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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载歌载舞（下）(第1/2页)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武修文的手拍得最用力。
汇演进行到一半，武修文被李盛新叫到后台去搬道具。六二班的《数学魔法秀》需要一张桌子和三块小黑板，赵皓星提前准备好了，就放在舞台后面那棵大榕树底下。武修文搬起桌子往台侧走的时候，黄诗娴正站在幕布后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看台上的节目。
“下一个就是你们班了。”她把水递给他，“喝一口，你嘴唇都干了。”
武修文接过来灌了两口，把瓶子还给她。她拧瓶盖的时候，幕布外面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下面请欣赏，六年级一班带来的创意节目——《数学魔法秀》！”
掌声响起来。武修文朝她看了一眼，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是他看懂了。她说的是“加油”。
他带着八个孩子上台。桌子摆好，小黑板立起来，孩子们排成一排，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牌，上面写着数字和符号。第一个环节是“数学快问快答”，武修文站在舞台一侧提问，孩子们抢答，答对了就翻一张牌，最后翻出来的牌拼成一句话：“数学是魔法”。
第二个环节是“扑克牌魔术”。一个女孩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洗了两遍，然后走到观众席前面，请一位老师随机抽一张牌。她请的是赵皓星。赵皓星抽了一张红桃七，女孩把牌放回牌堆，又洗了一遍，然后一张一张地往桌上摆。
摆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停住了，翻开，是红桃七。
台下“哇”了一声。
赵皓星在台下带头鼓掌，一边鼓掌一边摇头笑，像是被自己的学生给骗到了。武修文站在台上，看着那个女孩一脸得意地朝观众鞠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一个月前，这些孩子连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现在能站在几百个人面前变魔术、讲笑话、自信地翻跟头。
他下了台，黄诗娴在幕布后面等着他，手里拿着那个灰色的文件夹，里面是他们昨天改到一半的PPT。
“你班孩子真棒。”她把文件夹递过来，“特别是那个魔术，我都看呆了。”
“赵皓星教的。”武修文接过文件夹，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有点凉，但很快缩回去了。
“赵皓星说是你教他的那个数学游戏改的。”黄诗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武修文，你真的很会教。”
他没有说话，低头翻开文件夹。封面上的那行字还在，她写的，墨迹已经洇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抚平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姜糖，拆开来递给她一块。
“吃吧。你早上肯定没吃早饭。”
黄诗娴接过那块姜糖，放进嘴里，辣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嘴角的酒窝又露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早饭？”
“猜的。”
“你猜得挺准。”她转过头去，看向舞台，台上的舞蹈节目已经开始了，孩子们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在台上跳着整齐的舞步，像一群被海风吹起来的彩色泡沫。
下午四点，汇演结束。颁奖环节，六二班的诗朗诵得了一等奖，六一班的《数学魔法秀》得了最佳创意奖。孩子们在台下欢呼，声音几乎要把榕树的叶子震下来。武修文站在队伍后面，看着班长举着奖状跑回来，脸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喊：“武老师！最佳创意！最佳创意！”
他接过奖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旁边的黄诗娴：“你看。”
黄诗娴接过来，目光在奖状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他。“晚上请客。”
“嗯？”
“请客。”她一字一顿，“国际厨房，郑松珍说今晚她做辣炒花螺，林小丽出饮料，你出什么？”
武修文想了想：“我出姜糖。”
黄诗娴把奖状拍在他胸口：“姜糖是你自己买的吗？那是我的。”
“你给我的就是我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旁边的学生好奇地探过头来，黄诗娴赶紧咳嗽一声，摆出班主任的架子：“都回教室收拾东西，值日生留下来扫地。”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了。武修文把奖状卷起来，塞进夹克口袋里。那件灰夹克的口袋很深，装得下一张奖状，也装得下那包没吃完的姜糖。他拍了拍口袋，口袋里的贝壳碰着姜糖袋子，发出很小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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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修文。”黄诗娴喊他。
“嗯？”
“你周六来吃饭的时候，穿这件夹克。”
“为什么？”
她偏过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领口，最后落在他脸上。海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遮住了半张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好看。”她说。
声音不大，但是武修文听得很清楚。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又开始热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夹克拉链，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
黄诗娴伸过手来，把拉链头往下按了按，然后轻轻一拉，顺滑到底。“别硬拉，有技巧的。”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粉笔灰。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她退开半步，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走吧，国际厨房。郑松珍说六点开火，迟到了花螺就被林小丽吃完了。”
她转身往前走，裙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武修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踩过操场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扇形贝壳，贝壳内壁的珍珠色在指腹下光滑而温热。
他快步跟上去。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黄诗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的口袋一眼：“你那件夹克里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没什么。”
“骗人。”她伸手要掏，武修文往后躲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差点没站稳。他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抓住她的手臂，隔着针织衫，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她今天穿的酒红色针织衫袖子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黄诗娴。”他的声音有点紧。
“干嘛？”
“你别掏我口袋。”他松开手，退了一步，“里面有东西会碎。”
她愣了一下，眼睛转了一圈，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确定。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什么东西会碎？鸡蛋？”
武修文没回答，转身往前走。她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操场上并排着，叠在一起。远处的大榕树上，那一窝麻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也在讨论今天的艺术节哪个节目最好看。
走到国际厨房门口的时候，郑松珍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两片毛衣闪了一下：“你俩走快点！花螺已经下锅了，再不来我就给隔壁林方琼送过去了！”
黄诗娴加快脚步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武修文，你快点！”
他站在操场的旗杆下面，看着她跑进那扇门，酒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旗杆顶上的国旗已经被收起来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在傍晚的风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李浩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们学校今天艺术节？怎么样？”
他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可能要在海田待很久。”
李浩回了一串问号。
武修文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国际厨房走去。口袋里，贝壳和姜糖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风铃，像潮水，像什么东西正在这个十月的傍晚里，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他推开门，辣炒花螺的香味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黄诗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脸上沾了一点油星：“武修文，你进来帮忙剥蒜。”
“来了。”
他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门外，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方格，方格慢慢移动，像潮水退去，又像有人在海面上，轻轻写了一句话。
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正随着海风，从沙滩上漫过来，漫过巷子，漫过椰子树，漫过这个傍晚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涨到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