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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十五分。
距离长安一号主基地大门整整一公里外的冰雪便道上,时间仿佛被极其残忍地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那条由三千名工人组成的丶极其壮观且运转流畅的「人力水线传送带」,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僵死的状态。
在零下二十五度丶甚至伴随着极其微弱但穿透力极强的西北风的空旷雪原上,热力学第二定律正在以一种极其冷酷丶不容任何人类意志违逆的物理法则,极其高效地屠杀着这条脆弱的生命线。
年轻的工人小张站在队伍的中段。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向前递出铁桶的僵硬姿势,但他的大脑已经有些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物理现象了。
那只原本装满了十摄氏度地下温水的工业铁皮桶,此刻在他的手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极寒之气的「冰坨」。
铁,作为自然界中导热系数极高的常见金属,在被当成运水容器丶并且暴露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强对流空气中时,它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贪婪的「热量黑洞」。从主基地水泵房里抽出来的那一点点极其可怜的热量,在经过了一千多双冰冷手套的传递丶以及十几分钟的寒风吹拂后,被铁桶的金属壁极其狂暴地抽取得一乾二净。
小张眼睁睁地看着桶里那些原本清澈流动的液体,在几分钟内变得极其浑浊丶粘稠。无数细小的冰晶在水肿迅速析出丶凝结,最终将整桶水变成了一锅极其沉重丶根本无法倾倒的半固态「冰沙」。
更可怕的是,铁桶提手上凝结的冰霜,已经和小张那双沾着汗水和雪水的劳保手套彻彻底底地冻结丶焊死在了一起。
「接过去啊……老李……水冻住了……」小张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极其骇人的青紫色,他上下牙齿疯狂地打着架,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站在他对面的老工友老李,同样保持着伸出双手的姿势,但老李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冻住了……传不动了……」
消息像是一道极其绝望的电流,顺着这三千人的队伍,极其迅速地向两端蔓延。
流水线停了。
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物理学连带灾难。
在这片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冰天雪地里,人类能够勉强抵御零下二十五度严寒的唯一方式,就是保持高强度的肌肉运动,让身体内部的生物能转化为热量。刚才在极其频繁地转身丶递桶的过程中,工人们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体内燃烧的卡路里勉强维持住了核心体温不至于崩盘。
可是现在,队伍停滞了。
三千个穿着臃肿防寒服丶内衣早已经被刚才干活时的热汗彻底湿透的普通人类,就这样犹如一根根木桩一般,极其僵硬地静止站立在冰原上。
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
那些贴在皮肤上的汗水,在失去了持续的热量供应后,极其迅速地发生了物理相变。一层层薄薄的冰甲在他们的内衣里凝结,犹如千万把极细的冰刀,极其疯狂地顺着毛孔向内脏深处穿刺。
「扑通。」
队伍后方,一名年纪稍大的工人终于无法抵抗这恐怖的极寒掠夺,他的双腿膝盖极其突兀地一软,整个人毫无缓冲地栽倒在冰冷的雪槽里,身体在雪地里极其剧烈地抽搐着,甚至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扑通……扑通……」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在短短两三分钟内,这条长长的队伍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人员因为重度失温而栽倒的闷响。
一种比大雪掩埋还要令人窒息的死亡寂静,正在这三千人的队伍中极其迅速地蔓延。
……
「不好!队伍停了!出现大面积失温倒地!」
长安一号主基地,地下核心指挥中心。
一直死死盯着无人机高空俯视画面的林兰,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惊呼,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将1公里处的局部画面放大。
