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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已经有几个胆大的宫女凑近了那具猫尸，捂着嘴低声议论，脸上是压不住的惊恐。
“这不是惠妃娘娘那只雪团子么……怎么死在这儿了？“
“肚子上那口子……谁干的？“
“赶紧处理了！要是让娘娘知道她的猫死在咱们院子后头，咱们全得完。“
沈枝听着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喉咙里又是一阵发紧，扶着墙慢慢地走回歇房门口，寒风吹来，吹得她太阳穴疼得厉害。
一个管事的宫女已经拿了一块旧布出来，招呼两个人把冻得梆硬的猫尸裹上，又指了个小宫女去后院墙根底下挖个坑埋了。
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把地上的血迹用沙土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忙活，看着那块旧布裹住猫尸时鼓起的形状，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
秦慎问她“若是人人都欺辱你，你该怎么做“的时候，她还以为只是随口一问。
可现在想起他看她的目光，只觉得十分让人胆寒。
但他毕竟是亲自提点她了，到时候见面了，她还是得硬着头皮谢谢干爹。
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还是要浑浑噩噩的回去做活。
等稍微清闲了一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拢了拢，趁人不注意，偷偷揣了太子殿下赏的药膏在怀里，她身上有冻疮，自己用了一些，还剩一点，应该也能拿来涂抹伤口。
出了歇房往西边走，她记得成寅当值的那几个兄弟里，有一个姓周的兄弟，这几日该轮到他巡宫墙。
她在那夹道口的老榆树底下躲着，等了好一会儿，果然看见那个姓周的侍卫背着刀沿着宫墙走过来。
沈枝从树后闪出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大哥！“
那侍卫一愣，扭头看见她，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快步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阿鱼姑娘？你是来问成寅的事吧。“
沈枝点了点头，攥着袖口里的那盒药膏：“他……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周侍卫叹了口气，眉头皱着：
“五十大板，实打实的，抬回来的时候全是血，趴在那儿动弹不得。我问他到底惹了谁，他咬死了不说，就说是自己不该擅离职守，认罚。“
沈枝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这宫里说错一句话就能要人命，他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也不想把这件事情声张出去，所以什么都不说，把五十板子硬扛了下来。
“周大哥，“02沈枝把那盒药膏从袖中掏出来，塞进周侍卫手里，“麻烦你，把这盒药膏带给他，治伤口的，上好的药。我的冻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麻烦你给他送去。“
周侍卫低头看了看那盒白瓷圆盒，又抬头看了看沈枝红红的眼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药膏小心地揣进怀里：
“你放心，我今晚就给他送过去。“
她对成寅的感情很简单，无非就是两个皇宫中的底层人互相取暖，互相照顾，就跟她跟燕歌也总是想着彼此一样。
把药膏交给周侍卫之后，她一路低着头走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攒银子。
自从被太子殿下点名做了唯一的暖床婢女之后，她每月得的碎银比从前多了不少，李嬷嬷偶尔还会塞给她几个赏钱，她都一分没动，全藏在歇房铺位底下那个小陶罐里。
她数过，虽然离够用还差得远，但好歹已经有了个开头。
她要攒够银子，离开这座皇宫，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现代，可至少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被人欺负。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没跟秦慎说清楚。
以前她每日都要去沉璧居奉茶请安，可现在她每晚都歇在太子殿下那里，天不亮才回来，若还按原来的时辰去，秦慎肯定不在。
要是哪天他等了她半天等不到人，怕又要出什么事。
沈枝想到那只猫的下场，后脊梁一凉，赶紧把柜门合上，理了理衣裳往沉璧居去了。
她走得急，到了门口微微喘着气，拉住一个小内侍，把来意说了：
“劳烦你替我传个话给秦公公，我以后每晚都要去太子殿下那里，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样按时来请安了。请公公示下，是我自己寻空档过来，还是……还是以后能免了？“
那小内侍听了，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副“你才想到啊“的表情，压着嗓子道：
“阿鱼姑娘，秦公公早就知道了。“
沈枝一愣。
早就知道了？那他说什么了没有？
她追问了一句：“那他是让我自己找时间去请安，还是以后都免了？“
小内侍搓了搓手，笑得有些滑头：“公公什么都没说。姑娘您要是机灵，就自己看着办吧。“
沈枝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你自己看着办“，说跟没说一样。
你看着办了，回头他不满意了，又是一桩事。
可她也知道这些人惯会打哑谜，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压下心头那股烦躁，赔了个笑脸：
