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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2章世界很大,我只想陪你说说话(第1/2页)
天亮的时候,书脊巷最先醒来的是那只黄猫。
它从陈叔旧书店的窗台上跳下来,踩着露水润湿的青石板,不紧不慢地穿过整条巷子。经过林微言家楼下的时候,它仰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半开的木窗,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尾巴翘得笔直。
林微言已经醒了。
她躺在老式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莲花造型的吊灯。这盏灯是她搬进来那年陈叔送的,说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至少有三十年历史。灯罩的边角有些泛黄,但在清晨的光线里,那些泛黄的地方看起来不像瑕疵,更像时间特意留下来的一层温柔釉彩。
她翻了个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沈砚舟,凌晨十二点发的:“睡了。明天中午有空吗?想带你去看个东西。”
第二条也来自沈砚舟,凌晨十二点零三分发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跟你一起吃个午饭。”
林微言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前后间隔三分钟。第一条措辞工整,目的明确,是他一贯的律师风格。第二条却像是一个忍不住补充的附言,把藏在“看个东西”后面的真实意图老老实实交代了出来。
他在怕什么?怕她以为他又要谈正事?怕她觉得他不是单纯想见她?
林微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被子是棉的,晒过太阳,有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她的嘴角在被子里偷偷翘了起来。回复了几个字:“中午有空。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砚舟就回了。好像他一直在等。他发来一个地址——城西新开的一家苏帮菜馆,离书脊巷不远,走过去大约一刻钟。
“十一点半,我来接你。”他说。
“不用接。我自己走过去。”
“那我十一点在你楼下等。”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可以看到你下楼的样子。”
林微言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清晨的空气里多了一丝甜丝丝的东西。不是糖的味道,是比糖更轻更淡、却能渗透到每一个毛孔里的那种甜。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昨天洗发水的余香,茉莉花味道的。
她想,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不应该因为一条微信就变成这样。
但她又想,管他呢。
林微言下楼的时候,沈砚舟已经到了。不是十一点到的,陈叔后来告诉她,他十点半就在巷子里站着了。陈叔的原话是这样的:“你那男朋友,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站在我的书店门口,看着你家楼下那扇门,表情跟等判决书似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林微言下意识地反驳。
“哦。”陈叔拖长了声音,“那你跟一个不是你男朋友的男人去吃午饭,还专门换了三套衣服?”
“你怎么知道我换了三套衣服?”
“我家猫在窗台上蹲了一上午,全看见了。”陈叔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它跟我说,第一套是灰色毛衣配牛仔裤,第二套是白色连衣裙,第三套是现在这身——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米色开衫,头发还重新扎了一遍,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林微言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她想解释,但那只黄猫恰好从她脚边经过,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她决定放弃解释。
“你那只猫成精了。”
“跟我三十年,不成精才怪。”陈叔呵呵笑了两声,朝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去吧,别让人家再站了。等了快一个小时,腿都站细了。”
林微言走出旧书店,踏上书脊巷的青石板路。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金色的镜子。沈砚舟站在巷口的一棵槐树下,风衣的下摆被秋风吹起来一角,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不是说好十一点吗?这么早。”林微言走到他面前。
“律所的事情上午就处理完了。”沈砚舟说,然后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给你的。”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林微言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平底鞋。米色的,软羊皮的,鞋底很薄也很软,是一双专门用来走路的鞋。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沈砚舟。
“上次去潘家园,你穿高跟鞋走了很远的路,脚后跟磨破了。”沈砚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的一个枝丫上,好像那个枝丫上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后来我路过商场,看到这双鞋,觉得应该好走。不知道合不合脚。”
林微言握着那双鞋,手指摸到鞋底柔软的纹路。她记起来了——那次去潘家园是她提议的,说想去找几本旧书。她穿了一双新买的高跟鞋,走到一半脚就开始疼,但她没说,一直忍着走到最后。回家以后发现两只脚后跟都磨掉了一层皮,贴了好几天创可贴。
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两个月前。”
“这双鞋你买了两个月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沈砚舟终于把目光从那个枝丫上收回来,看着她的脸,“怕你不要。”
林微言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抬头看了看沈砚舟。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风衣口袋的位置有一点微微的褶皱——那是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紧拳头才会留下的痕迹。她认得这个痕迹。大学的时候每次他要做什么重要的事、说什么重要的话,都会把拳头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我脚后跟长好了。”她说。
“嗯。”
“但这双鞋我收下了。”
沈砚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拳头松开了。
“走吧。”他说,“那家店位子不好订,我托了朋友才排到今天。”
菜馆藏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很小,外面连招牌都没挂,只在一扇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苏记”两个字。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小小的院落,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轻很轻的曲子。
沈砚舟订的是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河水不急,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漂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你上次说想吃什么?”林微言坐下之后问。
“我没有说想吃什么。是你说想吃清炒虾仁想了很久了。”沈砚舟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这家店的虾仁用的是太湖白虾,个头不大但是很鲜。你可以点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清炒虾仁?”
