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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数日后。
清晨。
侍女一声尖叫,划破了会稽王府的宁静与祥和。
郑承熵在睡梦中被吵醒,然后就听到王府长史宋宝仁着急上火地拍门。
「殿下,不好了!」
郑承熵赶忙穿着一件单衣下床打开了房门,然后便见到宋宝仁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殿下,王府门口死了一个老太太。」
郑承熵愣了一下,随即问道:「怎会死人?死的是谁?」
「不清楚死者身份,侍女一大早准备出府买菜,然后就见到门口躺了一个老太太。」
宋宝仁简单汇报完后,随即又说了一下自己的应对措施:「属下已经从府中找了一床草席盖住了尸体,然后派人去通报承天府了。」
「你做的不错,死者为大,不应该暴尸街头。」
郑承熵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连早餐都没心情吃了,简单洗漱过后,换了一件道袍就出府了。
当他出府后发现,王府门口已经围满了跑来看热闹的百姓,其他几座王府的下人丶仆役也都凑了过来。
见到郑承熵出府,这些人立马让开了一条道。
郑承熵看着盖着草席的尸体,也没心情去翻看,静静地等待承天府派人。
不一会儿,承天府就派遣来了十几名捕快。
这些挂着腰刀的捕快将围观人群驱散开,为首的捕头向郑承熵行了一礼后,开始安排件作验尸。
件作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很专业,蹲在地上掀开草席看了几眼,又开始观察地上的血迹,随即便给出鉴定结果。
「死者生前服用了大量砒霜,毒性发作后,倒在了王府前,死了应该有一个时辰了。」
听到仵作的话后,捕头再次向郑承熵抱拳躬身行礼,「殿下,叨扰了,我们这就把尸体抬走。」
郑承熵正要点头,便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疯了一般从远处跑过来,一把拨开人群。
待看清地上死者长相后,青年跪在地上嚎陶大哭。
「阿母,你怎就想不开啊!大哥一家人被流放了,还有孩儿在你膝前尽孝啊!」
看着青年声泪俱下的痛哭,围观人群都有些被感染了,纷纷面露同情。
这时候,有人好像认出了青年,喊道:「这不是牛市街的郑二吗?」
「郑二,哪个郑二?」
「就牛市街武德男府上的二公子啊!」
「哦,他们家啊!武德男不是被削爵流放了吗?」
讨论到这里,围观百姓好像隐约察觉到了老太太的真正死因,不时瞟郑承熵两眼。
郑承熵也听到了这些讨论,知道了死在王府大门前的老太太是郑挺的母亲,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按辈分,他还要唤郑老太太一声「阿姆」。
他自认为没有对不起郑挺,但郑母却因此而死。
良心驱使下,他朝郑母的尸体鞠了三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不说为好。
——
郑挺的弟弟郑殳迫于礼节,朝郑承熵回了一礼,但却死死咬住了牙关,什么感谢的话都没说。
在他看来,郑承熵就是害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给郑承熵回礼已是他身为人子所能做到的极限。
又过了一会儿,郑殳家里派来了一名赶着牛车的老奴,与郑殳一起把老太太的尸体运回了家中。
郑承熵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人死为大,也要给老太太安排后事,加之仵作已经初步检查了一遍,排除了他杀可能。
自杀动机也合乎情理,就是大儿子一家被流放,想不开,乾脆跑到上书流放大儿子的会稽郡王府门前服毒自杀,故意恶心郑承熵一把。
王府长史宋宝仁感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他看了一眼旁边大门紧闭的几座王府,总觉得哪里不对。
。。。。
之后数日。
京中百姓茶余饭后,都多了一道谈资,那就是「郑母死谏」。
郑母自杀于会稽王府前,被人加工成了郑老太太找会稽郡王为大儿子求情,会稽郡王闭门不见,老太太绝望之下,服毒自杀。
由于故事涉及到一位王爷和宗室男爵,严重缺乏娱乐方式的百姓对这种宫闱秘事十分感兴趣,即便承天府派出衙役巡街,也管不住百姓的嘴,反而加大了传播力度。
王府长史宋宝仁本就怀疑事情不简单,眼下京中谣言四起,更加深了他的这种判断。
他带着这些天的调查结果,在王府的书房内找到正在把玩一艘船模的郑承熵,禀报导:「殿下,已经查清楚了。流放当日,郑老太虽然哭的几欲昏厥,但却没有任何自寻短见的行为。
而且————」
「而且什么?」
郑承熵放下手中由郑璞坷从吴钩造船厂发来的船模,神色平静的看着宋宝仁。
宋宝仁心一横,说道:「而且楚王丶魏王丶齐王世子还有大宗正蔡国公,当日出现在港口给郑梃送行,还赠送了郑梃四马车的物资。」
郑承熵微微一笑,「三伯丶五伯丶大哥还有五叔祖也是一片好意,害怕郑挺去了关岛熬不下去。」
宋宝仁不知道郡王是不是在故意说反话,接着又禀报导:「另外属下派人打探了武德男一家在牛市街的街坊邻居,他们都说郑老太太虽有些泼辣,但却极为爱惜脸面。
当年郑挺爷爷,第一代武德男战死在巴达维亚城头上,没过几年,诰命宜人也跟着驾鹤西去了,郑挺他爹袭爵后,常年出征在外,全是郑老太太一个人操持家业。
因为太过宠溺郑挺,郑挺难免沾染了一些娇气。
郑梃被流放后,牛市街的老太太都说郑老太太克夫丶克子,甚至还克父。」
郑承熵听了感觉不对劲,问道:「克夫克子就算了,怎还克父?郑老太太她爹也英年早逝?」
「那倒没有,克的是公爹,郑挺他爷爷。据说当年两家定下娃娃亲没多久,大军就南征打尼德兰人了,然后武德男就战死沙场了。
S
郑承熵感觉好荒谬,这都是编纂的什么谣言啊?
