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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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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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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八十四章登天(第1/2页)
    司礼监。
    烛光将刘安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映照得犹如一截了无生气的枯木。
    魏佞忠规规矩矩地跪在床榻边,仔细地用布巾为刘安擦拭着手指。
    一根,一根,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
    他的神情很恭顺,动作很轻柔,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心疼与虔诚,仿佛眼前躺着的,不是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太监,而是生他养他、恩重如山的生身父母。
    彷佛生怕力道稍微重了一丝,就会弄疼了这位掌握着他未来命运的老人。
    良久。
    床榻上的刘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床边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身影,打破了沉默。
    “痴儿...你今日,这么晚了还不走,又想图个什么?”
    魏佞忠擦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抬起头,只是将刘安的手放回被榻中,然后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
    接着。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竟然,就这么哭泣出声。
    “干爹...儿子...儿子不想走,儿子心里头,怕啊!”
    他突然直起上身,往前膝行了两步,满脸凄凄惨惨的悲戚。
    “儿子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想起那些人在背后嚼干爹的舌根子!他们说...说干爹您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迟早得腾出来。”
    魏佞忠一边说着,一边痛哭流涕,“他们商量着等您老人家一闭眼,就把干爹您这六十年来积攒的家当给吃干抹净!还说您老人家这些年挡了太多人的道,等您去了,连口薄棺材都不给您留,要将您的名声踩进泥里,让您死后也不得安宁啊!”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刘安身后事担忧。
    但躺在榻上的刘安,听着这些话,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在这深宫里熬了六十年,熬死了三代帝王,什么样的人走茶凉他没见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他没经历过?
    那些人的心思,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得透透的,他更知道,魏佞忠此刻在他床前哭诉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他这个快死的老头子抱不平。
    “行了。”
    他疲惫地合上眼皮,打断了魏佞忠的哭诉。
    “咱家还没死呢,你在这儿嚎什么丧?”
    “他们想分,就让他们去分。”
    “这后宫里的权势,本就是借来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家活了这把岁数,早该把位置腾出来了。”
    刘安微微偏过头,看着魏佞忠那张挂满泪痕的脸。
    “你也莫要执着这些没用的东西。”
    “咱家知道,你心气高,手段狠,是个能成事的人,不愿意伸着脖子等挨刀。”
    “但你放心,咱家既然认了你这个干儿子,临走前,自然会给你铺一条稳当的路。”
    “咱家会跟他们打好招呼,断不会让你因为咱家之前的那些破事受了连累。到时候,你去尚膳监,或者是回直殿监,给你谋个好差事,安安生生地过完下半辈子,也就罢了。”
    由这番话也能看出来,虽然一开始,刘安的确只是觉得魏佞忠这个阉人手段够狠、够毒,再加上这段时日那般不顾尊严、甚至吃屎喝尿的伺候,确实让他这颗冷透的心生出了几分感动,这才松口认下这个干儿子。
    但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下来,这个一辈子没有子嗣的老太监,俨然是真的将眼前这人,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心疼了。
    此时,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在这宫里没有背景的小太监,怕是早就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了。
    能全身而退,还能捞个好差事,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可是听在魏佞忠的耳朵里,这番话,却无异于一记闷棍!
    安稳度日?重新回到直殿监去扫地?!
    去你娘的吧。
    他魏佞忠吃屎喝尿赌过命,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才爬到今天这一步!
    怎么可能甘心退下去?
    “不!干爹!”
    魏佞忠猛地抬起头,不仅没有领情,反而哭得更加大声,更加凄厉,继续怂恿着。
    “儿不要什么退路!儿受了您的恩,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的心血被那些野狗分食!干爹您在宫里威风了一辈子,难道死后还要受那帮贱婢的辱骂吗?!”
    “滚!”
    刘安终于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床榻,骂了几声。
    “你这狗奴才,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给你指活路你不要,非要往那油锅里跳是不是?!”
    换作以往,看到刘安发了火,魏佞忠也就住嘴了,但今日他却没有退缩,脸上的惶恐慢慢褪去,只剩下一抹疯狂与决绝。
    “干爹明鉴!儿子是个没根的贱命!在这宫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儿子不怕死,但儿子怕再回到那条不见天日的夹道里去扫地!儿子怕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那种看臭虫一样的眼神盯着!”
