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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的一声令下,王德发丶李浩几人手脚麻利地将桌上那堆银票和银锭,悉数装进了一旁厚重的红木大箱里。
孟砚田此时站起身。
「陈先生,诸位。」
「今科春闱的主考官,圣上今日午后,已经用朱笔圈定了。」
孟砚田报出了那个名字,「内阁次辅,晏子衡。」
这个名字一出,致知六子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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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初入京城,对朝堂高层的了解大多仅限于首辅秦斯年和之前跟他们有关联的尚书,对于这位次辅,印象并不深刻。
一旁的陆秉谦说道。
「晏子衡,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陆秉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满脸疑惑的弟子们,解释道,「这几日,为了这春闱主考官的人选,咱们清流与秦党在太和殿上杀得是不可开交。
秦党推举礼部尚书挂帅,老夫与张炎大人拼死抵制。
我们清流推举国子监的大儒,秦党也是死咬不放。」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权衡妥协之下,定下了这位从不涉党争的内阁次辅晏子衡。
此人是个出了名的老泥鳅,不偏不倚,有他坐镇贡院,秦党想在明面上操纵科考,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顾辞眉头却微微蹙起:「陆大人,既然这晏子衡贵为次辅,又不偏帮秦党,那对我们致知书院来说,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可为何孟大人刚才报出这个名字时,神色如此凝重?」
孟砚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顾辞啊,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晏子衡不帮秦党是真,但他也绝不会帮清流。
而且,这位次辅大人的性子,恐怕天生就是你们致知书院的克星。」
「克星?」
李浩疑问道,「咱们致知书院讲究经世致用,只要他不是秦党的走狗,咱们凭真本事考,还会怕他?」
「你们以为,在这大夏朝堂上,最难打交道的是像秦斯年那样权倾朝野的权臣吗?」
陆秉谦接过话头,「晏子衡历经先帝与当今圣上两朝,在这党争杀得血流成河的内阁里,他稳坐次辅之位。
他不结党,不树敌。
清流骂秦党的时候,他不插嘴。
秦党杀清流的时候,他也不落井下石。」
王德发挠了挠胖脸,忍不住插嘴道:「陆大人,照您这么说,这老头不就是个混吃等死谁也不得罪的缩头乌龟吗?
咱们连东厂的死士都烧了,还怕一个缩头乌龟?」
「德发,闭嘴,休要胡言。」
陈文淡淡地瞥了王德发一眼,「能在内阁这地方稳坐这么多年,如今更是专职襄理国政的人,如果只是个缩头乌龟,他早就被秦斯年连皮带骨吞得乾乾净净了。
陆大人,请继续。」
「先生说得极是。他绝不是缩头乌龟,他有一套高明的为官之道,朝野上下送了他一个外号。
大夏朝的裱糊匠。」
「裱糊匠?
听起来不像个好词儿啊。」王德发道。
陆秉谦摇头笑道:「晏子衡是个极端务实的人。
早年他做户部尚书时,北方大旱,秦党在扯皮,清流在骂街,只有他晏子衡,能东挪西凑,硬是从乾瘪的国库里抠出几万石粮食精打细算地送往灾区。
如今他虽不再兼任部堂,但大夏朝这艘破船,哪里漏水了,哪里要沉了,晏子衡总能不知从哪摸出两块膏药,精准地贴上去,勉强维持着这艘船不沉。」
「听起来,这是个干实事的好官啊。」
张承宗摸了摸后脑勺,「咱们致知书院最讲究的就是干实事,这不是正好跟这位次辅大人的胃口对上了吗?」
「承宗,你只看到了他的务实,却没有看到他骨子里的保守。」
孟砚田叹息一声,打破了张承宗的幻想:「晏子衡极端务实不假,但他比任何人都厌恶折腾,更厌恶一切激进的改革!
在他看来,大夏这艘船虽然漏水,虽然腐朽,但只要修修补补,还能在水面上飘着。
可如果有人非要为了彻底根治腐朽,拿着大锤去砸船板,想要换一块新的……」
孟砚田顿了顿,「晏子衡会认为,这大锤砸下去的瞬间,船就会直接解体,拉着大夏朝所有人一起陪葬!
所以,他对任何试图大刀阔斧改变现状的人,都抱有极度的警惕和敌意!」
陆秉谦仿佛突然惊醒一般。
「坏了……」
这位朝堂大佬喃喃自语,「老夫在太和殿上只想着防秦党,却忽略了晏子衡的本性!
