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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档案柜后的暗槽(第1/2页)
地下二层的走廊深处,终年不见天日,刺骨的潮气顺着青砖缝隙直往骨缝里钻。
一盏昏黄的防爆乌丝灯悬挂在铁门顶端,将斑驳的生铁门牌照得一片惨白:天津站保卫处特种化学分析股。
铁门之内,排风扇发出沉闷低沉的嗡嗡震响。
宽大的生化试验台通体由防腐蚀的大理石板砌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酒精灯、耐热烧杯、德国造滴定管,以及几排深褐色的广口试剂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呛人的浓硫酸与冰醋酸气味。
化验员赵平穿着一身沾满暗黄色斑渍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护目镜。
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柄精巧的不锈钢镊子,镊子尖端夹着一片经过微孔硝化棉处理过的特制试纸。而在他的白大褂袖口内衬里,悄悄藏着一个极细小的硬质塑料滴管,管腔里盛着半毫升微黄色的苦味酸饱和溶液。
这是烈性黄色炸药的最核心化学成分。
只要等会儿把那枚算盘珠浸入反应皿,他在滴入显影液的刹那,用指尖轻巧一挤,苦味酸微量渗入,大理石台面上的检测试管就会在三秒钟内泛起刺目的血红色沉淀!
哪怕是神仙下凡,也洗不清这铁证如山的硝烟反应!
赵平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冷汗,喉咙上下滚动着,两只眼珠子警惕地盯着紧闭的生铁大门。
李队长临走前在耳边的低沉嘶吼,犹如毒蛇吐信般在耳膜边回响:“赵平,老子能不能翻盘,全系在你这一管药水上!做干净点,成了,副股长的位子就是你的;砸了,咱们兄弟全得掉脑袋!”
赵平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将暗管重新塞回袖口,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杂乱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与滚烫铁桶砸在地上的刺耳爆响!
哐啷!!
哗啦啦一声巨响!
“哎哟我的妈呀!烫死我了!地上全结冰了!快来人啊!!”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嘈杂的叫喊声、皮靴在湿滑水泥地上打滑的擦挂声,以及大盆滚烫开水泼在冰冷地面上腾起的浓烈白雾!
赵平浑身一激灵,手中的镊子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神,快步冲到生铁大门前,一把拉开观察孔的小铁窗,厉声喝问:“外头吵什么吵?!化学重地,谁在门前喧哗?!”
铁门外,水汽弥漫,浓白的热雾几乎遮蔽了整条走廊。
机要室新来的小勤务兵正抱着烫得发红的大腿在地上打滚哀嚎,旁边翻倒着一只巨大的生铁保温水桶,滚烫的开水顺着走廊斜坡直直朝分析室的门缝漫灌过来,在零下十几度的阴冷地气中迅速激荡起漫天的白雾。
而在浓雾之中,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已然大步跨上前来。
机要室主任余则成一手托着那本厚厚的公文夹,另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威严而严肃,冲着门外的两名宪兵厉声喝斥:
“慌什么!机要室年终封账,各科室都在核对机密底档,你们打个开水也能把走廊弄成溜冰场!还不赶紧把人扶起来送医务室,拿生石灰把地上的水吸干!要是渗进地下档案库受了潮,局本部怪罪下来,你们谁担当得起?!”
宪兵们被余则成一顿官威十足的训斥吓得连连应声,七手八脚地抬起勤务兵往医务室跑。
就在这一片混乱叫喊、浓雾腾挪的瞬间,余则成顺理成章地一把推开了分析室虚掩着的生铁大门!
冷风卷着滚热的水汽呼啸涌入。
赵平吓得倒退了半步,慌忙把双手背到身后,结结巴巴立正敬礼:“余……余主任!您怎么进来了?李队长和站长交代过,化验重地,闲杂人等不得……”
“荒唐!”
余则成面容一肃,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如海,直接迈步跨进了试验台内侧:
“本主任奉站长亲口谕令,会同法租界达仁堂大掌柜前来进行化验前期的器皿封存复核!怎么,在李队长眼里,机要室主任成了闲杂人等?赵化验员,你身后藏着什么呢?”
余则成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本沉重的黑色公文夹随手搁在了大理石试验台的正中央。
啪嗒一声。
公文夹宽大的硬皮边缘,不偏不倚,正好将赵平摆在台面上的一排试剂瓶遮挡了大半!