宋宝仁黑乎乎的胖脸上也写满了讥讽,「但就是这些谣言害死了郑老太太,据说老太太死之前连门都不敢出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言可畏啊,殿下!」
郑承熵知道宋宝仁这是在婉言提醒自己注意近日在京中流传的谣言。
「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牛市街的老太太故意传谣,逼杀郑老太太?」
宋宝仁淡淡道:「不排除这种可能!郑挺他爷爷丶他爹死了都多少年了,郑挺也被下狱几个月了,早不传谣,晚不传谣,偏偏这时候传谣。」
宋宝仁没有再多说,他把所有的调查结果和推断都摆在郑承熵面前了。
如何决断,还需要殿下自己拿主意。
郑承熵眉头紧蹙,从举荐耿炳辉为官开始,他就感觉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罩向自己。
当郑挺被流放后,针对自己的谣言是一波接着一波。
现在郑老太太死在王府门口,谣言更是飞上天了。
本着谁造谣,谁获利的原则,很容易就推断出了幕后指使。
他的几个好伯父,看着他受皇帝宠信,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郑承熵正要开口,便听到屋外下人敲门。
「殿下,有客人登门,自称姓赖,是你在西洋舰队的旧识。」
听到赖重光来了,郑承熵大喜,连忙道:「快请!算了,本王亲自去迎。」
当郑承熵带着宋宝仁来到王府大门前迎接赖重光的时候,后者正抚弄着他那两撇鼠须,一双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正在四处打量。
「赖先生,劳你久候了!」
「殿下,你这王府门槛太高,不好进啊!」
「哈哈,先生没来过,下人不认识你,以后就熟悉了。」
郑承熵和赖重光叙旧,宋宝仁则在一旁暗暗打量。
他见赖重光相貌猥琐,身材干瘦,第一印象就很差,认为多半是个谄媚之徒。
果不其然,赖重光很快就对郑承熵深深一揖:「殿下,在下已辞去西洋舰队通事一职,特地来投奔殿下了,还望殿下收留。」
「本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先生盼来了。宋长史,快给赖先生收拾一间屋子,以后赖先生就住王府了。」
郑承熵拉着赖重光的手就往王府里走,把宋宝仁看得都有些吃味了,他跟郡王相处多年,郡王待他都没有这么热忱。
将赖重光带进书房内后,郑承熵正要开口介绍当下的困局。
赖重光就抢先一步说道:「殿下不必说了,属下到京中已有一段时日,知道有人在往殿下身上泼脏水。」
「先生,何以教我?」
赖重光淡淡一笑,「一动不如一静,殿下无需为此伤神,静观其变即可。」
宋宝仁还当这家伙有什么真材实料,结果就这?
然后他便听赖重光冒出惊人之语:「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殿下,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属下建议,尽快掌军,出镇一方。
陛下龙体安康,还能为殿下遮风挡雨几年,但以后就不好说了。」
听到赖重光跟郑承熵聊天这么随便,这么不避讳,宋宝仁有些吃惊。
郑承熵这时候转头看向宋宝仁,面露笑意道:「长史也都听到了,有何感想?」
「属下为殿下马首是瞻!」
宋宝仁知道自己这是被逼上了贼船,一旦上了船,要么成功抵岸,要么就淹死在水中,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郑承熵很满意,「有长史和赖先生助我,大事可期也!」
说完,郑承熵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目光冷冽的看着窗外。
他来到这个世界,原先只想随遇而安,或者混吃等死。
现在看来,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富贵王爷,那就真的只能等死。
六代人,算上自己足足七代人的功业,一帮虫豸接手可能会败得乾乾净净。
从延平藩到有明吕宋国,再到大宁王朝,郑氏连出了五代明君,才打下这万里锦绣江山。
如果不是自己,恐怕下一代人就该出昏君了,国势由盛转衰。
且纵观全球局势,英国已率先开启工业革命,法国即将拉开社会革命。
国家丶民族的未来,社会的前进方向,都需要一位真正的大帝来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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