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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陈宗翰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在阿虎面前蹲下,把左手放在阿虎的肩膀上。
那只虎爪纹身就在他手掌旁边,墨绿色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伏在皮肤底下。
「那你试试看,现在还能不能用它。」
阿虎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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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不能用就不能用?」
「这纹身十几年前就长在我身上,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把它废掉?」
「这是老子的纹身!是老子的力量!老子的!」
他攥紧左拳,想要像往常那样催动纹身。
以前每次握拳,那只虎爪就会在他皮肤底下猛地收紧,墨绿色的光芒会从手背一直窜到肩膀,像一道闷雷在血管里炸开。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曾经活灵活现的墨线此刻像枯藤一样死板地嵌在皮肉里。
阿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慌。
他又握了一次拳。
用尽全力,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血来。
没有绿光。
没有力量。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
「你给我下毒!」
「一定是药效还没过!一定是!」
他拼命握拳,一次又一次。
先是左拳,然后右拳,两只手同时握紧,指关节咔咔作响,拳锋上的青筋暴起又落下,暴起又落下,像一群发了疯的蚯蚓在皮肤底下乱窜。
陈宗翰站起身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
阿昆把脸转向墙壁。
阿辉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
老陈头把脸别过去。
生灵血愿术本就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
高顽能轻松激活,自然也能瞬间湮灭。
这玩意也就在莲花这穷山僻壤有点用,放到大陆上纯纯是个垫底的货色。
但陈宗翰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眼前这个忘恩负义的流氓根本不配听。
阿虎疯狂地催动纹身,一次,两次,三次。
手臂上的青筋已经暴起到几乎要撑破皮肤,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滚,把衬衫领口浸得透湿。
但纹身像死了一样,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那些墨绿色的线条只是安静地伏在他皮肤底下。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你们不能拿走它!那是我的!我从小就有!是我爸留给我的!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不是什么大陆人给的!不是!是我自己的!老子生下来就带着它!」
「你这个卑鄙的垃圾,就知道靠阴谋诡计。」
「有本事正面和我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阿虎像疯了一样在椅子上扭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的脸因愤怒和恐惧而变得扭曲。
阿虎在恐惧,知道自己失去力量意味着什么。
陈宗翰没有再看他。
这种无关痛痒的激将法在他眼里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以他现如今的实力,想要正面击败开启纹身的阿虎也不过是多费点功夫的事情。
这么做毫无意义。
他转向桌边那几位白发苍苍的元老,微微欠身,然后直起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叔伯。阿虎为本帮立过功,这些功绩不会因为他犯的错而抹杀。」
「所以他不会死。」
「但他的错必须有人负责,从今天起,黑虎帮并入万华商会。」
「称。」
「天煞殿!」
阿虎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他的余生由帮里供养,但不得踏出大理街那间老宅半步,各位叔伯如果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没人有意见,也没人敢有意见。
这个世界说到底和那个世界差不多。
同样有着八奇技与一绝顶的存在。
只是这里的异人自称江湖人士,而且也没有哪都通这种平衡两者的存在。
既然没有。
那高顽不如自己成立一个。
要知道当年和光头逃到这里的老头可不少,用来镇场子正好合适。
阿虎不知道眼前这个学生仔是什么身份,他们可知道。
阿昆最后看了地上的阿虎一眼,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了很久才爆发出来的哽咽。
阿辉把绑在椅子上的麻绳解开,把阿虎从椅子上拽起来。
阿虎的手臂软塌塌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阿辉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穿过还在闹腾的大厅。
大厅里的酒宴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前帮主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扛出去。
拼酒声丶划拳声丶讲笑话的声音混成一片,盖住了阿虎喉咙里那一声微弱的哀鸣。
路灯下。
阿辉把阿虎扔进一辆三轮车的后斗里。
车斗里铺着几张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三个月前那场四九城大战的新闻。
阿虎仰面躺在报纸上,看着头顶那些霓虹灯招牌从视野里一块一块地滑过去。
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曾经全部是他的地盘。
三轮车穿过中山北路,穿过万华车站,穿过龙山寺。
一路上,阿辉有一句没一句的解释着一些,阿虎平常根本没注意到的细节。
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只有他一个人跟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阿虎躺在车斗里,睁着眼,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具还没有完全咽气的尸体。
大理街那栋老砖楼到了。
还是那扇破旧的纱门,还是那块用砖头垫着的缺腿茶几。
院子里晾着隔壁人家的衣裤,咸鱼挂在屋檐下轻轻晃动。
阿辉把阿虎放在藤椅上,把那条旧军毯盖在他腿上,然后转身走了。
纱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吱呀声。
阿虎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只墨绿色的虎爪安静地伏在皮肤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
他试着握拳。
手指蜷起来,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又松开。
反覆了好几次。
药效早已过去。
阿虎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手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感觉不到别的任何东西。
没有那种温热的力量从纹身里涌出来的感觉,没有那种心脏和纹身一起搏动的节奏,没有那种一拳能把钢管打弯的狂野和自信。
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藤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长时间没换的白炽灯泡已经烧了。
墙角的蜘蛛网落了灰,厨房的锅里长了霉。
院子里那只用来洗手的搪瓷脸盆积了半盆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远处万华车站的钟楼又敲了一下。
声音穿过空荡荡的巷子,穿过破旧的纱门,穿过满屋的尘土和霉味,沉闷地回荡在这栋曾经是黑虎帮总堂的破砖楼里。
他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他也是坐在这把藤椅上被疯狗打得半死,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群愿意为他挡刀的兄弟,有一个愿意为他点菸的女人,有一个给了他第二次机会的神秘人。
后来他什么都有了,地盘丶钞票丶名声丶地位丶别人的恐惧和巴结。
然后他把那些全丢了。
藤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变了形。
远处巷口传来机车的轰鸣声。
排气管的声音很炸,是那种故意拆了消音器的咆哮,和他三个月前骑的那辆川崎W1一模一样。
阿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期待。
机车从巷口呼啸而过,没有停下来。
他瘫回藤椅上,那只满是老茧和旧伤痕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扶手上。
指尖微微蜷曲,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了。
才三个月而已。
而阿虎却仿佛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