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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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有平静的,就有不平静的,有大团圆,大欢喜的,就有不团圆,不欢喜的。
白天的柳林,是归途酒馆笑容可掬的柳掌柜。
他站在柜台后面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阿苔在灶台边煮水。
苏慕云在洗菜。
红药在洗碗。
三双手。
六只碗。
一锅沸腾的白开水。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今天擦多少只碗?”
柳林说:
“跟昨天一样。”
阿留说:
“昨天是三百七十二只。”
柳林说:
“那就三百七十二只。”
阿留点了点头。
他从柜台下面抱出一摞碗。
一只一只摆在柳林手边。
然后他继续蹲着。
看柳林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客人来来往往。
独眼巨人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一碗白开水。
要烫的。
烫到舌尖发麻那种。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坐在门口那一排倒扣的木盆上。
十一只。
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蚯行族族长摊在窗台上。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等太阳。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仰着头。
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
望着这片正在变亮的天。
它说:
“快了。”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离地三尺。
三息。
它落下来。
但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主上。”
“我今天飞了三丈一尺。”
鬼族十二将围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守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鬼一蹲在窗台最左边。
它把手覆在陶盆边缘。
轻轻说:
“树啊。”
“你快快长。”
“长高了。”
“母上就可以在树荫下面渡魂了。”
渊渟坐在窗台上。
引魂杖杵在身边。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照在陶盆上。
照在鬼一的手上。
照在那根正在往下扎根的根须上。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会的。”
“会长的。”
冯戈培蹲在矿区边缘。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在地上划着防线的草稿。
划完了。
用脚抹平。
重新划。
它已经划了三十七天。
每一道防线都刻进心里。
但它还在划。
因为主上说:
“够了。”
它说:
“臣再确认一遍。”
柳林没有阻止它。
他只是每天黄昏的时候。
端一碗白开水过去。
放在冯戈培手边。
冯戈培就会停下刻刀。
捧起那碗水。
喝一口。
很烫。
烫得它舌尖发麻。
但它没有皱眉。
它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
放下碗。
继续刻。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很慢。
很稳。
像阿苔擦了三遍的碗。
像柳林擦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像阿留数了三百七十二遍的碗。
没有人觉得无聊。
没有人觉得漫长。
因为等了三万年的人。
终于不用再等了。
但夜晚不一样。
夜晚的柳林。
不是归途酒馆的柳掌柜。
是灯城地下势力的主人。
是让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全部低头的那个人。
是让旧日族征服派首领渊壑亲自护卫深入无尽荒野的那个人。
是让三千六百位神将等了三万年、只等他说一句“归队”的那个人。
是让青衣少年的魂魄碎成三千六百粒光点、封在锦囊里贴了三万年、终于凝成一枚暖黄晶石的那个人。
是让苏慕云藏在心里三万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他回答“我也爱你”的那个人。
是让阿苔等了十五年、等到他把那碗白开水喝完、说“我不会再让你等了”的那个人。
是让红药等了八十年、等到她不再数日子、说“他来我高兴他不来我也活着”的那个人。
是让阿留蹲在脚边、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仰着头、说“柳叔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最大的木匣”的那个人。
夜晚的柳林。
不发号施令。
不说话。
甚至不笑。
他只是坐在暗巢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石桌。
桌上铺着灯城地下势力的全部地图。
暗河。
矿区。
地底迷宫。
东区赌场。
西区矿仓。
北区织丝族的蚕房。
土坡下穴居獾的地道。