    他突然抓住了刘安的手,力道惊人:“儿子知道干爹时日无多,儿子想借干爹的梯子,爬到这天上去!”
    “只要干爹肯托举儿子这一把,儿子发誓!干爹百年之后,您的香火,儿子来续!您的骂名,儿子来背!”
    “那些敢在您死后觊觎司礼监、企图分您家当、坏您名声的野狗......儿子替您,一条、一条,全把他们咬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榻上,刘安看着陷入癫狂的魏佞忠,看着这面目狰狞的“儿子”。
    他知道魏佞忠是在利用他,他也知道这誓言背后,隐藏着怎样骇人的野心和贪婪。
    但他也清楚,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什么情谊、什么忠诚,都是狗屁!
    那些阉党新贵,在他闭眼之后,绝对会扑上来,将他这六十年留下的一切撕得粉碎。
    唯有魏佞忠。
    唯有这种毫无底线、为了权力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才可能在未来那场残酷的倾轧中活下来!
    而魏佞忠为了继承自己的遗产,为了维护他自己,就必须死死咬住那些试图清算刘安的人!
    这就等于,魏佞忠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也必然会成为他刘安死后,最凶恶的一条守墓犬!
    刘安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终。
    “你这疯狗...”
    刘安发出一声长叹,看着魏佞忠,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说罢。”
    “你这般挖空了心思,到底,又想做什么?”
    魏佞忠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阵狂喜。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答道:“儿子...想见一眼天子。”
    “胡闹!”
    刘安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枯槁的脸上满是愤怒与震惊,“你......你这疯子!”
    他一下子便洞察了魏佞忠的意图。
    这个狗奴才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不甘心只在太监堆里打转,竟然想直接跨过整个后宫二十四衙门的规矩,跨过满朝文武,去接近那个被太后和相公们牢牢控制着的小皇帝!去触碰这大乾天下最至高无上的皇权!
    “干爹!”
    魏佞忠的眼神亮得吓人,“干爹能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六十年,难道还不明白吗?”
    “只有天子,只有万岁爷,才是大乾真正的天!”
    “儿子,想给万岁爷当狗!做一条只咬外人,绝不咬主子的恶犬!”
    听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刘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权力已经彻底疯魔的阉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六十年前。
    回想起了那个同样卑微的自己,是如何在风雨交加的夜里,跪在干爹门外外,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只为求一个伺候主子的机会。
    何其相似。
    自己总觉得魏佞忠是个怪物,可这玩意儿却是会一脉相承的,自己当年,又好到哪儿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老太监死死地盯着魏佞忠。
    许久。
    刘安闭上了眼睛。
    他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了引枕上。
    “去...”
    他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去把咱家那件蟒袍,拿来吧。”
    魏佞忠浑身一颤,狂喜立刻将他淹没。
    他知道,他赌赢了!
    “干爹...”
    刘安却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明日,咱家最后一次,带你去御花园走走。”
    “能不能抓住这造化,就看你这贱骨头,有没有这等命数了...”
    ......
    正午时分,御花园。
    眼下正值夏季,放眼望去一片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御花园大门处,穿着一身先帝赐下蟒袍的刘安,慢慢地挪动着脚步。
    魏佞忠则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人的手臂,每一次落脚都极谨慎,生怕这老家伙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死在半道上,坏了他筹谋已久的大事。
    负责守卫御花园的带刀侍卫,看到是刘公公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虽然惊讶于这位久病的老太监今日竟然出了门,但还是检查了身份,再例行通报过后,才放行了这两个宦官。
    绕过一片假山,前方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喧闹与怒骂声。
    几个老太监和宫女,噤若寒蝉地伺候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而在锦鲤池畔的凉亭里,坐着一个年幼的身影。
    那便是这大乾天下当今的天子。
    他长得极好,唇红齿白,面庞精致得就像是一个毫无瑕疵的瓷娃娃,那一身用金线绣饰的明黄龙袍,穿在他那还未长成的稚嫩身躯上,显得有些宽大,但却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只让人觉得可爱。
    此刻,这位小天子,正满脸厌烦与委屈。
    “朕不背了!朕不背了!”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那本厚书,赌气般地朝着凉亭外的锦鲤池扔了出去。
    “噗通。”
    圣人经典落入水中,惊散了一池红色的锦鲤。
    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教书老臣,急得直接跪倒在地上,连连叩首,痛心疾首。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此乃圣人微言大义,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啊!陛下怎可弃若敝履?若是不好好进学,日后如何亲政,如何面对历代先帝?老臣...老臣愧对先帝重托啊!”
