前走了二三十米,终于在一处泥土裸露丶没有落叶覆盖的地方,看见了半个浅浅鞋印。鞋印纹路细密,鞋底尺寸偏大,是成年男人鞋子,脚印朝向山林深处,只留下短短一截,之后地面又被厚竹叶覆盖,踪迹再次消失。
那人没有沿着下山主路离开,径直向着荒僻无人的深山方向走了。
李阳站定身形,没有继续往前追赶。这片后山山林连绵数十里,沟壑纵横,乱石丶荆棘丛生,一个有心躲藏的人,一旦钻进密林,单凭他一人很难搜寻到人,贸然深入,反而容易自己迷失方向,院里众人还在等着他回去。
他站在原地静静听了片刻风声,竹林深处只有风吹竹杆哗啦响动,鸟雀扑腾翅膀掠过树梢,听不到任何人行走踩踏枝叶声响。那人应当已经走远。
确认无法追踪之后,李阳转身顺着来路折返,快步走出竹林,重新踏入院落之内。
院里所有人都还在等候,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追到了?」王木匠开口问道。
「只找到半个脚印,那人往深山里面钻了,林子太密,找不到踪迹。」李阳摇了摇头,将柴刀放回廊下挂钩,「暂时不知道对方底细,不管是不是药贩子,往后看护要更加谨慎。白日还好,院里时常有人,最难防的是夜里。」
老陈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开口给出主意:「若是那些药贩子盯上这里,不会只来一次。他们清楚大火之后母株珍贵,大概率会挑夜里摸上来。山下村里有几个后生夜里闲时无事,可以托人传话,若是有空,轮流夜里上山帮着巡守一两晚,众人搭把手,总比你们两个人熬夜硬扛省心不少。」
这番话说到实处。如今房舍修缮丶兰圃养护一堆琐事压在李阳与安瑜身上,白日劳作一整天,夜里再通宵守园,长此以往身体必然熬不住。
李阳略一思忖:「这件事劳烦陈大夫下山帮忙捎句话,若是有人愿意夜里上来值守,工钱照付,管一顿热饭。不必整夜都守,轮流排班,后半夜有人盯紧兰圃周边山道入口即可。」
「这事好办,傍晚我回村就帮你传话。」老陈应下,抬眼望向天上日头,日影已经微微向西偏移,时候不早,自己也该动身返程,「我这边种子丶药粉都交到你们手上,药粉切记傍晚日头落下去之后撒施,正午高温撒药容易灼伤嫩苗叶片。陌生人上山千万不要独自争执,那些人为了钱财容易失了分寸,先出声呼喊求援,院里丶山下都有人。」
几句郑重叮嘱之后,老陈带着小石头辞别众人,沿着下山山道慢慢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弯道之后。
院里重新恢复之前节奏,只是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层提防。两个年轻后生踩着木梯配合王木匠继续加固房梁木榫,凿子敲击木料叮叮当当,刨刀卷出一片片木花,只是众人时不时便会下意识抬眼望向竹林方向,留意山道动静。
安瑜回到廊边矮凳旁,重新拿起花枝分拣野菊,只是指尖动作慢了几分,心神时不时飘向兰圃。她抬眼望向整片圃地,焦褐色泥土之上,星星点点嫩绿新芽错落分布,每一株小苗都单薄脆弱,叶片纤细,稍稍用力一碰便会折断。仅剩那几株劫后余生的赤箭兰老株,安放在兰圃最内侧竹架之上,有竹帘半遮,相比遍地新苗,那几株老株才是外人眼中最值钱的目标。
李阳走到兰圃内侧,绕着竹架慢慢走了一圈,仔细检查四周竹篱有无缝隙缺口。之前搭建新竹篱的时候只顾着拦住野兔山鸡,部分位置竹条间隙略宽,若是有心之人刻意掰扯,很容易破开一个缺口钻进圃中。眼下只能临时找几根细竹篾,把间隙过大的几处竹篱缠绕捆扎加固,先补上漏洞,等房梁修缮完工,再抽出完整时间,重新修整一圈围栏。
念兰跟在他身后,小脚步轻轻踩着草地,不敢踏入圃内泥土,小声开口:「爹,我们晚上要不要搬个床铺,睡在兰圃边上?」
李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姑娘认真的小脸,心里微微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夜里山间露水寒气太重,兰圃边没有遮挡,睡在那里容易着凉生病。爹和你娘会轮值守夜,你只管安心在房里睡觉,不必担心。」
「那我可以陪着一起守夜。」念兰仰起脸,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夜里不容易睡着,可以帮着看着外面山路,有人过来我就大声喊你们。」
安瑜这时恰好走过来,听见父女二人对话,轻声打断:「守夜不是玩耍,要熬整整大半宿,你年纪尚小,撑不住长夜。等你再长大几岁,再让你陪着巡夜。现在你能做好最重要一件事,便是不要独自跑到院外竹林边上玩耍,若是看见陌生面孔,立刻跑回院子里告诉大人,记住了吗?」
念兰虽然心里略有失落,还是乖乖点头应下:「记住了。」