屏幕上,那条原本正在极其规律地蠕动的黑色长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死气沉沉的虚线。画面中清晰可见,有数十个人影已经倒在了雪地上,而剩下的人也都保持着极其危险的僵直状态。
「传水停止了!铁桶的导热率太高,水在半路上全部结成了冰沙!」林兰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王教授!不能让他们再这么站下去了!静态失温在五分钟内就会要了他们的命!这是三千条人命啊!」
王崇安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倒下的工人。
作为基地的最高决策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冰水便道对于挽救基地燃料危机的重要性。如果现在撤退,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基地依然逃脱不了被冻死的命运。
但是,大自然的物理法则极其冷酷地将他逼到了悬崖的边缘。如果不撤,这三千人立刻就会变成三千座冰雕。
「切断水泵!全线停止传水!」
王崇安猛地抓起全频段广播话筒,发出了一声犹如惊雷般的嘶吼,声音在三公里长的防线上每一个可携式扩音器中极其狂暴地炸响。
「所有人听令!立刻停止原地站立!动起来!给我原地小跑!互相搓揉脸颊和手臂!」
「不要管手里的水桶了!把那些冻在手套上的提手给我硬生生砸开!把倒在地上的人拉起来!两人一组,互相捶打后背!」
「谁也不许闭上眼睛!」
王崇安的吼声,极其粗暴地撕裂了雪原上那极其危险的死寂。
老赵被广播声猛地惊醒,他用力咬破了舌尖,强行用血腥味刺激着自己快要麻木的神经。他看着眼前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小张,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在小张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小张吃痛,极其虚弱地惨叫了一声。
「别他妈睡!动起来!」
老赵极其艰难地举起手里那把工兵铲的木柄,对着小张手里那个已经和手套冻死在一起的铁桶边缘,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冰碴四溅,铁桶被硬生生地砸落在地,小张手套的表层橡胶甚至被撕下了一小块,但这剧痛却极其有效地让他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队伍在一阵极其混乱丶极其狼狈的互相推搡和捶打中,终于重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人气息。
但是。
命暂时保住了,路怎么修?水怎么传?
如果不解决水在铁桶里半路结冰的物理死结,这三公里的便道,永远也不可能被浇筑成平滑的冰轨。
老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目光极其无力地扫过脚下那片支离破碎的冰面。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冰槽边缘丶那些被皮卡车防滑铁链极其残暴地碾碎丶切断,混合着黑泥和冰碴极其杂乱地散落一地的——变异青竹残骸上。
这是前天他们为了让皮卡车通行而铺设的「竹排路」的尸体。这些极其坚硬丶曾把皮卡车悬挂颠断丶把雪橇底盘卡死的「罪魁祸首」,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冰雪中。
老赵那双布满风霜和冻疮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疯狂的光芒。
「这帮害人的破竹签子……毁了我们的路。」
老赵极其艰难地弯下腰,用冻得发僵的双手,极其用力地从冰缝里抠出了一大把被碾碎的变异青竹纤维和竹枝。
「既然是你们毁的路,那今天,就用你们来把这路给老子重新烧出来!」
老赵猛地转过头,冲着周围那些正在原地跳脚取暖的工人们发出了极其嘶哑的咆哮。
「别光顾着跳了!所有人!拿铲子!把路边那些被压碎的变异青竹渣子丶烂树枝,全给我抠出来!收集到一起!」
「把那些冻死了的铁水桶,里面的冰沙全给我倒掉!底朝上,用铲子在桶底给我凿几个通风孔!」
「我们要在这条路上,每隔五十米,造一个『微型火炉』!把水重新烧热!」
老赵的提议,在第一时间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在这零下二十五度丶甚至连汽油都极难挥发的极寒旷野中,想要点燃这些不仅被冰雪完全浸透丶而且本身密度极大极其难以引燃的变异青竹残骸,其物理难度不亚于在水底点火。
但是,在生存的绝境逼迫下,人类的废土智慧往往能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创造力。
没有乾柴做引火物?
老赵极其果断地拉开自己那件破旧大衣的拉链,毫不犹豫地从自己最贴身的丶用来保暖的破旧棉袄内层里,极其用力地撕扯出了一大把乾燥的棉絮!