    “你闭嘴!”
    小天子气得直跺脚,指着那老臣的鼻子骂道:
    “天天就是之乎者也!天天就是列祖列宗!”
    “朕每天除了听你念书,就是对着那堆像山一样的折子发呆!连个好玩的小物件都没有!”
    “朕是皇帝!朕为什么连玩一会的规矩都没有?!”
    周围伺候的几个太监和宫女,全都吓得跪伏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凉亭内天子满脸叛逆、老臣跪地痛哭劝谏的时候。
    刘安由魏佞忠搀扶着走上前去,然后推开魏佞忠的手,艰难地跪了下去。
    “老奴刘安...给万岁爷请安。”
    魏佞忠也赶紧跟着跪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草皮里。
    小天子被打断了发脾气,转头看了过来。
    他皱着小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哦,朕记得你。”
    天子跑到凉亭边,看着地上喘气的刘安,“你是司礼监的那个...刘伴伴,太后说你病得很重,好久都没来御前伺候了。”
    “你不在屋里吃药,来这里干嘛?”
    刘安抬起头,看着这张稚嫩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片刻间,他回顾了自己这漫长的一生,伺候过的三任帝王,皆是心思深沉之辈,如今,却轮到了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回万岁爷...老奴,是来看看您。”
    “老奴这身子骨,撑不住了,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万岁爷了。老奴...就要死了。”
    听到“死”字,小天子并没有露出什么哀伤的神情,既可能是他和这位老太监没什么感情,也可能是死亡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太过遥远且模糊的概念。
    “这样啊。”
    小天子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要死了。”
    刘安并没有在意这孩子的冷漠,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旁边跪伏在地上的魏佞忠。
    “老奴以后,不能再伺候万岁爷了。”
    “这是老奴的干儿子,魏佞忠...也是个忠心耿耿之人。”
    刘安轻声道,“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颇为识趣,人也机灵,万岁爷若是日后觉得烦闷了...”
    小天子的目光,顺着刘安的手指,落在了魏佞忠的身上。
    他只看到了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脑袋埋在草里的后背。
    “哦。”
    小天子撇了撇嘴,显然没什么兴趣。
    “宫里奴才多得是,都像木头一样,无趣得很。”
    他正准备转头继续去跟那个教书老臣生闷气。
    就在这时。
    一直跪伏在地上的魏佞忠,突然直起了上半身。
    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双手撑在草坪上,屁股高高撅起。
    “汪!汪汪汪!”
    几声逼真响亮的狗叫声,从魏佞忠的嘴里发了出来。
    这一声狗叫,在这庄严肃穆的御花园里,简直如同一记惊雷,周围的老太监、宫女、侍卫,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魏佞忠。
    那个跪在地上的教书老臣更是气得不轻,指着魏佞忠,嘴唇直哆嗦。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然而,还没等老臣喊人将这疯狗拖下去,魏佞忠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卖力了。
    他像一只真正的哈巴狗一样,吐着舌头,摇头摆尾,在草坪上滑稽地转了两圈,然后从袖口里,变戏法般地,掏出了一只用草叶编织得活灵活现的绿蚂蚱!
    他将那只草编蚂蚱用手指一拨,蚂蚱“嗖”地一下,翻起来稳稳落在了凉亭的台阶上。
    小天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举动惊呆了,他看着台阶上的那只绿蚂蚱,又看了看趴在草地上吐着舌头的魏佞忠。
    短暂的错愕之后。
    “咯咯咯...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的大笑声,从年幼的天子口中响了起来,这笑声在御花园里回荡,显得那般天真烂漫。
    “你这奴才!好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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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天子兴奋地跑下台阶,捡起那只草蚂蚱。
    “比那些天天只会让朕背书、满口大道理的木头人强出百倍!”