赵平心头猛然一跳,整个人吓得亡魂皆冒,赶忙把两只空手亮了出来:“报告主任!没……没藏什么!属下只是在检查滴定管!”
余则成淡淡一笑,神态和蔼而温和:“不用紧张。站长和太太马上就到,李队长也押在门外候着。这颗算盘珠关乎站长家眷的清白,也关乎你赵化验员的前程。公事公办,容不得半点差池,明白吗?”
“是……是!属下明白!绝对秉公办理!”赵平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然而,就在赵平低头哈腰擦拭冷汗的这短短两秒钟里。
余则成那只看似随意按在公文夹边缘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极其隐秘地向下轻轻一滑。
一枚隐藏在他宽大毛料军服袖口内衬里的微型细玻璃滴管,在阴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探出半寸。
管口极准地悬空对准了公文夹后头那只贴着重铬酸显色液标签的棕色广口瓶。
滋。
三滴无色透明的高浓度草酸与饱和亚硫酸氢钠混合溶液,顺着瓶口内壁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深褐色的药液之中。
强还原剂在微观层面瞬间将瓶内的氧化离子彻底锁死中和!
整套动作快得宛如幻影,没有发出哪怕半点轻微的撞击声,甚至连瓶口的水波纹都未曾荡起一丝涟漪。
当余则成收回左手、重新扶正金丝眼镜的时候,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汪没有风的深潭:
“好好准备吧。达仁堂的大师傅已经到了门外,站长马上就下来。”
余则成拿起公文夹,转身从容走出了分析室。
赵平站在试验台前,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惊疑不定地扫视了一圈桌面,见所有的试剂瓶完好无损、位置毫厘未差,袖子里的苦味酸暗管也依然藏得好好的,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暗骂自己做贼心虚。
五分钟后,生铁大门再次被重重撞开!
伴随着两柄雪亮的刺刀开道,吴敬中披着厚重的黑呢大氅,面色森然地迈进大门。
在吴敬中身后,站长夫人吴太太高昂着下巴,手里捏着一柄檀香木折扇,满脸傲慢与厌恶。翠平则紧紧挽着吴太太的胳膊,嘴里嚼着一块高粱饴软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市侩模样。
而在最后头,李涯被两名宪兵死死按着肩膀,身上的参汤早已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子,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试验台正中央那个盛放着老铜算盘珠的白瓷平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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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达仁堂的老药师孙掌柜战战兢兢地提着药箱跟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吴敬中走到试验台前,摘下羊皮手套,重重往台面上一拍:
“赵平!开始吧!当着老夫的面,当着达仁堂孙掌柜的面,当场滴定!看看这颗珠子上,到底有没有火药的血腥味!!”
“是!站长!”
赵平咬着牙大声领命,动作麻利地穿戴好护具。
他先是用纯净蒸馏水对平皿里的算盘珠进行了三次微孔冲洗,随后将洗涤后的沉淀液小心翼翼地注入两支高脚石英试管中。
李涯站在宪兵身前,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额头青筋暴跳,嘶声喊道:“赵平!用重铬酸试剂!只要有硝烟硫磺,试管立刻会呈现暗红血色!滴下去!!”
赵平深吸一口气,左手拿起那只棕色试剂瓶,右手暗中催动袖口里的苦味酸暗管,指尖极其隐蔽地用力一捏!
微量的苦味酸液体混合着棕色试剂,啪嗒一声,精准地滴入了石英试管的洗涤液中!
李涯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嘴角已然提前咧开了一抹狰狞残酷的狂笑!
红!
只要泛出一丝红色,深海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五秒钟过去了。
石英试管里的液体非但没有泛起半点预想中的血红色沉淀,反而在草酸与亚硫酸氢钠的强烈催化下,咕噜噜冒出了一串细碎微小的气泡!
原本微浑的液体在刹那间变得清澈如镜,甚至隐隐泛着一层纯净温润的淡金色光泽!
更诡异的是,伴随着气泡的破裂,一股极其浓郁醇厚的浓香,瞬间从试管口喷薄而出,迅速弥漫了整间阴冷的地下分析室!
那是老磨芝麻香油的焦香,混合着前清老山檀香精油特有的甜润醇厚!
“这……这不可能!!”
赵平吓得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滴管啪嚓一声掉在大理石台面上,摔得粉碎!