正午过后半个时辰,日头渐渐褪去最灼人的热度,山风从后山沟壑吹过来,掠过整片竹林,带着一股清凉水汽,吹散院落里积攒的燥热。主屋房梁修补已经完成大半,开裂木榫嵌入新木楔,外侧贴合薄木片牢牢钉紧,王木匠用手掌反覆拍打修补位置,木料纹丝不动,牢固度已经恢复。
「这几处裂口加固完毕,剩下工序便是等木钉干透,打磨平整,整根梁身刷上两遍熟桐油防水。」王木匠从梯子上慢慢落地,拍了拍身上木屑灰尘,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桐油需要阴乾,不能赶急,刷完第一遍要等一日干透,再刷第二遍。今日木料修补活计可以收尾,明日一早带上桐油丶毛刷再上山。后院那一段坍塌围墙,等房梁全部完工之后再动工垒砌。」
两个后生停下手里工具,开始收拾散落一地刨子丶凿子丶墨斗,把长短边角木料收拢堆叠整齐,堆放到廊下角落。地面散落厚厚一层淡黄色卷曲木花,扫到竹簸箩之中留存下来,木花质地乾燥松软,可以当做日后土灶生火引火材料,一点都不会浪费。
安瑜走进厨房,添柴烧水,准备简单午饭。今日来人多,不能只简单熬粥,她从储物陶罐里面取出一小把晒乾山菌,又从地窖拿出几个新鲜土豆,土豆去皮切块,搭配山菌一同焖煮,另外切一块腌制腊肉薄片,简单炒一盘青菜,配上早上剩下一点小米粥,便是一桌朴素却丰盛午饭。
土灶火苗再度燃起,竹柴噼啪作响,炊烟顺着烟囱缓缓升上半空,越过院落竹篱,飘向远处竹林上空。饭菜香气一点点漫开,混着院内长久不散兰草淡香,一荤一素,菌香醇厚,腊肉咸香,寻常山居饭菜,没有繁复调料,胜在食材本味。
李阳拿过扫帚清扫院内地面木屑杂物,将散落木花收拢装好,清扫到一半,听见下方山道传来脚步声,以为是老陈安排传话之后,村里有人提前上山来看值守事宜,抬头望向院门,却看见来人并不是村里熟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竹篱门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脚下登山鞋沾满泥土,肩上挎着一个黑色帆布背包,身形消瘦,眼睛狭长,目光进门第一时间,便越过院中众人,直直落在远处兰圃之上,眼神急切,藏不住一股算计意味。
男人抬手,隔着竹篱高声开口:「请问这里是不是李阳先生的住处?我从镇上过来,有事想跟你谈一谈。」
院内众人动作齐齐一顿,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到陌生男人身上,方才竹林一闪而逝那个黑影带来的戒备,一瞬间再度绷紧,悄无声息笼罩整座竹影居。
院门内外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唯有灶间隐约的柴火噼啪声还在细碎作响,衬得这份凝滞的氛围愈发紧绷。
来人脸上挂着一层刻意堆出来的客气笑意,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藏不住急切,视线越过竹篱,贪婪地扫过整片兰圃。从新生的嫩绿新芽,到最内侧竹架上仅剩的几株老株赤箭兰,一处不落,目光黏在兰草上久久没有挪开,那副模样哪里是登门说事,分明是早早摸清了院里的底细,专程冲着兰草而来。
李阳手里的扫帚稳稳顿在地面,木屑被扫丝压出浅浅印痕。他身形未动,身姿挺拔立在院落中央,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早已覆上一层冷冽的戒备。方才竹林深处一闪而逝的黑影,此刻尽数和眼前这人对上。多半正午窥探之人便是他,先隐在暗处摸清院内布局丶人手分布,确认院中老幼皆在丶防备看似松懈,便索性光明正大登门,打算伺机试探。
「我便是李阳。」他声音不高,沉稳落地,不带半分热情,「不知阁下从镇上而来,找我何事?」
那人闻言立刻往前跨了两步,走到竹篱门前,抬手假意整理了一下肩上背包,笑容更显殷切:「久仰李先生精通养兰,尤其赤箭兰培植一绝,方圆百里无人能及。我是做中药材收售生意的,今日专程上山,是听闻竹影居大火之后,圃中还有幸存的赤箭兰老株,特来求购。」
话说得直白,毫无遮掩,开门见山便是交易。
一旁的王木匠闻言眉头骤然沉紧,手里攥着的毛刷直接搁在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两个年轻后生也停下了收拾工具的动作,齐齐看向来人,眼底满是不耐与警惕。山下村里人人皆知,竹影居的赤箭兰是李阳夫妇半生心血,更是一方山野的药草根基,平日里乡民只求寻常入药,从不贪心采摘老株,可这外来商人,一上门便惦记着最珍贵的母本植株,心思何其贪鄙。