    小天子跑到魏佞忠面前,两眼放光,“刚才刘伴伴说你叫什么名字?你这狗叫学得真像,再叫两声给朕听听!”
    魏佞忠那张涂了些白粉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了谄媚到了极致的笑容,他毫不犹豫地又在草地上,夸张地打了一个滚。
    “汪汪!”
    “回万岁爷的话!”
    魏佞忠抬起头,满脸都是讨好,“奴婢魏佞忠,就是专门来逗万岁爷开心的!”
    “万岁爷若是觉得那些书本无趣,奴婢这儿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
    他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奴婢会讲市井里那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画本故事!奴婢还会抓那种能斗得头破血流、咬断腿都不退的无敌蛐蛐!”
    “只要万岁爷高兴。”
    魏佞忠四肢伏地,将后背深深压平,“奴婢就是给您当大马骑,绕着这御花园爬上十圈,奴婢心里头,也是比吃了蜜还甜的!”
    听到这话。
    小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连连拍手。
    “骑大马?朕长这么大,还从未骑过大马!快!来让朕试试!”
    说着,天子便毫不犹豫地跨了上去,一屁股骑在了魏佞忠的背上。
    “驾!大马快跑!”
    魏佞忠立刻发出一声嘶鸣。
    “唏律律--”
    他四肢并用,驮着大乾的天子,在这御花园的草地上,真的像一匹马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一边爬,他嘴里还一边模拟着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呼喝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将天子逗得前仰后合,笑声传遍了整个花园。
    一圈。
    两圈。
    泥土弄脏了他的脸,草屑挂满了他一身。
    但他爬得飞快,爬得无比卖力。
    周围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教书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一人一马,怒骂了一句“亡国之兆”,便愤然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想必,是去寻太后禀报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而跪在一旁的刘安,看着在草地上像畜生一样爬行的魏佞忠。
    老太监的眼中,满是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看着那张依然笑得谄媚无比的脸。
    不知道,那张人皮下面,此刻正藏着一只怎样的恶鬼。
    自己今日,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
    慈宁宫偏殿内,透过重重珠帘,隐约可见一道端庄威严身影。
    教书老臣跪在珠帘外,痛心疾首地禀报着御花园里发生的荒唐事。
    “太后!那阉人如此蛊惑君心,简直是国之罪人!不可不杀啊!”
    珠帘后安静了片刻,随后传出了一道淡淡听不出喜怒的妇人声音。
    “好了,陈大人。”
    “天子日渐大了,每日拘在后宫,确实是苦闷了些。”
    “这江山的担子太重,他开心一些,也好。”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个逗趣的奴才罢了,随他去玩吧。只要不耽误了正经课业,便由着他。”
    老臣颓然低下了头。
    他知道。
    在这座皇城里,太后需要的是一个听话不乱插手政事的小皇帝。
    一个沉迷于逗弄太监玩乐的天子。
    也许,正是太后和那位左相大人,都乐见其成的。
    御花园内。
    小天子骑在魏佞忠的背上,玩得满头大汗。
    “好!好!”
    小天子拍着手,大声宣布。
    “你以后天天来陪朕玩!”
    “朕不许你走!以后,你就是朕的御马!”
    趴在地上的魏佞忠,将头重重地磕在草皮上。
    “奴婢领旨!谢主隆恩!”
    泥水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却遮不住,他嘴角那一抹终于如愿以偿的,阴冷笑意。
    ......
    在随后几日的玩闹中。
    魏佞忠用尽了浑身解数,各种市井里的玩意儿、折子戏里的故事,层出不穷。
    天子越来越喜欢魏佞忠,甚至破例赐了一块可以随时出入御前、不受宫门落锁限制的腰牌。
    渐渐地。
    就连每天必须要在御书房里,装模作样地学着批阅奏折的时候,小天子也离不开魏佞忠了。
    必须有魏佞忠在一旁陪着,给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他才肯乖乖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反正,大乾的朝政,如今是两相主理。
    那些从各地飞来的奏折,都是先过政事堂,由相公们拟了票拟,然后又在太后那儿转了一圈,转到司礼监用印披红。
    送到御书房来,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根本用不着这个年幼的天子去批阅,也没人指望这个孩子能批示什么治国良策。
    这一日,御书房内的龙椅上,小天子根本没有正襟危坐。
    他正盘着腿,双手托着腮,眼睛瞪得溜圆,聚精会神地听着。
    御案下方,魏佞忠手舞足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
    “说时迟那时快!”