地底三十丈深处蚯行族的聚居地。
每一处都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股势力。
每一股势力都需要他来决定——
留。
还是不留。
杀。
还是不杀。
柳林坐在石桌前。
渊壑站在他身后。
触手垂落。
横瞳平静如深潭。
苏慕云站在他左侧。
战矛杵地。
银白轻甲在幽蓝骨油灯下泛着微光。
冯戈培站在他右侧。
袖中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被他握在掌心。
刀尖抵在石桌边缘。
点着一个红点。
冯戈培说:
“北区新来的一股势力。”
“蝎族余孽。”
“三个月前被主上打散的那批。”
“跑了七个。”
“现在又聚起来了。”
柳林说:
“多少人。”
冯戈培说:
“十七个。”
“领头的是蝎族帮主的儿子。”
“叫蝎烈。”
“十九岁。”
“很恨你。”
柳林没有说话。
冯戈培说:
“它们在北区边缘占了一个废弃矿洞。”
“收留了一批流浪的亡命徒。”
“准备报复。”
柳林说:
“怎么报复。”
冯戈培说:
“绑人。”
“绑织丝族的人。”
“因为它们知道。”
“织丝族是主上救的。”
“绑一个。”
“比杀一百个都有用。”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蝎烈。”
冯戈培说:
“是。”
柳林说:
“他父亲是我杀的。”
冯戈培说:
“是。”
柳林说:
“他恨我。”
冯戈培说:
“是。”
柳林说:
“那就让他来。”
冯戈培说:
“主上的意思是——”
柳林说:
“今晚。”
“我去。”
苏慕云的战矛轻轻动了一下。
矛尖点地。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颤音。
柳林看着她。
苏慕云说:
“主上。”
“臣跟您去。”
柳林说:
“不用。”
苏慕云说:
“臣——”
柳林打断她。
“苏慕云。”
苏慕云看着他。
柳林说:
“你是我先锋。”
“不是我的保镖。”
“这种事。”
“我一个人就够了。”
苏慕云没有说话。
但她把战矛握得更紧。
柳林站起身。
他走到石桌边。
拿起那张标满红点的地图。
看了一眼蝎烈所在的那个废弃矿洞的位置。
然后他把地图放下。
转身。
走出密室。
渊壑跟在他身后。
苏慕云也想跟。
冯戈培拦住她。
冯戈培说:
“主上说了。”
“不用。”
苏慕云说:
“可是——”
冯戈培说:
“苏慕云。”
“你是先锋。”
“先锋要听主上的命令。”
“不是听自己的心。”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她把战矛收回。
杵在地上。
她说:
“我知道。”
“但我担心。”
冯戈培说:
“担心是应该的。”
“但担心完了。”
“还是要听命令。”
苏慕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石桌前。
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柳林一个人走进夜色。
灯城的灯火在他身后亮着。
暖黄的。
温柔的。
但他没有回头。
他往北区走。
穿过鳞族守着的暗河。
穿过羽族等晴天的矿区边缘。
穿过地底迷宫入口那棵被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穿过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
穿过穴居獾土坡下的地道入口。
穿过蚯行族聚居地那片荒芜的、永远等不到雨季的土地。
穿过织丝族蚕房那扇朝东的窗户。
他走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停下脚步。
废弃矿洞到了。
洞口很小。
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洞口两侧站着两个守卫。
不是蝎族。
是人族。
流亡者。
满脸横肉。
腰间挎着劣质的刀。
看见柳林。
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抽出刀。
“什么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两个守卫僵在原地。
刀还举着。
但他们动不了。
不是柳林动了什么手脚。
是他们自己动不了。
因为柳林走过的时候。
看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
他们就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很沉。
很重。
像一座山压在头顶。
他们连呼吸都停了。
三息后。
柳林走进矿洞。
那两个守卫才大口喘气。
刀从手里滑落。
砸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对视一眼。
从彼此眼中看见同一种表情。
恐惧。
矿洞很深。
柳林走了很久。
两侧石壁布满刀痕。
是那些亡命徒试刀留下的痕迹。
有的很深。
有的很浅。
深的能把整只手伸进去。
柳林没有看这些刀痕。
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矿洞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火光照亮十七张脸。
有蝎族。
有人族。
有柳林叫不出名字的混血种。
最靠近火堆的那张脸最年轻。
十九岁。
眉骨很高。
眼窝很深。
一双蝎族的竖瞳。
此刻死死盯着柳林。
它——他,蝎烈,蝎族帮主的独生子。
三个月前,他父亲死在柳林手里。
不是柳林亲手杀的。
是他父亲自己选的。
那天晚上,柳林站在他父亲面前。
问:
“你绑织丝族的人。”
“烫了她三下。”
“你认吗。”
他父亲说:
“认。”
柳林说:
“你儿子知道吗。”
他父亲说:
“知道。”
柳林说:
“他参与了?”
