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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藤原小野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话语，李师群先是一愣，旋即脸上迅速堆起恭顺与惶恐。
他连忙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
“藤原长官说得极是！”
“姑苏站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刺杀事件，内部审查、整顿清理确属必要，刻不容缓！”
“卑职认为，由和藤君与梁处长全面接管，实乃上策！”
“二位与姑苏站素无瓜葛，没有利益牵扯，要是调查起来，反倒能查得更深、审得更透，卑职……双手赞成，绝无异议！”
李师群这番话，说得流畅自然，仿佛发自肺腑。
事实上，对于姑苏站眼下的局面，他心中并不意外。
这恰恰是他当初之所以执意亲赴前线、远离姑苏这个是非之地的原因之一。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将自己暂时摘出去，既能在关键时刻遥控，又能在局面不利时留下转圜余地。
只是此刻，面对藤原小野以及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压迫感，他必须将这场戏演足。
李师群比谁都清楚，眼下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示弱，才能让藤原小野这等心高气傲之人放松警惕，才能让沈飞放松警惕，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争取到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果然，看到李师群这番主动配合的表态，—藤原小野脸上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在藤原小野看来，李师群现在的样子，明显是一个失败者的作态！
他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李主任，姑苏站上下，向来唯你马首是瞻。”
“如今姑苏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肯定也难脱干系，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若是查出什么……”
“藤原长官！”
不等藤原小野将后半句话说完，李师群就抢上前半步。
他腰弯得更低，声音恳切，打断了对方的话头：“请您千万放心！”
“和藤君与梁处长调查期间，但凡有任何需要卑职配合、说明之处，卑职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会有半分隐瞒、一丝抵触！”
李师群说到这里，抬起头目光扫过沈飞和梁仲春，最后又落回藤原小野身上。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无论最终涉及到谁，地位多高，关系多近，一旦证据确凿，坐实其与敌人有染、图谋不轨，定当严惩不贷！”
“卑职……绝无半点意见，完全拥护长官们的决定！”
李师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自己和经营多年的姑苏站做了彻底的切割，姿态已经低得不能再低。
藤原小野被他这一连串的表态堵得一滞，准备好的后续训斥与施压，一时间竟有些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就像蓄满力气的一拳，狠狠打在了蓬松的棉絮上！
他皱了皱眉，瞥了李师群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藤原长官。”
就在这时，沈飞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躬身的李师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既然李主任如此通情达理，顾全大局，那接下来的具体事务，便交给我来处置吧。”
沈飞顿了顿，语气刻意放缓。
“有李主任这位‘老长官’的‘鼎力相助’，我想，那些藏在暗处、胆大包天的敌人，还有姑苏站内部可能存在的蠹虫……想必很快就能被我们揪出来！”
“鼎力相助”四个字，沈飞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师群。
李师群迎着沈飞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模样，心中却已是一片凛冽的寒意。
他岂会听不懂沈飞的弦外之音？
这哪里是什么“鼎力相助”，分明是逼他亲自下场，用自己的手去拆解姑苏站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甚至要他参与对李林、胡巴的追捕！
这不是什么信任，而是赤裸裸的阳谋，杀人诛心！
但他现在，已经别无选择！
在藤原小野明显偏袒、武藤志雄和小林新男都完全站在沈飞一边的情况下，任何形式的对抗，都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和藤君言重了！”
沈飞说完，李师群微微欠身。
他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这本来就是卑职分内之事，职责所在，自当竭尽全力！”
沈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如此，就劳烦李主任，随我们去姑苏站走一趟吧！”
“有些事情还需您亲自出面才行！”
“是，卑职遵命。”
李师群应得干脆，在两名一直守在门口的宪兵陪同下，率先转身，向会议室门外走去。
目送李师群的身影消失，藤原小野才将目光收回。
他看了沈飞一眼，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和藤君，接下来……你有几成把握？”
沈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内的众人。
藤原小野的急切与不耐写在脸上，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解决这件事。
武藤志雄面色沉静，但沈飞心中清楚，他更在意的是武藤纯子的安全，势必要除掉李师群。
小林新男则和他们不同。
他此刻最关心的，恐怕并非李师群的生死，而是如何将第六十师团近期军事失利的责任，推到李师群的身上！
至于梁仲春，显然是盼着李师群去死，这样一来，他也算是完成了山城方面的投名状！
要是这样算起来的话，此刻在场众人中，或许最不想李师群立刻死的人，恐怕只有沈飞他自己！
要不是有“木马计划”，沈飞自然乐见李师群早日覆灭。
可如今计划已进行到关键时期，李师群作为当前情报系统的一个重要节点，其存在本身就有被利用的价值。
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倒下，沈飞就必须重新找一个对手来执行“木马计划”才行！
要不然得话，一旦“木马”行动成功，特别是当组织的部队从敌人的肚子里破腹而出，事情就麻烦了！