    魏佞忠比划着一个抡棒子的动作,面部表情夸张,“那齐天大圣孙悟空,从耳中掏出那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如碗口粗细!”
    “大喝一声‘妖精哪里走’!当头一棒,便将那白骨精打成了一堆粉末!”
    小天子听得入了迷,兴奋得直接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打得好!打得好!”
    天子在御案上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孙悟空打妖怪的动作。
    “砰!”
    他那小小的袖摆一扫,直接将御案角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一摞奏章,全都扫落到了地上,那些军国要务,瞬间散落一地,宛如一堆废纸。
    旁边伺候的几个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就要上前收拾。
    “哎哟喂!万岁爷仔细手疼!”
    魏佞忠却比他们动作更快,像狗一样扑倒在地,跪在那些奏章中间。
    “奴婢来,奴婢来收拾,别脏了万岁爷的手。”
    他一边谄媚地笑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那些散开的折子一本本捡起来,熟练地整理着。
    就在他伸手去捡一本翻开的折子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上面的字迹。
    只是一眼。
    魏佞忠伸出去的手,便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本折子上,赫然写着:
    “臣蜀王...病入膏肓,恐命不久矣...”
    “...恳请天恩,怜臣血脉,准世子承袭王爵...”
    蜀王病危!
    请求世子袭爵!
    魏佞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可是天大的军国大事!
    蜀地!那可是紧挨着荆襄的富庶天府之国啊!
    蜀王一死,蜀地必定人心浮动。
    而那新任的世子能否镇得住?朝廷会作何反应?是顺水推舟削藩,还是安抚?
    更重要的是,远在荆襄的那位年轻公子,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魏佞忠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但他还是一瞬间便压下了所有的异样。
    自然地,将那本折子合上,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奏章堆的最下面。
    然后。
    他抬起头,继续对着御案上的天子,露出那副谄媚的傻笑。
    “万岁爷,您看,那妖怪被打死了,唐僧却肉眼凡胎不识好人心...”
    他继续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
    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几张用来擦屁股的废纸而已。
    ......
    天色将晚。
    魏佞忠伺候着天子用过晚膳,终于寻了个借口,退出了宫城。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魏佞忠依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这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马车停在那座宅子前,魏佞忠连正门都没走,直接从偏门快步入内。
    他无视了沿途下人们的行礼,径直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了后院。
    推开书房的门。
    奚谷正端坐在书案后,借着烛火,翻看着一本残卷。
    听到动静,奚谷抬起头,看到魏佞忠那副急切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眼下形势大好,公公却如此行色匆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魏佞忠反手将门关死,快步走到书案前。
    “先生!”
    他压低了声音,“出大事了!”
    他将今日在御书房无意中看到的那份折子的内容,和盘托出,听到蜀王将薨的消息,奚谷翻书的手也猛地一停。
    这位常年冷漠、对朝堂充满仇恨的落魄书生,那双狭长的眼眸中,立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好!好啊!”
    奚谷霍然站起身,激动地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公公啊!”
    魏佞忠看着激动的奚谷,却有些犹豫了。
    “先生,这消息虽然大,但咱家该怎么用?”
    他皱着眉头说道:“这消息如今还在左相和太后的手里压着,想必是在暗中商议对策。咱家若是贸然动作,若是被查出来泄露了军机,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再者,咱家如今已经攀上了天子,只要陪着万岁爷高兴,这宫里的地位便稳若泰山。”
    魏佞忠咬了咬牙,“此时去蹚...那个地方的浑水,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了?”