他疯了似地抓起另一支备用试管,再次拼命往里滴药水,可无论他怎么滴,试管里的液体始终金黄剔透,香气越来越浓烈,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暗红色斑点都未曾浮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火药呢……苦味酸呢?!”赵平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李涯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凉透到了脚后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脖颈般的绝望呜咽,整个人发疯般扑向试验台:“假的!这是假的!试剂有问题!赵平你是不是被收买了?!”
“放肆!!”
一声苍老却威严如雷的怒吼骤然炸裂!
吴敬中一把推开身前的副官,大步跨到试验台前。老狐狸甚至连看都没看李涯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达仁堂孙掌柜:
“孙掌柜,你是天津卫几十年伺候贵胄的老供奉,你来说!这试管里泛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药师孙掌柜凑近试管嗅了嗅,又用银针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赶忙躬身作揖,满脸堆笑道:
“回吴站长的话!老朽敢拿全家性命保票!这试管里化开的,乃是纯正无比的江南贡品苏合香与老山檀香精油!这种油,当年是专供皇宫内廷贵人们保养紫檀、红木大件古董器物防蛀防开裂用的!里头还混着几滴极地道的南市老磨小磨香油!至于火药、硫磺那些下作杀人的晦气东西……老朽这双鼻子要是闻出半点焦糊味,情愿把舌头割下来喂狗!!”
全场死寂。
吴太太听到这里,更是得意洋洋地冷笑出声,伸手从手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绣花荷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荷包里骨碌碌滚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黄铜算盘珠,无论是纹路、大小、色泽,全与平皿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吴太太指着桌上的珠子,横眉冷对,尖酸刻薄地骂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当年我娘家打这把算盘时,木匠特意留下的两颗备用珠子!一直泡在我装檀香油的妆奁盒子里!昨天老吴从后勤处拉回来的几罐小磨香油,放在走廊底下,我让下人拿油布擦了擦,正好溅了几滴在算盘上!李涯,你带着你的人在雪地里打滚,捡了我家下人丢出去的脏油珠子,你硬说是在共党电台底下挖出来的火药铁证!你安的什么心?!”
翠平在一旁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剥着高粱饴糖纸,一边阴阳怪气地补刀:
“哟,李大队长,昨儿个您劈棺材劈出一地香油,今儿个验珠子又验出一锅香油!您跟这香油到底有多大的仇啊?要不改明儿让站长给您在南市盘个油坊,您干脆去掌柜磨香油算啦!哈哈哈哈!!”
李涯被这两个女人极尽羞辱的话语逼得浑身发抖,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滚烫的血腥味,噗的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终于忍不住直接喷在了生硬的水泥地上!
“李涯!!”
吴敬中眼神里的怒火已经化作了冰冷的杀机。
老狐狸抓起试验台上那张空白的化验报告单,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李涯鲜血淋漓的脸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孽障!”吴敬中指着李涯,声音沉痛而冰冷,“戴老板在重庆三令五申,严查防谍,团结御侮!你却把所有的聪明才智,全用在捕风捉影、内耗同僚、构陷长官家眷上面!你对得起委座的信任,对得起党国的栽培吗?!”
吴敬中狠狠一挥手,转过身去,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滚回你的禁闭室!从今天起,扣发全年月俸,降为中校副队长!没有老夫的亲笔条子,任何人不得放他走出房门半步!谁要是再敢提算盘珠这三个字,立刻按通敌诽谤罪,拉出去就地枪决!!”
两名宪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反拧住李涯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门外拖去。
李涯面如金纸,嘴唇被咬得稀烂,但在被拖出铁门的最后一瞬间,他那双绝望充血的眼睛,突然穿过大厅昏暗的光线,死死定格在了二楼楼梯口拐角处的字纸篓旁。
在那里,余则成正从容地向吴敬中递上签批文书。
而在字纸篓的竹编缝隙里,半张被余则成刚刚随手丢弃、泛着蓝色复写纸痕迹的废弃公文残页,正随风微微翻卷。
在残页的折角处,清晰地露出了几个墨水手写的绝密代号:
《华北铁道警备最新频段变更草案》……海光寺监听避让通道。
李涯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然放大!
电波!
这个该死的余则成,算盘珠是假的,香油是幌子,真正的战场,是在无线电的电磁波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