“大学的时候你每次去食堂,只要窗口有清炒虾仁,你一定会打一份。如果去晚了卖完了,你就会把别的菜全部点一遍,然后说‘还可以吧’。”
林微言拿着菜单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细节她自己都快忘了。大学食堂的清炒虾仁不是天天有的,一周只有周三和周五供应,限量,去晚了就没了。她那时候确实每次都去抢,抢到了就很开心,抢不到就会闷闷地吃完整顿饭,然后自我安慰说今天的糖醋排骨也不错。
但这些她从没跟沈砚舟说过。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只是图书馆里偶尔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她修她的古籍,他看他的法律条文,中间隔着好几本书的距离。
“你还记得什么?”她问。
“很多。”沈砚舟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喝茉莉花茶,不加糖。你喜欢靠窗的位置,但不喜欢阳光直射。你修书的时候会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支木簪子——那支簪子是你爸给你做的。你紧张的时候会摸耳朵,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特别高兴的时候会眯着眼睛笑。还有——你吃虾仁的时候习惯先把小的挑出来吃完,大的留到最后,因为你觉得大的应该压轴。”
林微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热气氤氲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你记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一点闷。
“因为那五年里,我只能靠这些记得住的东西撑过去。”沈砚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是在诉苦,也不是在邀功,“刚去美国那段时间,很难。我爸的病反复了好几次,律所的事情又多又杂,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累了的时候,我就会想一想你今天修了什么书,中午有没有抢到清炒虾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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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
“想着想着,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河水还在静静地流,竹叶还在沙沙地响,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走过,盘子里是隔壁桌点的松鼠鳜鱼,酸甜的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胃口大开。
但林微言忽然觉得不饿了。
不是吃不下东西的那种不饿。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胃里没有位置留给食物的那种不饿。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五年,有没有恨过我?”
“恨你什么?”
“恨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有站在你这边。”
沈砚舟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直接,也很认真,是她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里跟她争论学术问题的沈砚舟,也是那个在法庭上寸步不让的沈砚舟。
“从来没有。”他说,“一分钟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当年是我推开你的。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你不能一边被人推开,一边还要替他找理由——这不公平。对你来说不公平,对感情来说也不公平。”
林微言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茶杯是青瓷的,胎质很薄,透光的时候能看到茶汤的琥珀色,像是被阳光穿透的一片叶子。
“那你这五年,有没有觉得委屈?”她又问。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一只水鸟落在河面上,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碰到河岸又弹回来,消失在午后的光里。
“委屈谈不上。”他说,“后悔是真的。”
“后悔什么?”