他父亲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没有。”
“但他想。”
“是我拦着。”
柳林说:
“为什么拦。”
他父亲说:
“因为他还小。”
“不该沾这种孽。”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说:
“你替他扛。”
他父亲说:
“是。”
柳林说:
“那你就扛。”
他转身。
走了。
他父亲站在原地。
没有追。
没有喊。
只是跪下去。
把头埋进膝盖里。
三天后。
他父亲死了。
不是柳林杀的。
是他自己。
他把那柄淬了毒的蝎尾刺进自己心口。
临死前让人传话给儿子:
“别报仇。”
“你报不了。”
蝎烈没有听。
他跑了。
带着六个同党。
在外面躲了三个月。
又聚了十一个人。
回到灯城。
准备报复。
现在。
柳林站在他面前。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很长。
很暗。
像一座山。
蝎烈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
但他站着。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蝎族的竖瞳。
他说:
“你杀了我父亲。”
柳林说:
“我没有杀他。”
蝎烈说:
“他是因你而死。”
柳林说:
“是。”
蝎烈说:
“那我该找你报仇。”
柳林说:
“应该。”
蝎烈说:
“那你来干什么。”
柳林说:
“来看看你。”
蝎烈说:
“看我?”
柳林说:
“看你有没有长进。”
蝎烈愣住了。
柳林说:
“你父亲临死前让人传话给你。”
“别报仇。”
“你报不了。”
“你听了吗。”
蝎烈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没有听。”
“你跑了。”
“躲了三个月。”
“聚了十七个人。”
“准备绑织丝族的人。”
他看着蝎烈。
“这就是你的长进?”
蝎烈的竖瞳剧烈收缩。
他的手按上腰间的蝎尾刺。
那刺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淬过毒。
见血封喉。
他握紧刺柄。
指节泛白。
他说:
“你瞧不起我。”
柳林说:
“是。”
蝎烈说:
“你觉得我报不了仇。”
柳林说:
“是。”
蝎烈说:
“那你为什么来。”
柳林说: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
“跪在我面前。”
“说了一句话。”
蝎烈说:
“什么话。”
柳林说:
“他说。”
“我儿子还小。”
“不懂事。”
“您大人大量。”
“留他一条命。”
“让他活着。”
“哪怕恨您。”
“也让他活着。”
蝎烈沉默了。
他握着蝎尾刺的手。
在发抖。
柳林说:
“我来。”
“不是杀你。”
“是看看他拼了命保的儿子。”
“值不值得他跪。”
蝎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把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
很久很久。
他忽然跪下去。
跪得很重。
膝盖砸在石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把蝎尾刺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他说:
“我错了。”
柳林没有说话。
蝎烈说:
“我不该回来。”
“不该聚人。”
“不该想绑织丝族的人。”
“我父亲说的对。”
“我报不了仇。”
“我应该活着。”
“像他说的那样。”
“活着。”
柳林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蝎族少年。
看着他颤抖的双手。
看着他捧着的、淬过毒的父亲遗物。
柳林说:
“你恨我吗。”
蝎烈说:
“恨。”
柳林说:
“那就恨着。”
蝎烈抬起头。
柳林说:
“恨不是错。”
“恨着活着。”
“比你父亲强。”
蝎烈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
“一直活在悔恨里。”
“悔不该绑织丝族的人。”
“悔不该烫那三下。”
“悔不该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他死的时候。”
“是解脱。”
蝎烈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那我呢。”
柳林说:
“你活着。”
“恨我。”
“但不报仇。”
“这就是你父亲想要的。”
蝎烈低下头。
他把蝎尾刺收回腰间。
撑着地面。
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抖。
但他站着。
他看着柳林。
说:
“我记下了。”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
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你聚的那些人。”
“散了。”
蝎烈说:
“是。”
柳林说:
“那个矿洞。”
“归你了。”
蝎烈愣住了。
柳林说:
“你不是想报复吗。”
“报复不是杀人。”
“是活得好。”
“比你父亲好。”
“比我好。”
