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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一早,天色未明,沈昭便悄悄起身。
他早已将这两日府中的动静摸了个七七八八。萧烬玄果然如陆沉所说,天不亮便已带着一队亲卫策马离府,往城郊静安寺去了。夜寒虽留在府中,却也因着往年惯例,将大半心思放在了处理堆积的公务上,巡防的兵士也比往日松懈了不少。
沈昭早已想过强墙而出的法子,可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摄政王府围墙高耸,沿墙各处更设有明哨暗哨,居高临下,将府内外的动静尽收眼底。若是贸然强墙,纵使他武功不弱,也难保不被墙头眼线瞧见。届时惊动全府,反倒弄巧成拙。
墙头的路走不通,唯有另辟蹊径。
沈昭心念一转,唯有装作寻常仆从侍卫的模样,混在人群之中,才能不引人怀疑地从后门、角门这类日常本就人来人往的地方悄然离去。越是刻意避开人烟、专挑偏僻处强墙潜行,越容易惹人生疑。反倒是这般大大方方走寻常人该走的路,才最不打眼。
想明白这一节,沈昭便不再犹豫,转身回房换了一身寻常侍卫的深色劲装,将头发利落束起,又用一块深色巾帕遮住了半张脸,借着将明未明的天色,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后门方向而去。
他心跳得极快,却面上维持着一贯的镇定。这半月来他早已将府中布防的路数摸得清清楚楚。卯时正是换岗的当口,后门守卫会有短暂的疏漏,正是绝佳的脱身时机。
沈昭低着头,穿过回廊,转过一处假山,眼看后门便在不远处。
守在后门的两名侍卫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并未留意到他的靠近。
沈昭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更轻,正欲从一旁的角门绕过去,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心头一紧,险些以为被人发觉,可转头望去,却见是府中送菜的仆役,正推着小车匆匆而过,压根没有留意到他。
沈昭暗暗松了口气,趁着那两名侍卫的注意力被仆役分了神,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角门处。
角门年久失修,门闩早已有些松动。沈昭伸手轻轻一拨,闩子便应声而开,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侧身钻了出去,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沈昭不敢耽搁,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专拣偏僻小巷疾行。他知道,从这里到城外,最快的路径便是绕过东市,从水门出城。届时寻一艘小船,顺流而下,便能一路避开官道,直奔老山。
穿过两条巷子,沈昭的脚步渐渐放缓,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才稍稍松了口气。
眼看前方便是通往水门的巷口,沈昭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燃了起来。
只要再走过这条街,再穿过一片市集,他便能真正摆脱这座困了他半月有余的牢笼。到了老山,见到皇兄,见到师娘,见到顾淮他们……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让他紧绷了半月的心弦,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他加快脚步,正欲转过街角,忽然,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巷口。
沈昭脚步一顿,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的。
这不过是一辆寻常的马车,许是恰巧停在此处等人,与他何干?
他这样告诉自己,脚步却已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后颈那股熟悉的寒意悄然爬升——那是他潜行多年练就的直觉,从不曾出错。
是陆沉出卖了他?还是自己终究还是露了什么破绽?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可他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
他下意识想要转身避开,可那辆马车的车帘却在这时被人从内掀开。
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端坐其中,眸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
“跑得倒是挺远。”
沈昭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萧烬玄不是该在静安寺祭拜母妃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从一开始,自己的每一步都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算计?还是说,陆沉那句“陪你散心”,本就是这人授意布下的局?
只差一点。
只差这最后一条街,他便能真正逃出这座牢笼。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随之而来的绝望死死压了下去——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脚下却已本能地想要后退,可下一瞬,一只手臂猛地探出车厢,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上来。”
“你——”沈昭话未说完,整个人已被那股力道半拽半拉地带入了车厢,车帘随之落下,将外面的天光尽数隔绝。
车厢内空间狭小,沈昭被禁固在那人怀中,几乎动弹不得。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灼热的呼吸就落在自己颈侧,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危险气息。
“沈昭,”萧烬玄低沉的嗓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又冷得渗人,“本王倒想问问,你这般处心积虑,是要往哪里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沈昭仅剩的那点希望,碾得粉碎。
第47章静安寺
一番拉扯之后,沈昭到底没能挣脱那双铁钳般的手臂,只得任由自己被禁固在车厢一角,浑身绷得笔直,不敢再轻举妄动。
车厢内一时寂静,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好半晌,那股禁固的力道才渐渐松开。沈昭趁机挣开身,几乎是狼狈地挪到车厢另一端,与萧烬玄拉开了一段勉强算得上安全的距离,这才稍稍喘匀了气息。
他抬眼望向车窗,借着车帘缝隙间透进的天光,才发觉马车行进的方向不对。不是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反倒是一路往城外驶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沈昭警惕地看向对面之人。
萧烬玄斜倚在车厢一侧,神色淡淡,并未直接回答,只淡声道:“今日,原本便是要去静安寺。”
沈昭一怔。
“你方才说的,不是骗陆沉的?”