“后悔很多事情。后悔当年没有跟你商量,一个人做了决定。后悔放手的那个晚上没有回头看你一眼。后悔这五年里每一次想给你打电话,最后都忍住了。”他把茶杯转了一圈,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最让我后悔的是什么吗?是你上次告诉我,你觉得我不爱你了。你说,一个人如果真的爱另一个人,怎么能忍得了五年不联系。”
林微言想起来了。那是沈砚舟刚回来不久的时候,她站在旧书店的书架前面,背对着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扔过去。每一句都像刀子,她知道自己说得狠,但那时候她觉得他活该。
后来知道真相以后,她后悔过。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知道那些苦衷。
但现在沈砚舟提起这件事,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我当时没有回答你。”他说,“不是因为你问到了点上,而是因为我回答不了。我那五年做的所有事情——跟我爸签的那份协议,跟顾晓曼家族的合作,在律所里接的那些烂摊子——每一件都是为了让局势稳定下来,让我有能力回来。我以为我是在做对的事,但我忘了问你自己:你愿不愿意等我做这些事。”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不愿意等,是我根本没有给你等的理由。所以我回来以后,没指望你能原谅我。我只想离你近一点,能跟你说说话就好。”
菜上来了。清炒虾仁盛在白瓷盘子里,虾仁晶莹剔透,配着几片翠绿的青豌豆和星星点点的火腿末,像一幅小小的画。松鼠鳜鱼也端上来了,浇了番茄酱汁,颜色红亮,外酥里嫩。还有一碟桂花糖藕,一笼蟹粉小笼,一碗莼菜银鱼汤。
两个人坐在午后洒满阳光的餐桌旁,面前是冒着热气的饭菜,窗外是静静的河水。林微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好像在某个梦里见过。梦里没有这些菜,没有这条河,但有同一个人,坐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沈砚舟,”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仁放进嘴里。虾仁确实很鲜,弹牙,带着太湖白虾特有的清甜。她把虾仁咽下去,然后说了她今天最想说的一句话,“我不需要你带我看什么东西,也不需要你订这么难订的位子。”
沈砚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需要什么?”
“你就这样——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说话就好。跟我说你今天开了什么会,见了什么人,中午吃了什么,路上堵不堵车,晚上几点下班。”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像是她把那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今天终于拿出来见了光,“世界很大,但我只想你陪我说说话。”
沈砚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只虾仁,放在她碗里。是一只最大的。他说:“好。那我先汇报一下今天上午的行程——上午九点开了一个合同评审会,十点半结束。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看到茉莉花开得很好,买了一盆,放在车上了。等会儿你拿回去。”
“你买茉莉花干什么?”
“因为你说你喜欢茉莉花茶。我想着,喝不到茶的时候,闻闻花香也好。”
林微言低下头,把那只最大的虾仁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虾仁的鲜甜在舌尖上化开,她觉得这大概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道清炒虾仁了。不是因为虾仁本身有多特别,而是有人记得她喜欢把大的留到最后。
窗外的午后阳光越来越亮,河道上的落叶越来越多。院子里又来了一桌客人,是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走路很慢。老先生扶着老太太在竹丛旁坐下,给她倒茶的时候,茶叶漏了两片在桌上,老太太笑着用手指拈起来放回茶杯里。两个人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每一个动作都默契得像排练了一辈子。
林微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陈叔说过的那个裁缝铺的姑娘。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陪她在午后晒晒太阳、说说话。
“沈砚舟。”她收回目光。
“嗯。”
“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把茉莉花放在陈叔店里吧。我那儿窗台太小了,他的书店窗台大,阳光也好。再说他一个人,屋子里多点生气也是好的。”
沈砚舟点头,没有多问。但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知道,她说的是茉莉花,但心里想着的,是让陈叔也有个伴。林微言就是这样的人。她表面上总是淡淡的,但骨子里的温柔,从来都不声张。
吃完饭他们沿着河道走了一段路。河边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爬山虎颜色最深——红的不像红,紫的不像紫,是一种时间酿出来的颜色,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沈砚舟走在左边,林微言走在右边。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彼此的脚步。
“下午有事吗?”沈砚舟问。
“有一本书要修。民国时期的,书脊彻底断了,要从头重新缝。”
“难吗?”
“有一点。但慢慢来,应该能修好。”
“我可以看你修吗?”
林微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描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想起他们在图书馆的那些下午——她低头修书,他在对面看案卷,谁也不打扰谁。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直到管理员来催他们走。
那些下午曾经是她记忆里最安静也最满当的时光。
“可以。”她说,“但我修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说话。”沈砚舟的脚步稍稍放慢了一点,跟她保持同一个节奏,“你在就好。”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林微言把手插进开衫的口袋里,摸到了口袋底部有一道不太平整的缝线——这件开衫是很多年前买的,口袋破过一次,她自己缝的,针脚不太整齐,但一直没再破过。
她想,有些东西破过一次,缝好了反而更结实。
感情呢?感情是不是也这样?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此刻走在她左边的这个人,正在等她愿意相信答案的那一天。
不急。慢慢来。书可以慢慢修,路可以慢慢走,话可以慢慢说。一辈子那么长,够他们把当年没说的话,一句一句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