“比你恨的那些人好。”
他顿了顿。
“活着。”
“活得好。”
“就是最好的报复。”
他走进甬道。
消失在黑暗里。
蝎烈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跪下去。
把额头抵在地上。
很久很久。
没有起来。
柳林走出矿洞的时候。
那两个守卫还瘫在洞口。
刀掉在地上。
他们自己也没有力气捡。
看见柳林出来。
他们拼命往后缩。
缩进洞壁的阴影里。
柳林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进夜色。
走回归途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半个时辰。”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超了一刻。”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办完了。”
柳林说:
“办完了。”
阿苔点了点头。
她侧身。
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阿留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说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说:
“怎么了。”
阿留闷闷地说:
“怕柳叔不回来。”
柳林说:
“怎么会。”
阿留说:
“刚才有客人说。”
“北区那边有个矿洞。”
“聚了一群坏人。”
“要绑人。”
他顿了顿。
“我怕柳叔去那里。”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我是去了。”
阿留的身体僵住。
他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眼眶红红的。
但没有哭。
他说:
“那柳叔受伤了吗。”
柳林说:
“没有。”
阿留说:
“那坏人呢。”
柳林说:
“散了。”
阿留说:
“都散了吗。”
柳林说:
“都散了。”
阿留沉默。
他低下头。
把脸埋回柳林衣摆里。
很久很久。
他说:
“柳叔下次去。”
“带我。”
柳林说:
“不行。”
阿留说:
“为什么。”
柳林说:
“你剑骨才炼化三成。”
阿留说:
“那我炼化到几成可以。”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五成。”
阿留说:
“好。”
他松开柳林的衣角。
走到柜台后面。
蹲下。
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着。
等那点怕。
慢慢散掉。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走到柜台后面。
蹲下身。
视线与阿留平齐。
他说:
“阿留。”
阿留没有抬头。
柳林说:
“你知道我今天去那边。”
“除了让坏人散。”
“还做了什么吗。”
阿留闷闷地说:
“不知道。”
柳林说:
“还救了一个人。”
阿留抬起头。
柳林说:
“一个十九岁的蝎族。”
“他父亲死了。”
“他很恨我。”
“想报仇。”
“绑人。”
“杀人。”
“做坏事。”
他顿了顿。
“但他父亲临死前跪在我面前。”
“求我让他活着。”
“哪怕恨我。”
“也让他活着。”
“我今天去。”
“就是告诉他。”
“你可以恨我。”
“但要活着。”
“活得好。”
“这就是对你父亲最好的报答。”
阿留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
有东西在转动。
柳林说:
“你知道吗。”
“救人比杀人难。”
“杀人只要一刀。”
“救人要让他自己想活。”
阿留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那他以后还会报仇吗。”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说:
“那柳叔不怕吗。”
柳林说:
“怕。”
阿留说:
“那还救。”
柳林说:
“救。”
阿留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他父亲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想起一个人。”
阿留说:
“谁。”
柳林说:
“你。”
阿留愣住了。
柳林说:
“你父亲把你赶出来的时候。”
“你一个人流浪。”
“饿了三天。”
“蹲在柴房门口淋雨。”
“你恨他吗。”
阿留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恨过。”
柳林说:
“现在呢。”
阿留说:
“现在不恨了。”
柳林说:
“为什么。”
阿留说:
“因为他把我赶出来。”
“我才遇到柳叔。”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酒馆里暖黄灯火的味道。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懂了。”
柳林说:
“懂什么。”
阿留说:
“活着。”
“活得好。”
“就是最好的报答。”
