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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4章抢救室外他站了整夜(第1/2页)
急诊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方“手术中”三个红字亮得刺眼,像三滴凝固的血。
林微言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剂味道,闻久了让人舌根发苦。每隔几分钟就有护士推着推车匆匆经过,车轮碾在地胶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指甲划过玻璃。
沈砚舟站在她右手边,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缴费单和医保卡——刚才在急诊窗口排队的是他,填表的也是他,林微言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手续跑完了。此刻他把外套搭在左手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晒成浅蜜色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饰物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淡的旧伤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从他们冲进急诊大厅到现在,过了快四十分钟。
林父是在学术报告厅晕倒的。当时他正在做一场关于古籍数字化保护的专题报告,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有点头晕”,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倒。好在台下坐着几个医学院的教授,当场做了心肺复苏,救护车来得也快,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跳还在。
“还在”这两个字,成了林微言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没有哭。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不是坚强,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恐惧和担忧都悬在头顶上,还没落下来,落下来之前她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怕一动,那些情绪就塌了。
沈砚舟也没有说话。他不是那种在这种时候会用空洞安慰去填满沉默的人。他只是站着,每隔一阵子就弯腰把林微言手里那杯凉透了的水换掉,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重新接一杯温的,塞回她手里。她不喝,他也不催,就让她端着。
第四次换水的时候,林微言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从旧书页里抖出来的灰尘。
“那年我妈走的时候,也是在抢救室。”
沈砚舟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没有坐下,而是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顶尖律师,更像一个小心翼翼靠近受伤动物的人。
“我父亲查出肝癌那年,我在这条走廊里站过很多次。”他说,“最长的一次站了九个小时。手术结束后医生跟我说,再晚送半天,人就没救了。我听完去洗手间吐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九个小时里我一直憋着一口气,突然松下来,身体自己就扛不住了。”
林微言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悲悯,也没有刻意的感同身受,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坦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很久的旧事,久到拿出来也不会疼了,但依然记得当时的每一丝感受。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爸出院了。出院那天他自己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回头跟我说,‘砚舟,今天空气真好。’就那么一句话,让我觉得那九个小时站得值。”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攥得皱巴巴的衣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又过了快两个小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医生,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额头上还残留着被手术帽压出来的红印。他手里拿着病历夹,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微言身上。
“林教授家属?”
“是,我是他女儿。”林微言站起来,膝盖发软,沈砚舟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让她站稳。
“目前暂时稳定了。急性心肌梗死,造影发现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我们做了一枚支架,手术本身很顺利。”医生翻了一页病历,语气平稳,带着那种医生特有的、在告知坏消息和好消息之间练出来的不动声色,“但是林教授本身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史,这次梗死的面积不算小,心肌酶指标很高。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观察期,必须在重症监护室密切监护。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落进林微言耳朵里,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但她没有慌,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稳:“我明白。谢谢医生。”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回了抢救室。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舟看她在打电话——先打给父亲任教的大学,语气沉稳地说明了情况、请了假,又打给书店隔壁的老板娘,请她帮忙照看两天店面。每个电话都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效率高得像是在处理别人的事情。
等她挂了电话,沈砚舟才开口:“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因为我爸教过我,”林微言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说遇到事情不要先哭,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哭不解决问题。”
“你爸说得对。”
“但我现在想哭。”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我就是不敢,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沈砚舟没有说“想哭就哭吧”这种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颗糖。不是什么高级的进口糖,就是超市收银台旁边摆着的那种最普通的薄荷糖,透明塑料纸包着,两头拧成蝴蝶结的形状。
“低血糖的时候吃一颗,能好受点。”他说,“刚才在缴费窗口旁边顺手拿的,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薄荷糖,绿色的糖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而明亮的光泽。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回她在修复一本受潮严重的古籍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流了一手,疼得直掉眼泪。沈砚舟当时也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到她嘴里,说“甜了就不那么疼了”。
糖还是那个牌子,包装还是那个包装。
人也还是那个人。
她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冲上鼻腔,冲得她眼眶一酸。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滴在蓝色塑料椅的椅面上。
沈砚舟没有帮她擦眼泪,也没有出声安慰。他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把两个人的距离保持在刚好能让她感受到体温、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宽度。然后他打开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打字的速度很慢,屏幕的光调到了最低,像是怕打扰到她哭。
哭了大概五六分钟,林微言自己停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脸,又抽出一张擤了鼻子。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刚才哭的那个人不是她。
“你手机屏幕那么暗,能看清吗?”她问。
沈砚舟愣了一下,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习惯调暗了,在律所加班怕影响同事。”
“你在看什么?”
“我在查资料。心梗术后护理和康复期饮食禁忌,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微言,上面是一篇论文的摘要页面,标题写着《老年急性心肌梗死患者PCI术后早期心脏康复的临床研究》。
“随便看看,以备不时之需。”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顺手翻了翻报纸”。
林微言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想起顾晓曼说的话——“签约那天他把自己在办公室关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什么都没说。”这个人,好像永远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好了,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然后告诉你“没事,有我”。
她以前觉得这是控制欲,是不相信别人能处理好自己的事。现在她忽然明白,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擅长说,擅长做。说“别怕”太轻飘飘,所以他选择帮她把所有可能会让她怕的东西都提前扛下来。
护士推着平车从抢救室出来,林父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浅绿色的手术单,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呼吸是平稳的。林微言站起来跟在平车旁边,低头看着父亲的脸,发现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鬓角白了一大片,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连睡着的时候都皱着眉头,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重症监护室的门外有一排探视窗口,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林微言站在窗口看了很久,看着父亲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一起一伏,觉得那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心慌。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在看。他看的是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五年前他在同一家医院、同一条走廊、同一个姿势站过无数次,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正常范围是多少、什么波动需要警惕,他比大多数家属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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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率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内。”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她做实时翻译,“血压在恢复,血氧也不错。这个趋势如果能保持到明天早上,就算挺过第一关了。”
林微言转过头看他:“你怎么这么懂?”