安瑜从厨房缓步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淡淡的烟火水汽,静静立在廊下,不插话,不阻拦,只是眸光清淡地落在来人身上,将对方的一言一行丶细微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念兰乖巧躲在安瑜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小脑袋微微探出,怯生生看着门外的陌生人。孩童最是能感知人心善恶,眼前这人笑得温和,可眼神里的算计与急迫,让她莫名心生不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门外的商人见院中无人接话,只静静看着他,便自以为对方是心动犹豫,立刻趁热打铁,抬高了语调,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力:「李先生放心,我深知赤箭兰的价值。如今市面之上,一株成熟完好的赤箭兰老株,价格居高不下,更是有价无市。你这里历经大火劫难,留存的老株更是稀缺难得。我愿意出高价收购,一株顶普通药材数十倍价钱,你若是愿意尽数出让,我当场付现,绝不拖沓,价钱还能再往上抬三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眼神灼灼盯着兰圃深处的老株,仿佛那些历经劫难存活下来的兰草,在他眼中从来不是鲜活草木丶半生心血,只是一叠叠实打实的银钱,是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的货物。
李阳缓缓上前两步,走到竹篱边,隔着一道青竹栅栏,淡淡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不卖。」
一字落地,乾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掐断了对方所有幻想。
商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喜色褪去大半,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乾脆拒绝。他怔了一瞬,随即不死心的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游说的意味:「李先生不妨好好斟酌一番。我知道这场大火让你这院子丶兰圃损失惨重,修缮房舍丶重整圃地处处都要花钱。这些兰草如今刚缓过来,新生嫩芽尚且稚嫩,养护耗时耗力,短期内难有收益。不如转手卖出,既能解眼下拮据,也省去日夜操劳看护的辛苦,于你而言百利无一害。」
「我的兰草,无需变卖换银。」李阳目光微凉,直视着他,「竹影居的赤箭兰,生于此山,长于此地,扎根数十年,从不是用来交易牟利的物件。往年任由乡邻采摘少量入药救人,分文不取,便是守着这片草木济世的本心。大火未绝其根,劫后重生,是天地留善,更是山野生机,我只会悉心养护,让它重回繁盛,绝不会连根变卖,断了此方药源。」
这番话字字铿锵,落在院落之中,回荡在竹林清风里。
一旁的王木匠听得心中赞许,重重点头:「说得好!这片兰草护的是一方百姓,不是商人牟利的货品!」
商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脸上的客套笑意荡然无存,眼底的贪婪渐渐染上阴翳。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整片兰圃,看着满地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又看向几株长势完好的老株,语气带上了一丝隐晦的胁迫:「李先生何必如此固执。我既然能专程上山找到这里,自然是摸清了底细。如今你圃中老株寥寥无几,新芽尚未成型,无人帮扶丶根基薄弱。这片深山夜半无人,真要出点什么意外,草木损毁丶植株遗失,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已然赤裸裸露了威胁之意。
明着是上门收购,暗着是告知对方,自己早已摸清此处偏僻少人,若是交易不成,便要伺机暗中动手,强取豪夺。
院内众人神色瞬间冷峻下来。
王木匠当即往前一步,声线洪亮刚正:「你这生意人好生不讲道理!人家不愿卖,你便出言威胁?朗朗乾坤,山野村落皆是邻里相依,竹影居有我们全村人照拂,岂容你在此放肆作祟!」
两个年轻后生也立刻上前,分立两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地盯着门外之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他们常年山居劳作,身形健壮,气势凛然,瞬间压得门外商人气焰弱了几分。
商人见院中众人态度强硬丶众志成城,知道今日强行纠缠讨不到半点好处,眼底阴色几番翻涌,终究不敢当场造次。他深知此地远离市镇,村民抱团护邻,真闹起来,自己孤身一人定然讨不到便宜。