一旦事后追究起责任来，若没有李师群这个主要负责人顶在最前面，沈飞即便有藤原小野庇护，也难免要承受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
沈飞想到这里，面向藤原小野，一脸自信的说道：“各位长官，李师群既然已经表态配合，对我们而言，便是打开局面的最好契机。”
“我们正可以他为突破口，一举打破姑苏站内部铁板一块的局面！”
“我相信，只要让下面那些人看清楚风向，明白他们曾经的倚仗已然自身难保……总会有人，愿意为了自保，说出些我们想知道的东西！”
武藤志雄闻言，起身走到了沈飞的身边。
他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说道：“和藤君，如今梁处长的人手已经就位，对李林等凶犯的追捕，也该抓紧了！”
“李师群回来，我担心迟则生变！”
听到武藤志雄的话，沈飞点了点头说道：“领事放心，我心中明白轻重缓急！”
随即，沈飞转向一直候在旁边的梁仲春。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梁老哥，咱们这就动身回姑苏站。”
“接下来这场大戏……可还得靠你镇住场子，好好配合。”
梁仲春早就等得心急，听到沈飞的话，他精神一振！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老弟放心！”
“老哥我这边，万事俱备，就等你发话了！”
梁仲春现在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要是能够扳倒李师群，不仅是他向军统递交投名状的关键一步，更是扫清他财路的绝佳机会！
与藤原小野、武藤志雄等人简单致意后，沈飞不再多言，转身便与梁仲春一同离开了师团指挥部。
很快，沈飞便带着梁仲春和李师群等人回到了姑苏站。
车子刚在院里停稳，梁仲春就拄着拐杖下了车。
他眯着眼扫了扫这座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几天前这里还是李师群和江长虹的地盘。
现在嘛……
经过刚才众人对李师群的态度，他心中已经看到了希望！
梁仲春一脸笑意，转头找来了一个心腹。
“主任，您有什么安排？”
“小王！”梁仲春压低声音，“你现在就去，把原本姑苏站的人全都给我带到二楼大会议室去！”
“记住，一个都别漏，江长虹也带过去！”
小王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办公楼里瞅了一眼。
他凑近些说道：“主任，我刚才好像看见……李师群也回来了？”
“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梁仲春白了他一眼，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的敲了敲！
“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
“让你干你就干，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顿了顿，见小王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索性凑到他耳边说道：“我告诉你，天塌不下来。”
“沈飞老弟已经跟藤原长官、小林师团长以及武藤领事都通过气了，他李师群这次……哼，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说到这里，梁仲春拍了拍小王的胸口，他得意洋洋的说道：“说不定就是咱们送他最后一程！”
老王听完，脸色“唰”地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话都带了点磕巴。
“主、主任……这么做真的能行？”
“可别万一以后……”
以后？
“哪还有什么以后！”
梁仲春松开他，没好气地摆摆手：“赶紧的，让兄弟们都机灵点，该带家伙带家伙，把人给我带上去！”
小王不敢再多问，点点头，带着人快步朝楼里走去。
梁仲春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他整了整衣领，这才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朝沈飞所在的办公室踱去。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沈飞正客气地请李师群看照片。
“李主任，您瞧瞧这个！”
沈飞把几张照片推到李师群面前的茶几上，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仿佛就是在简单的闲聊一般。
这些都是当时宪兵队的人在苏记饭店刺杀之后拍下来的现场照片。
李师群接过照片，目光落在上面。
“这个人，是从通海来的！”
沈飞伸手指了指照片里那具尸体，“他还有个同伙，也是一块儿从通海过来的！”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李师群，笑意深了些。
“李主任，他们俩个从通海来姑苏的任务，就是配合沪市榔头帮那个帮主李林，找机会把我给做了。”
李师群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沈飞竟然已经猜出了钱九和胡巴的身份！
这对他来说，可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这时候沈飞像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一般。
他继续慢悠悠地说着，每说几句就停顿一下，仿佛特意留时间给李师群思考一般。
“当然，要是我所料不错，他们这两个人配合执行刺杀，也就是个明面上的任务而已！”
“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们接到的真正指令，恐怕是——”
说到这里，沈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残忍：“在事成之后，顺便把李林也给‘处理’掉！”
“毕竟，李林这种人，要是不除掉的话，指不定会给背后的人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沈飞的这番话，听得李师群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照片，心中却开始揣摩起来。
钱九死了，胡巴和李林跑了！
李林没死，如果他被沈飞抓到，或者他自己主动反水……
想到这里，李师群后背的寒意“蹭”地冒了上来。
“李主任？”
沈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这是怎么了？”
“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啊！总不可能是你派来的人吧？”
听到这里，李师群赶忙摆了摆手。
他一脸尴尬的笑道：“和藤君千万不要取笑我！”
“你我之间之前虽然有些过节，但你就算时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暗中派人对你动手啊！”
“这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李师群一脸尴尬，“我不过是今天一路点拨，有些累了……”