「撕衣服!把里面乾燥的棉花丶毛毡毛,全给我扯点出来当火绒!」
工人们纷纷效仿,忍着寒风灌入胸口的剧痛,从自己身上抠搜出极其宝贵的乾燥可燃物。
老赵将这些棉絮极其小心地铺在一个被凿了孔的空铁桶底部。然后,他从口袋里极其珍惜地摸出一个在基地里就灌满了劣质打火机油的防风打火机。他极其吝啬地拧开瓶盖,将几滴极其珍贵的燃油,滴在那些棉絮和最细碎的竹皮纤维上。
「啪。」
一簇极其微弱的黄色火苗在铁桶底部亮起。
棉絮极其迅速地被点燃,紧接着,那几滴燃油爆发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极其贪婪地舔舐着上方那些混合着冰雪的变异青竹碎块。
「滋滋滋……」
起初,并没有火焰升腾。这些被冰雪浸透的高密度竹块在接触到高温时,表面极其迅速地发生着水分气化的反应,冒出一股股极其浓烈丶散发着刺鼻酸涩味道的白色水蒸气。
「别急,等它水分烤乾!」
老赵跪在雪地里,极其小心地用手护着那团微弱的火种。
五分钟后。
当变异青竹表面的水分被彻底烤乾,隐藏在植物纤维深处的丶那些在生长过程中极其贪婪地吸收了天地灵气的高能生物成分,终于在这股极其微小的凡火催化下,达到了燃点。
「轰!」
没有明亮的火光。
伴随着一声极其低沉的爆鸣,铁桶内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变异竹块,突然极其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但是,这种燃烧极其诡异。它并没有产生高高窜起的火苗,而是从竹块的内部,极其深沉地透射出一种极其暗淡的丶仿佛岩浆般的暗红色炭火光芒。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浓烈丶极其呛人丶呈现出滚滚黑色的浓烟,犹如一条被释放的毒龙,极其狂暴地从铁桶里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变异青竹的矽质外壳和内部的复杂灵气成分在不完全燃烧的状态下,释放出了极其刺鼻的化学混合气味。
「咳咳咳!这烟……太呛了!」小张被熏得眼泪直流,捂着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呛也得受着!这火的热值高得吓人!」
老赵极其兴奋地大吼着。他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虽然火苗不旺,但这区区半桶变异碎竹燃烧所释放出的辐射热量,甚至逼得他在这零下二十五度的环境里,不得不向后退了半步。
「架锅!把后面传过来的冰沙桶,架在这火桶上加热!」
「每隔五十米,点一个火桶!我们不用把水烧开,只要把它加热到十五度以上,恢复流动性,就立刻往下一个人手里传!」
「快!流水线重新转起来!」
在老赵的指挥下,一个个极其简陋丶冒着滚滚黑烟的「微型加热站」,在这条冰冷破碎的便道上,极其艰难地丶一个接一个地被点燃。
这是一种极其惨烈丶犹如工蚁般极其低效却又极其顽强的劳作模式。
每当一桶极其冰冷的丶快要结冰的地下水从基地传出来。经过五十米的冰雪传递,水温已经极其危险地逼近冰点。
负责加热的工人立刻将水桶极其粗暴地架在那些冒着黑烟的火桶上。底部的暗红炭火极其狂暴地将热量传递给铁桶,在短短两三分钟内,将冰沙重新融化成十几度的温水。
然后,工人极其迅速地将水桶递给下一个人,继续向前传递。
而在传递的终点。
最前方的工人,强忍着刺鼻的黑烟熏烤,将那些极其珍贵的丶带着微温的水,极其均匀地泼洒在那些被踩实的积雪和极其破碎的冰槽缝隙之中。
「呲啦——」
温水接触到极寒的冰层,再次极其完美地发生了瞬间相变的物理融合,极其坚固地填补着路面的坑洼,一寸一寸地向前极其缓慢地延伸着这条晶莹剔透的冰轨。
……
而在距离主基地三公里外的前哨站。
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通讯室里,陈虎极其清晰地听到了王崇安在全频段广播中下达的停止传水指令,也听到了老赵他们极其疯狂的「点火接力」方案。
「主基地那边已经拼命了。我们不能在这儿乾等。」