秦斯年那个老狐狸,他最后顺水推舟答应晏子衡挂帅,根本不是妥协,他也是吃准了晏子衡最厌恶你们!」
周通迅速将晏子衡的性格特徵分析了一下:「从宁阳的新政试点开始,咱们推行的定额永佃是动了宗族的根基。
发行的生丝券是动了江南的金融规矩。
而就在前不久,咱们护送海粮入京,更是直接逼着皇上撕开了太祖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铁律!」
周通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最终的结论:「在晏子衡这种保守的裱糊匠眼里,咱们不仅是砸船的人,咱们简直就是一群随时会把大夏这艘破船给炸个底朝天的激进疯子!」
张承宗也反应了过来,「只要我们在春闱的答卷上,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像江南乡试那样大刀阔斧的锋芒,晏子衡就会出于维持朝局稳定的本能,把我们的卷子打上叉!」
「不用秦党动手,今科的主考官就会为了保护大夏这艘破船,亲自掐死我们!」
弟子们的剖析如连珠炮一般,将这场朝堂妥协背后的致命危机剥得乾乾净净。
陈文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弟子们的分析,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站起身。
「晏子衡是清流和秦党妥协的产物,但他客观上却成了咱们面前最高的一堵墙。
他厌恶革故鼎新,是因为他怕失控。
这是人性的弱点。」
「先生!」
王德发急得满头大汗,「那咱们怎么办?
总不能在考场上放弃咱们的新政,去迎合他写那种皇恩浩荡祖制不可违的废话八股吧?
如果那样写,就算考上了,咱们致知书院的道心也就毁了啊!」
陈文道「如果我们连自己的道都丢了,那我们考这科举,还有什么意义?」
「那咱们如果继续写新政实务……」
李浩愁眉苦脸地抓着头发,「晏子衡那老泥鳅看了咱们的卷子,觉得咱们要炸船,直接给咱们黜落了咋办?」
陈文微微一笑,「慌什么?
你们只看到了他怕折腾,却忘了陆大人刚才对他的第一句评价。」
「极端务实?」
顾辞脱口而出,若有所思。
「不错。」
陈文点了点头,走到黑板前,「晏子衡能在灾荒之年从乾瘪的国库里抠出粮食,能在这千疮百孔的朝堂上缝缝补补这么多年。
这就说明,他绝不是那种只会在书斋里空谈心性浮于表面的腐儒。」
闻言,孟砚田默默地低下了头。
陈文继续道:「他怕激进的改革,是因为怕失控。
但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能真正解决大夏钱粮困境,
能踏踏实实干事的实务之才!
只要他还是个务实的裱糊匠,只要今科春闱的底层逻辑依然是实政,那这主场,就还在我们这边!」
听到这里,致知六子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我们确实面临着如何收敛锋芒的难题,但你们换个角度想一想,晏子衡当主考官,对咱们是道槛,对紫阳书院和京城三魁来说,难道就不是一场灾难了吗?」
陆秉谦和孟砚田闻言,愣了一下。
「紫阳书院那帮人,从小泡在锦绣文章和理学教条里。
他们擅长的是引经据典,是替圣人立言。
可如果晏子衡在会试上,真刀真枪地考他们国库亏空怎么补,流民暴乱怎么平……
他们拿什么答?」
「他们没下过泥潭,没算过死帐,更没跟贪官污吏真刀真枪地拼过命!
他们虽然因为各种政治资源,参与过一些实务,但在实干这两个字面前,他们终究是纸上谈兵。
论实政,他们拼不过咱们致知书院。」
王德发听到这里乐了,「对啊!咱们有在江南和通州实打实的战绩!
只要是比干活,紫阳书院那帮公子哥肯定比不过咱们!」
「所以,晏子衡这堵墙,对咱们来说是考验,对紫阳书院来说,同样也是考验。」
说到这里,陈文不禁感叹道:「这才是皇上的终极平衡术。
之前的海粮一战,咱们书院已经引起了皇上的注意。
此次,也是皇上给我们的机会。
他指定这么一位对秦党,对清流都是考验的主考官,对大家来说都是公平的。
就看谁能在那最终的考场上,脱颖而出了。」
孟砚田和陆秉谦两人也是连连点头。
陆秉谦感叹道,「先生所言极是。
先生从未见过皇上,却对圣上的心思了解的如此透彻。
老夫自愧不如啊。」
「大人谬赞了。
既然局势已经明朗。
至于具体怎么在考卷上对付这位老泥鳅……」
陈文挥了挥衣袖,「夜深了。
今夜,都回去好好睡一觉。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明日早课,全员收心!
我们正式开启春闱会试的最后冲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