沈砚舟的目光从监护仪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犹豫了半秒,还是说了。
“我爸那会儿,我把整本《心内科临床诊疗指南》看完了。六百多页,包括附录。”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那本六百多页的医学书,而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状态——好像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好像不抱怨、不诉苦、不向任何人求助是理所当然的。
“你那时候多大?”她问。
“二十四。”
“二十四岁,刚工作,父亲肝癌晚期,要凑两百万手术费。”林微言的声音轻得像要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还要瞒着我,还要被我恨。沈砚舟,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过了好久,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有一天晚上,我爸刚做完第一次手术,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刚好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没人记得。我买了一块小蛋糕,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准备自己给自己过。然后一个流浪猫跑过来,蹲在我脚边,看着蛋糕。”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白水加了一片柠檬,有味道,但说不出是酸还是甜,“我把蛋糕分了一半给它,它吃完了,在我腿上蹭了蹭就走了。我就想,连只野猫都知道吃完东西表示感谢,那我爸一定也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只是说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她。
“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扛不住的时候,就去医院后门坐一会儿,看看有没有猫。”
林微言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是牵,是握——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五指收拢,力道不大,但稳。沈砚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没有反握回去,只是任由她握着,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一个得来不易的许可。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过来通知可以进ICU看一眼,每次只能一个人,时间十分钟。林微言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在护士的引导下走进重症监护室。沈砚舟站在探视窗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走到病床前,看着她弯下腰,把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她肩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书脊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林微言站在书店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印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她看见他从巷口跑过来,踮起脚尖把伞举高,罩住他湿漉漉的脑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甜了就不那么冷了。”她说。
那年她二十二岁,他二十三岁。
两颗糖,隔了六年的光阴,甜的是同一个味道。
ICU外面的走廊里,沈砚舟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声音懒洋洋的,显然还没起床。
“老周,是我,沈砚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恢复了律师特有的精准和效率,“帮我联系两个人——一个是心内科的薛定山教授,他上个月退休了,但应该还能找到。另一个是你师兄,康复医学中心的赵主任。林教授刚做完心梗支架手术,我需要最好的术后康复方案。”
电话那头的老周打了个哈欠:“大哥,现在几点?你不能因为我欠你人情就这么使唤我。”
“欠我人情的是你,欠我一个从心内科到康复科全套专家会诊的也是你。”沈砚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今天之内要答复。”
“行行行,你沈大律师开口,我敢说不吗?”老周打了个更大的哈欠,忽然醒过味来,“等等,林教授?哪个林教授?不会是你那个林微言的爸吧?”
“是她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老周用一种完全清醒了、并且带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语气说:“兄弟,你这波操作可以啊——在ICU门口守着前女友她爸,半夜摇人找专家会诊。你这五年的相思病,是不是憋成内伤了?”
沈砚舟没理他,挂了电话。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了下午三点。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已经在医院待了整整一天。这一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情——开车、缴费、填表、查资料、摇人找专家,他像一台被调到了高效模式的机器,把所有该做的、能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处理干净,不给自己留任何停下来喘息的空隙。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了五年的情绪就会从所有缝隙里涌出来,像被撬开的消防栓,水柱冲得人站都站不稳。
可现在他停下来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监护室里传来的仪器滴答声。那些被他压了五年的情绪却并没有涌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她在。
就在那扇玻璃窗里面,隔着一道墙。她知道他在外面,他知道她在里面。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该做的事,没有误会,没有隐瞒,没有推开。这种最简单不过的并肩作战,是他五年来想都不敢想的。
他睁开眼,透过探视窗口看着林微言弯腰给父亲掖被角的侧影,嘴角浮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陈叔来了。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的是自己熬的小米粥和两个清淡的小菜,说是给林微言准备的晚饭。他把保温桶交到沈砚舟手里,自己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看着ICU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
“她爸是个好人。”陈叔说,“当年你走了以后,林微言把自己关在书店里整整三个月,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巷口的馄饨摊都不去。她爸每周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看她,每次都带一盒她妈生前做的桂花糕,也不多说话,父女俩就坐在书店里,各自翻各自的书。”
沈砚舟握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
“有一回我听见她爸跟她说,‘微言,人这一辈子,有些人来了又走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留,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坎要过。你爸我年轻时候也做过很多糊涂事,你要允许别人也有糊涂的时候。’”陈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刻意在说给某人听,“当时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后来知道了。”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陈叔,”他说,“那段时间,她怎么过的?”
“不好过。”陈叔把眼镜戴回去,“但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这孩子骨子里像她妈,外柔内刚,看着文文静静的,心里比谁都清亮。她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该守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那只粗糙的老人手落在年轻律师笔挺的衬衫上,拍出两声闷响。
“你站了一整天了吧?”陈叔说,“去吃点东西,换我守着。你倒下了,她能靠谁?”
最后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拧开了沈砚舟心口某个生了锈的锁。他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把保温桶交给陈叔,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透过探视窗口,能看见林微言已经从ICU里出来了,正站在走廊另一头跟护士说着什么。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放心的消息。
那个笑容让他胸腔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块被压在书架最底层多年的旧书,忽然被人抽出来,翻了翻,抖落了满书脊的灰。
电梯门开了。沈砚舟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那个文件夹最上方敲了一行新条目:
“1.第十三封信——重新写。不是五年前的版本。是现在的。”
电梯开始下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疲惫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同时照亮。
他犹豫了一下,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2.等她爸好起来以后,告诉她——书脊巷的旧书店该重新开张了。掌柜的不能只有陈叔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