说着，李师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和藤君这次真是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沈飞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李师群趁机想站起来：“和藤君，要是没别的事，我想先找个地方歇会儿，今天一大早我就出门了……”
“李主任，别急。”
见李师群要走，沈飞抬手虚按了按。
随之他自己也站起身，走到李师群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师群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李主任，我知道您累。”
沈飞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但眼下还有件要紧事，非得您出面不可啊！”
说到这里，沈飞顿了顿。
他看着李师群的眼睛，掏心窝子地说道：“姑苏站内部正在审查，这事儿您也知道。”
“我相信，咱们站里大部分兄弟都是好的，是清白的。”
“可现在人心惶惶，好些人心里有疙瘩，觉得我沈飞是要借机清算、排除异己，工作推进起来……阻力不小啊！”
“这种时候，需要您这位老长官出面，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
“您说句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李师群心里一片冰凉。
定心丸？
这分明是要他亲自上台，亲手拆掉自己经营多年的班底！
可他看着沈飞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李师群心中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和藤君既然这么说了……”
李师群的话语中略带一丝苦涩：“我自当配合。”
“好！”沈飞笑容更盛。
他收回手笑了笑，看了梁仲春一眼：“那咱们这就过去？”
“梁副主任准备得差不多了！”
二楼大会议室，黑压压坐满了人。
姑苏站原本正在接受审讯的特务都被请来了。
这几天的审讯，让他们人心惶惶，现在好不容易能够见面，彼此之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沈飞走上讲台，敲了敲话筒。
“各位兄弟！”
他一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房间，“安静一下。”
台下渐渐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最近站里有些传言……”
沈飞扫视着台下，语气坦荡地说道，“有人造谣说我跟李主任有过节，这次是借着整顿的机会，要公报私仇，清除异己。”
“今天，我在这儿明确告诉各位——这都是胡说八道！”
说到这里，沈飞停顿了一下。
他自顾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诚恳的笑容。
“我之所以要来姑苏站，要搞这次内部审查，根本原因就一个：前线仗打得不好，军部长官怀疑，咱们内部可能有敌人的眼线，泄露了情报，坏了大事！”
这一刻，沈飞语气陡然转厉，眼神也变得锐利。
“我来，就是要把这些藏在咱们中间的败类，一个一个揪出来！”
“这么做也是为了洗刷耻辱，给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
这一刻，台下鸦雀无声。
台下不少人看着沈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沈飞办事，讲证据，讲规矩！”
沈飞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没问题的兄弟，我绝不为难；真有问题的……也一个都别想跑！”
说着，他侧过头，朝台边的梁仲春使了个眼色。
梁仲春会意，朝门口做了个手势。
沈飞转回头，面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个度：
“为了证明我说的都是实话，也为了让各位安心——我特意把李主任从前线请回来了！”
“大家看到李主任，就应该明白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李师群出现在门口。
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惊愕，疑惑，难以置信，最后慢慢变成一片死寂的冰凉。
李师群的脸上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可他身前身后那两名梁仲春的手下贴身站着，这场景，根本不是“陪同”，是“押送”。
这绝对不是什么请回来，而是被押上来！
原本还有人心存侥幸，觉得李师群回来了，或许局面会有转机。
可现在，看着李师群被人这样“护送”着走上台，心中最后那点幻想也碎了一地。
尤其是坐在前排的江长虹。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李师群。
被沈飞关着的这两天，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李师群还没倒，只要李主任在外面活动，就还有希望！
只要沈飞找不到铁证，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李师群迟早会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可现在……
他看着李师群走到发言席前，看着那两名手下像门神一样站在李师群侧后方，心里最后那点指望，彻底灭了！
完了！
李师群自己也完了！
江长虹心如死灰，他眼角的余光朝左右看了一眼。
他已经能感受到，自己手下的这些特务，已经慌了！
与此同时，站在话筒前，李师群能清晰感觉到台下的情况。
此刻，台下姑苏站的老人明显神态明显都变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强忍着心中的不甘说道：“各位兄弟！”
“苏记饭店发生刺杀和藤君这种事件，是我们姑苏站的耻辱。”
“我现在也觉得，军部长官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这件事，我已经跟和藤君深入谈过了。”
“从今天起，姑苏站上下，必须全力配合和藤君和梁处长的审查工作，不许敷衍，不许隐瞒！”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过：“大家不用慌。”
“正所谓清者自清，只要自己心里没鬼，就不用怕查。”
“我李师群在这儿表个态，一定会竭尽全力，确保审查公平公正，给大家……一个公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重，很慢。
不像是说给台下那些人听的，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台下依旧一片死寂。
没人应声，没人鼓掌，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数道冰冷的、陌生的目光。
李师群知道。
他在姑苏站经营这么多年攒下的那点威信、人望、掌控力，就在他走上台的这几分钟里，已经土崩瓦解，碎得干干净净。
就算将来真能侥幸翻身，这些人……恐怕也再不是他的人了。
而这无疑也是沈飞最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