陈虎转过头,看着屋子里那几名伤痕累累的猎人,以及身边大龙和小吴这两个极其疲惫的后勤兵。
「从前哨站到主基地,有整整三公里。老赵他们那边的水,传到一公里处就已经结冰了。就算他们现在点火加热,在这种极寒下,想要把液态水一路传到我们前哨站门口,其热量流失和人工消耗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按照他们那种走走停停的加热速度,等这路修通,锅炉房早就彻底冻死了。」
陈虎极其果断地转过身,目光极其锐利地盯向了前哨站院子边缘,那间被厚厚隔音防风帆布包裹着的发电机房。
「我们必须从这边,反向往回修!」
「双向施工,才能把时间压缩一半!」
「可是班长,」大龙极其虚弱地靠在门框上,「咱们这前哨站里,哪来的水啊?刚才给李哥他们复温,已经把最后一点化开的雪水全用光了。现在出去现挖雪现烧水,咱们根本没有燃料啊!」
「没有柴火烧水。」
陈虎大步流星地走向发电机房。
「但是我们有一台正在极其狂暴地丶二十四小时全功率运转的——柴油发动机!」
陈虎一把掀开机房那厚重的帆布门帘。
一股极其浓烈丶甚至带着极其灼人热浪的柴油机废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台五十千瓦的老旧柴油发电机,此刻正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突突突」轰鸣声,为整个前哨站提供着维持生命底线的电力和次声波防线。
「内燃机在运转时,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的能量转化为了机械能和电能。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全部转化为极其庞大的废热,被它的水冷循环系统给带走了!」
陈虎指着发电机侧面那个巨大的金属散热水箱,眼神中透着一股犹如亡命徒般的疯狂工程学构想。
「这水箱里的冷却水,一直维持在八九十度的高温状态!」
「这就是这片冰天雪地里,最现成丶最滚烫的热水源!」
跟过来的小吴听到这个疯狂的想法,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抖。
「班长!你疯了!这是发动机的冷却水!如果你把这里面的热水抽出来拿去修路,发动机失去了冷却循环,在全功率运转下,不出五分钟,气缸的温度就会狂飙,直接拉缸抱死!」
「这台发电机要是烧毁了,次声波塔立刻就会断电!外面的那些变异虫子和怪兽分分钟就会冲进来把我们全生吞了!」
「我没说只抽不加!」
陈虎极其粗暴地打断了小吴。他从墙角抄起一把工兵铲,塞进小吴的怀里。
「这叫极其极限的物理热交换循环!」
「小吴,大龙!你们两个去院子里,给我疯狂地挖那些最乾净的粉雪!」
陈虎极其熟练地找到了发电机冷却水箱底部的放水阀门,拿过一个空铁桶放在下面。
「听我的口令!我在这边打开阀门,抽出大半桶极其滚烫的八十度冷却热水!」
「就在我抽水的同时,发动机的水位会极其迅速地下降。小吴,你必须在同一秒钟,极其精准丶极其迅速地,将你们挖来的冰雪,从上方冷却液加注口,极其死命地给我塞进去!」
陈虎死死地盯着发电机的水温表,额头上渗出了极其密集的冷汗。
「我们利用发动机运转产生的高温废热,去强行融化你们塞进去的冰雪!」
「这是一种在机器报废边缘疯狂试探的极其危险的操作!如果你加雪的速度慢了,发动机就会干烧报废;如果你加雪的速度太快,大量的冰雪瞬间进入水套,极其恐怖的局部冷缩会导致发动机的铸铁缸体当场炸裂!」
「这全靠我们之间的极限微操配合!」
大龙和小吴听得头皮发麻。这已经不是在操作机械,这简直就是在拆除一颗极其敏感的定时炸弹。但在这种绝境之下,这是他们唯一能够获取大量热水的途经。
「准备!开阀!」
陈虎猛地拧开水箱底部的阀门。
「哗啦——」
一股极其滚烫丶甚至散发着微弱防冻液刺鼻气味的铁锈色热水,极其汹涌地倾泻入下方的铁桶中。大量的白色高温水蒸气瞬间在机房内弥漫开来。
「加雪!!!」
随着陈虎的嘶吼,小吴极其惊恐地将一铲子冰冷的粉雪,极其粗暴地顺着漏斗塞进了水箱上方的加注口。
「呲啦啦啦————!!!」
当零下二十多度的冰雪直接接触到发动机内部极其滚烫的金属水套时。