“那我明白了，就请你帮我把话递到，我就早晨从东宫出来了直接过来，这个时辰…公公若是不便，就让他再知会我。“
小内侍点了点头，说“记下了“，转身进去了。
沈枝站在沉璧居门口，看着那两扇虚掩的院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真讨厌。
可她嘴上不敢说，只能在心里骂了两句，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心想，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到时候他要是挑理，也不能怪她没上心。
她回到歇房，同屋的宫女正在铺床，没过多久，小宫女就来了，依旧是那句“阿鱼姑娘，今晚该浴房沐浴了“。
沐浴之后她被带去了太子寝殿，轻车熟路地掀开锦被钻进去，蜷成一小团，等着。
这一次她没有像头几回那么紧张了，因为她发现了太子殿下是个好人，至少是个温和善良的主子，在他身边不用担心会没命，两人夜夜睡在一起，白日里她甚至还会想起他。
从前不能靠近他的时候，她只觉得他很遥远，每次经过什么地方就要跪倒一大片人，是她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
可现在，靠近了他，她发现他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冷冰冰。
她面朝着墙壁，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了殿门被推开。
脚步声沉稳地走进来，床沿往下一沉。
刘祁躺下来的时候，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沈枝的身子微微一缩，但没有躲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温温热热的。
“还没睡？“0202刘祁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带着点刚处理完政务的疲惫。
“没呢。“02沈枝轻声答。
刘祁没有接话，她听见他侧过身，朝外头扬声道了一句什么，然后一个内侍应声出去了。
沈枝正纳闷，过了一会儿，殿门又被推开，一个内侍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沈枝转过头去看。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熬得糯糯的红豆冰糖粥，深红色的粥面上浮着几粒饱满的红豆。
刘祁半撑起身子，“你晚饭没怎么吃吧。“
他抱着她，都感觉她的小肚子不像往日那么柔软了。
沈枝愣了愣，她晚饭确实没怎么吃，中午那顿也就是胡乱扒了几口，一整天心思乱糟糟的，没觉得饿。
可他怎么知道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只是说:02“谢谢殿下。“
她坐起来，坐在了桌前白瓷碗热乎乎的，暖着她的掌心，她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豆炖得绵密软烂，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暖了胃也暖了心。
这一勺下去就没停下来，一勺接着一勺，到最后碗底朝天，她还拿勺子刮了刮碗壁，把最后一点粥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刮完了她才发现刘祁一直靠在床头看着她，一只手撑着后脑勺，姿态闲散，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沈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低头看了看那只被她刮得干干净净的碗，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吃相太不端装了。
狼吞虎咽，碗底都舔干净了，跟那些嬷嬷们教的“细嚼慢咽、浅尝辄止“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把碗轻轻放回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小了几分：“……谢殿下赏粥。“
刘祁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嘴角的笑容又大了些：“还吃么？“
沈枝连忙摆手：“不、不吃了。晚上甜食吃多了要长蛀牙的。“
刘祁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枝抿了抿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的呀……甜的吃多了牙会坏的。“
刘祁看了她片刻，宫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净的小脸照得暖融融的，她坐在他面前，没有像旁的宫女那样诚惶诚恐，也没有小心翼翼地揣度着说那些漂亮话。
只是很单纯，很可爱的做着自己。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唯一不怕我的人。“
沈枝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语气诚恳:02“因为太子殿下真的很好呀。“
刘祁听了，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回答，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遮掩都没有。
他忽然收了笑，目光微微深了几分，“你这般笃定我是好人，“
他低声道，“万一我想要些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