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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
那天的天气很好。五月的京城已经入了夏,院墙外的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几只蜜蜂在花穗间嗡嗡地飞。寿康宫的院子里,日影正在缓慢地移动。
从廊柱的阴影里一寸一寸地移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那些砖缝照得分明。
崇祯那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周太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掌心有些凉。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让太监端了一碗粥来。
崇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院子里的蝉还没有开始叫,屋里很安静。周太后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崇祯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周太后。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朕做了个梦。”
周太后凑近了一些:“什么梦?”
崇祯说:“梦见小时候了。在乾清宫的花园里,朕的父皇在教朕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飞走了。朕追着跑,跑不动了,父皇把朕抱起来。他说‘别急,慢慢来’。”
周太后眼眶有些湿,可她忍住了。
她把崇祯的手握紧了一些:“陛下歇着吧。别说话了。”
崇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太监端了饭来,他勉强吃了几口粥,又喝了半碗汤,就吃不下了。
周太后让人把碗撤了,给他擦了擦嘴角。
崇祯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老槐树。
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在叶面上流转着,一闪一闪的。
午后,他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周太后还是坐在床边,一直没走。
崇祯握着她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他说:“你去歇歇吧。朕没事。”
周太后摇了摇头:“臣妾不累。”
崇祯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说:“这一辈子,辛苦你了。”
周太后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可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陛下别这么说。臣妾不辛苦。”
崇祯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握着周太后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夜里,寿康宫的灯一直亮着。
周太后在床边守了一整夜。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佛珠是崇祯年轻时给她的,琥珀的,珠子已经被捻得光滑温润。
她捻着捻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床上的崇祯。
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又浅又慢,可还算平稳。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眉头是松开的,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天快亮时,崇祯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散,在床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周太后。
周太后凑近了一些,问他:“陛下,想喝水吗?”
崇祯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天快亮了?”
周太后说:“快了。东边已经有些白了。”
崇祯说:“那就好。”他又闭上眼睛,手从周太后的掌心里慢慢滑开,垂落在被子上。
周太后的手空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垂落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重新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只手还是温的,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只手里一点点地退出去,像是退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阻挡。
她没有松开。她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
天亮了。寿康宫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晨光照亮,叶面上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周太后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很久没有动。
辰时三刻,寿康宫的大太监从殿里出来,脸色灰白。
他走到院子里,对着等在外面的几个小太监挥了挥手。
那几个小太监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宫里的铜钟被敲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钟声沉而慢,从钟楼上传出来,穿过宫墙,传到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扫地的太监放下了扫帚,正在端着茶盘的宫女停住了脚步,正在廊下走动的侍卫站定了。
所有人都朝着寿康宫的方向跪了下去。
钟声传到乾清宫时,朱兴明正在批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
他听见钟声,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数着那一声一声的钟响。
数到第九声时,他放下笔,站起来。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可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孙旺财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跪了下去。朱兴明摆了摆手:“去寿康宫。”
钟声传到文华殿时,朱和壁正在跟周远清议事。
他听见钟声,忽然停住了话头。周远清也听见了,脸色变了。
朱和壁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钟声一声一声地响完。然后他站起来,对周远清说:“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
他走出文华殿,快步朝寿康宫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一段,又开始跑。
靴子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着。
钟声传到东宫时,朱怡铄正在院子里跟伍六七说话。
他听见钟声,猛地抬起头来。
他数着钟声,数到第九声时,他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就往外跑。
伍六七跟在后面,也跑了起来。
朱兴明赶到寿康宫时,寿康宫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几个太医站在廊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几个老太监跪在门槛外面,肩膀在抖。
周太后身边的几个宫女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来。
朱兴明走过院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周太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崇祯的手。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朱兴明。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松开崇祯的手,站起来,让到一旁。朱兴明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
崇祯的脸色很安详,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还在握着什么东西。
朱兴明在床边蹲下来,把崇祯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那只手已经凉了,可他没有松开。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朱和壁赶到时,朱兴明还蹲在床边。
朱和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父皇的背影,停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在廊下站着。朱怡铄也赶到了。
他看见父亲站在廊下,跑过去,喘着气问:“太爷爷……”
朱和壁摇了摇头。朱怡铄明白了,他站在父亲旁边,低下头去。
消息从宫中传出后,顺天府在城门和主要街道贴出了告示,告示上写着“太上皇帝崩逝”几个字,末尾盖着朱红的大印。
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有些铺子在门口挂上了白布和白灯笼。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停了说书,戏楼停了唱戏,夜市也停了。
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一些。
有人在自家门口点了香,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几样贡品,对着皇城的方向磕头。
京城的百姓开始自发地穿素色衣裳,有的人家还在门口挂了白布。
巷子里的酒铺停了卖酒,卖肉的铺子停了杀猪。
卖菜的、卖鱼的、卖干货的,虽然还在开着门,可说话声音都压低了。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闹时被大人拽回去,不许大声叫唤。
茶楼里的茶客们压低声音议论着太上皇的事——有的说太上皇活了快一百岁,是古往今来少有的长寿皇帝。
有的说太上皇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吃了那么多苦,老了才享了几天福。
有的说太上皇这人脾气好,对下人宽厚。
那些议论声混在茶碗碰撞的轻响里,被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蹄声淹没,又很快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