“骗他做什么。”萧烬玄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只是没想到,你倒是比本王预料的,更早一步动了心思。”
沈昭面色一僵,索性闭口不言。他没想到,萧烬玄竟真的是要去祭拜母妃,而自己的出逃,竟撞上了这么个巧合。或者说,这压根不是巧合,而是这人早已料到他会趁此机会出逃,故意绕路来堵他。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沈昭被请下车时,抬眼便见一座隐于山林间的古寺,匾额上书“静安寺”三个字,笔锋苍劲,想来有些年头了。寺庙清幽,香火却并不算鼎盛,与城中那些香客如织的大寺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萧烬玄的亲卫皆候在山门之外,并未随行入内。萧烬玄只带着沈昭,一路沉默地穿过前殿,径直往后山一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院落深处,一座石碑静静立着,碑上刻着几个字。沈昭远远瞧着,却见碑身朴素,并无半分与摄政王生母这个身份相称的气派,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的低调,甚至是凄凉。
萧烬玄在碑前站定,从怀中取出一炷香,就着一旁的烛火点燃,动作沉默而熟稔,显然做过许多年。
沈昭站在一旁,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香火袅袅升起,萧烬玄望着那块石碑,久久未语。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你可知,本王的母妃,是如何去的?”
沈昭一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本是定国公府一名低阶女婢,”萧烬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因一次偶然,被定国公瞧上,生下本王。”
“按理说,母凭子贵,本该是件好事。”他顿了顿,眸色渐深,“可定国公子嗣众多,本王从出生起便不受宠。母亲在定国公府,日子并不好过。”
沈昭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本王六岁那年,她便……病逝了。”萧烬玄语气依旧淡漠,可沈昭却从那两个字的停顿间,听出了一丝极力掩藏的沉重,“说是急症,可本王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句托词。”
“是谁害的?”沈昭忍不住问道。
萧烬玄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块石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这些年,本王查了许久,”他终于低声道,“至今,也未能查出确切的证据。”
沈昭心头微微一震。
他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个手眼通天、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也曾是个不受宠、失了母亲的孩子。那副冷硬如铁的外壳之下,藏着的,竟也是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你为何同我说这些?”沈昭低声问。
萧烬玄侧眸看他,眸中情绪一闪而过,未曾多做解释,只淡淡道:“随口一说罢了。”
沈昭没再追问,只是望着那道略显萧瑟的背影,心底那股原本理所当然的怨怼,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两人在碑前又站了片刻,萧烬玄才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沈昭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皆是沉默。
沈昭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那番话,一时竟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待马车重新驶入城中,回到摄政王府门前时,天色已近正午。
沈昭刚下车,便见府中管家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为难。
“王爷,”管家低声禀道,“定国公府来人了,说是老国公有请,请王爷即刻回府一趟。”
沈昭闻言,心下微微一动。
定国公,那是萧烬玄的父亲,当朝权势最盛的世家之一,手握重兵,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与太后一系素来分庭抗礼,却也并非全然与摄政王府一条心。
萧烬玄脚步未停,神色淡淡:“本王今日无暇。”
管家一怔,还欲再劝:“可老国公说……”
“回了他。”萧烬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本王今日尚有要事。”
说罢,他并未再多做停留,径直转身,抬手一带,将沈昭一并拽上了往书房去的路。
沈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脚下踉跄了一下,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你父亲寻你,你就这般敷衍了事?”沈昭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若他还有机会被父皇传召,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萧烬玄侧眸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倒是关心起本王的家事来了?”
沈昭一噎,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两人一路无话,直至走入书房,萧烬玄才屏退了左右侍从,将房门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