    听到这番话,奚谷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魏佞忠。
    那目光中的冷冽和鄙夷,让魏佞忠不由缩了缩脖子。
    “公公。”
    奚谷冷笑一声,语气森寒,“您难道真的以为,您靠着给那个心智未开的黄口小儿学狗叫,靠着陪他骑大马,就能在这大乾的朝堂上立于不败之地了?!”
    “愚不可及!”
    奚谷一甩袖子,厉声道:“皇上的恩宠,今天能给您,明天他玩腻了,就能给别的太监!”
    “天子的喜欢,是最靠不住的无根之木!”
    魏佞忠被骂得脸色发白:“那...那先生的意思是?”
    “公公您难道忘了,您能有今天的地位,能被左相当个物件使唤,其原因,到底在哪里?”
    奚谷俯下身,死死地盯着魏佞忠的眼睛。
    “不在长安!”
    “不在宫墙之内!”
    “而是在千里之外的荆襄!在那个手握一郡之地,数万雄兵,敢跟朝廷叫板的荆州牧手里!”
    “公公您是个内廷宦官,您在朝堂上没有任何文官班底,您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朝廷和荆襄之间的缓冲!”
    “只有荆襄的势力越大,只有那个荆州牧闹得越凶!朝廷才越不敢动您!左相和太后就越需要依赖您去居中斡旋!”
    “最起码,在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您必须把自己的命运,死死地、彻底地,和荆襄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佞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脑海中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是啊!
    天子的宠信,眼下只是他在宫里横行的虎皮。
    而荆襄,才是他能安稳待在宫里的底气!
    “蜀地紧挨着荆襄。”
    奚谷看着魏佞忠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听明白了,继续煽风点火。
    “若是蜀地大乱,对荆襄来说,那是天赐良机!他若能趁虚而入,吞并蜀地,那荆襄之势,将成龙蟠虎踞之局!再也无人可挡!”
    “而到了那时,您这位在京城为他传递了这份绝密情报的魏公公...”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退,可为天子近臣,进,便是从龙之功!所以,您不仅不能有那些首鼠两端的小心思,您还要拼了命地帮他!帮他把这天下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因为只有天下大乱,礼崩乐坏。”
    奚谷那张桀骜冷厉的脸上,透出了对这个世道的深沉恨意。
    “我们这些出身寒微的泥腿子,我们这些被世家清流踩在脚底下的残废!”
    “才有机会,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部拉到泥地里!”
    这番言论,终于打碎了魏佞忠心头的犹豫。
    他看着奚谷。
    看着这个跟他一样,对这个世间充满了仇恨和破坏欲的书生。
    魏佞忠笑了起来。
    “先生所言极是。”
    魏佞忠卷起袖子,大步走到书案前,亲自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研磨起来。
    “劳烦先生代笔。”
    魏佞忠将笔递给奚谷,“将蜀王病危、请求世子承袭的情报,以及朝廷可能会借机削藩的对策,事无巨细。”
    “全写下来!”
    奚谷接过笔,铺开一幅特制的极薄密绢,笑意盎然,笔走龙蛇。
    ......
    夜色深沉。
    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密信,被交到了一个身形精悍的汉子手里。
    汉子没有片刻停留,他辗转经过七个坊市,对过了三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的密信已经消失不见。
    第二日,一骑顺利经过盘查,出了长安城的东门。
    马蹄声碎。
    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隐秘地方,密信被绑在了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
    “扑啦啦--”
    翅膀振动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那只信鸽腾空而起。
    它越过了长安城那巍峨的城墙,越过了那些还在晨光中苏醒的权贵府邸。
    它飞入云端。
    在它的下方,是广阔无垠的关中大地。
    它日夜兼程,偶尔休息,有不同的手从它身上取下密信,然后换成另一只信鸽背负起来,再度振翅高飞。
    飞过了波涛汹涌的长江,飞过了连绵起伏的群山。
    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这大乾王朝摇摇欲坠的半壁江山。
    最终。
    它穿透了重重云雾,收拢双翅。
    落在了上庸郡城的太守府后院里。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捉住了这只疲惫的信鸽。
    解下腿上的竹筒。
    挑开那一层红色的火漆。
    良久。
    一声淡淡的轻笑,响了起来,仿佛只有风能听见。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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