整个发电机组犹如触电般极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一阵极其刺耳丶仿佛金属在极其痛苦地呻吟丶扭曲的摩擦声,从发动机的最深处轰然传出。甚至能听到水箱内部,冰雪被瞬间融化丶沸腾,产生的气泡极其狂暴地冲击金属管壁的「砰砰」闷响。
水温表的指针,在高温和极寒的极限拉扯下,犹如一个疯子一样在刻度盘上疯狂地剧烈跳动。
「关阀!停雪!」
当接满大半桶带着机油味的滚烫热水时,陈虎极其果断地切断了阀门。
发电机极其沉重地喘息着,排气管喷出一大团浓烈的黑烟,似乎在极其愤怒地抗议着这种违背机械常理的野蛮操作。但万幸,它挺过来了,它没有拉缸,也没有炸裂。
「提着水!跟我冲出去!」
陈虎没有任何停顿,他极其吃力地拎起那桶极其宝贵的滚烫热水,一把掀开机房的门帘,冲向了前哨站的大门外。
……
下午五点。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已经在秦岭的群山之间彻底消失。
无边无际的深沉黑夜,犹如一口极其巨大的黑色铁锅,极其无情地倒扣在这片冰雪荒原之上。
但在那条连接主基地与前哨站的丶长达三公里的残破冰道上。
却呈现出了一幅极其震撼丶犹如地狱画卷般极其惨烈的工业废土奇观。
在苍茫的雪原大地上。
一条由几百个极其简陋的铁桶组成的虚线,在黑夜中极其微弱地闪烁着。
每一个铁桶里,都燃烧着一团极其微弱的暗红炭火。那些极其潮湿丶致密的变异青竹残骸在不完全燃烧的状态下,喷吐出极其浓烈丶极其刺鼻丶犹如黑色毒蟒般的滚滚浓烟。
这些黑烟在极其低沉的冷空气压迫下,无法向高空飘散,而是极其压抑地盘旋丶弥漫在整条三公里的防线上。
三千名主基地的普通工人。
他们的脸庞早已经被这种带有强烈刺激性的化学黑烟熏得漆黑如炭。防毒面具不够,他们只能极其狼狈地用各种破布捂住口鼻。
剧烈丶压抑丶犹如肺部被撕裂般的咳嗽声,在这条被黑烟笼罩的防线上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他们流着眼泪,在极其熏人的毒烟和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交替折磨中,犹如一群失去了痛觉的机械工蚁。
从火桶上极其迅速地提起被加热到十几度的微温水桶,极其精准地泼洒在前方那被压得极其破碎的冰碴路面上。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温水在极其短暂的几秒钟内,极其完美地相变丶冻结,极其艰难地向前延伸出一寸寸平滑如镜的新生冰面。
而在道路的另一端。
陈虎丶大龙和小吴三人,正极其狼狈丶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
他们极其疯狂地在发电机房和冰路之间来回折返。
每一次极其危险的「榨取冷却水」操作,都在挑战着那台老旧发电机的物理寿命底线。但他们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们提着带着机油味的滚烫热水,从前哨站向外,极其决绝地进行着「反向浇筑」。
在这极寒丶毒烟丶极度疲劳与机械濒危的重重压迫下。
两条极其缓慢丶极其微弱的修路大军,正在这漆黑的雪原上,极其艰难地向着彼此蠕动。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物流对接。
这是一场人类用极其卑微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抗衡热力学铁律的惨烈熬战。
而在基地的指挥中心内。
王崇安死死地盯着无人机传回的最后一点夜视热成像画面。
大屏幕上,那条代表着两端施工队伍的热源虚线,在经过了一整个下午极其残酷的折磨后。
中间,依然横亘着极其漫长丶极其令人绝望的丶足足一点二公里的绝对黑暗盲区。
路,还没有通。
而前哨站里那头极其疲惫的巨兽,主基地里那些即将冻裂的水管,都在这漫漫长夜的黑烟与冰雪中,发出了极其沉重的丶濒临崩溃的最后哀鸣。
修路之夜,才刚刚以极其惨烈的方式,露出了它最熬人的狰狞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