僵持片刻后,他重新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只是那笑意再也达不到眼底:「诸位不必动气,我只是好言相劝。既然李先生执意不肯割爱,那我便不再强求。只是话说在前头,赤箭兰难得,我真心想要,今日不成,不代表来日无机会。我会在镇上多留几日,希望李先生日后能改变主意,好好考虑一番。」
言罢,他深深看了一眼兰圃,目光暗藏不甘与执念,随即转身,踩着山道碎石,一步步往山下走去。背影拖沓沉重,每一步都透着不肯罢休的算计,显然并未彻底死心,只是暂时蛰伏,伺机再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弯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踪迹,院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吹散了院中凝滞的压抑。
安瑜轻轻拍了拍念兰的后背,柔声安抚几句,待小姑娘彻底安定下来,才抬眼看向李阳,轻声道:「这人不会轻易作罢。他方才所言并非虚张声势,定然还会再来。要么独自深夜上山偷盗,要么纠集同夥,图谋圃中老株。」
「我知道。」李阳微微颔首,眼底沉凝着深思,「他摸清了此地地形,知晓夜半山中僻静无人,这便是最大的隐患。白日我们有人值守,他不敢妄动,最危险的是今夜之后的每个夜晚。」
王木匠神色凝重,开口说道:「这事绝不能掉以轻心!这些逐利商人最是胆大妄为,为了珍稀药材不择手段,偷挖盗采丶损毁圃地的事做得出来。今晚我不走,留在院里值守,两个后生也一同留下,我们三个轮流守夜,守住山道入口和兰圃四周,绝不让他有机可乘。」
「多谢王伯仗义相助。」李阳诚心道谢。
邻里之情,从来不是口头虚言。大火之时众人倾力相助重建院落,如今遇歹人觊觎,又是乡邻挺身而出,默默为这山居小院撑起安稳屏障。
「都是邻里乡亲,何须言谢。」王木匠摆了摆手,语气恳切,「竹影居不止是你们的家,这整片兰圃,是我们山下人的药草依仗,护着这里,便是护着我们自己。方才老陈大夫也托人带了话,山下已有四个年轻后生应下值守,今夜傍晚便会结伴上山,轮流排班,整夜巡守山道,封堵所有上山小路,绝不给那人可乘之机。」
听闻此言,众人心中皆是一暖。
人心从来都是双向奔赴。李阳夫妇常年以草木入药丶无偿帮扶乡邻,危难之时,便有全村百姓倾心相护,风雨同舟。
安瑜转身重回厨房,心头安稳不少,继续着手烹制午饭。炉火熊熊,锅内的土豆山菌焖得软糯醇香,腊肉的咸香混着野菜的清鲜,袅袅炊烟温柔升起,一点点冲淡方才的阴翳与紧张。
李阳不再耽搁,立刻着手加固院落防备。他取来柔韧细竹篾,将先前排查出的竹篱缝隙丶宽大空档尽数缠绕捆扎,密密麻麻的竹篾交错缠绕,把所有可以钻缝入院的缺口牢牢封死。但凡离地三尺之内的竹篱,全部加固紧实,不留半点疏漏,彻底杜绝外人破篱入园的可能。
做完竹篱加固,他又走到兰圃四周,将外围几株长势最弱丶极易被外力踩踏损毁的新芽,小心用细竹枝围成小小的护圈,一一围挡起来。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一用力便损伤娇嫩小苗。做完这些,他又将圃中几株最为珍贵的劫后老株,小心挪移到主屋窗下可视范围之内,背靠屋墙,前有竹栏遮挡,夜里躺在床上便能清晰看见,极大降低被盗风险。
细碎的防护工作一桩桩做完,日头已然西斜,正午的燥热尽数褪去,山间晚风清凉舒爽,带着兰草与野菊的淡香。
院外山道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山下四个应约值守的后生提前上山,各自带着绳索丶手电丶木棍,神色认真,毫无嬉闹之意。几人进门便主动问询值守安排,态度勤恳踏实。
李阳一一谢过众人,简单划分值守范围:两人守住山下主山道入口,杜绝外人悄然上山;两人绕院巡守,重点排查屋后竹林丶兰圃边角的隐秘死角,昼夜轮替,互不空缺。
安排妥当后,安瑜恰好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简简单单的山居午饭,荤素搭配,热气腾腾,众人围坐一桌,没有过多言语,却皆是心头踏实。
经历大火劫难,熬过草木重生的艰难,如今又遇歹人觊觎风波,可竹影居从未有过片刻孤绝。焦土之上新芽初绽,残破院落渐次修复,邻里乡邻倾心相助,人情暖意裹着山野清风,稳稳托住了这一方历经风雨的小院。
饭后众人分工休整,静待夜幕降临。李阳立在兰圃边,晚风拂动他衣角,望着满圃嫩绿新芽,眼底澄澈安定。
纵有风雨再起,纵有人心贪险,只要草木有根丶人心向善丶邻里相依,这劫后重生的竹影居,便终能守得兰草繁盛,岁岁安然,清风常驻,岁岁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