柳林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走回柜台后面。
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想快点炼化剑骨。”
柳林说:
“急什么。”
阿留说:
“急。”
“急跟柳叔去救人。”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他说:
“好。”
阿留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看着他笑。
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阿留看见了。
阿留说:
“柳叔笑了。”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明天老周爷爷的铜板。”
“可以多一枚。”
柳林说:
“为什么。”
阿留说:
“因为柳叔多笑了一下。”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擦碗。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那张被灯火映成暖黄色的脸。
看着那双布满旧伤、正在慢慢擦碗的手。
看着那个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阿留忽然觉得。
柳叔不只是酒馆的掌柜。
不只是地下势力的主人。
不只是让三千六百位神将等了三万年的神尊。
不只是让苏姑姑、阿苔姑姑、红姨都愿意分的那个人。
柳叔还是——
柳叔。
就是他蹲在脚边仰着头看着的那个柳叔。
这就够了。
阿留把脸埋在膝盖里。
很久很久。
没有抬起来。
但他没有哭。
他在笑。
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
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
他站在碗架前。
看着那十七只碗。
并排。
阿苔的碗。
苏慕云的碗。
红药的碗。
阿留的碗。
渊归的碗。
“青”字的碗。
“归”字的碗。
还有四只空碗。
摆在最上层。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
翻过来。
碗底。
他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刻了一个字。
刻得很慢。
很轻。
刻完。
他把碗摆回去。
和那四只空碗并排。
五只空碗。
并排。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
那是一个“烈”字。
烈火的烈。
阿苔说:
“给谁的。”
柳林说:
“给一个十九岁的蝎族。”
“他叫蝎烈。”
阿苔说:
“他今天差点绑人。”
柳林说:
“是。”
阿苔说:
“你原谅他了。”
柳林说:
“不是原谅。”
“是给他一个机会。”
阿苔说:
“什么机会。”
柳林说:
“活着的机会。”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只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和“归”字的碗靠得更近。
柳林说:
“你觉得他会来吗。”
阿苔说:
“不知道。”
柳林说:
“那为什么留着。”
阿苔说:
“因为留着。”
“他就有可能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五只空碗。
很久很久。
他说:
“留着吧。”
阿苔说:
“嗯。”
她走回灶台边。
把火烧旺。
锅里煮着水。
咕嘟咕嘟冒着泡。
柳林站在碗架前。
看着那些空碗。
想着那些还没回来的人。
想着那个十九岁的蝎族少年。
想着他跪在地上说“我错了”的样子。
想着他父亲临死前跪在自己面前说“留他一条命”的样子。
想着阿留蹲在自己脚边说“我想快点炼化剑骨跟柳叔去救人”的样子。
想着阿苔每天煮水、每天洗碗、每天等他的样子。
想着苏慕云站在门口、望着铅灰色天空、等了他三万年的样子。
想着红药靠在门框边、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那个人回来、又等了三个月那个人再走、现在说“他来我高兴他不来我也活着”的样子。
想着渊渟坐在窗台上、守着那株枯树苗、等着它发芽的样子。
想着鬼族十二将围在陶盆边、十二双银白眼瞳亮着微光、等了三万年的样子。
想着冯戈培蹲在矿区边缘、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划着防线、划完了再用脚抹平重新划的样子。
想着青衣少年挡在自己面前、被天魔裂空爪贯穿胸膛、魂魄散成三千六百粒光点的样子。
想着那些光点在三万年后凝成一枚暖黄晶石、落在他掌心、贴在他心口的样子。
柳林把那只刻着“烈”字的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和“归”字的碗靠得更近。
和“青”字的碗靠得更近。
五只空碗。
并排。
等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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