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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教学反思(上)(第1/2页)
九月的海田,热得人发慌。
武修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窗外芒果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电风扇摇着头吱呀吱呀地转,把他手边的试卷吹得哗啦作响。他用印着海田小学校徽的保温杯压住卷子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死死钉在最后一道应用题的答题区。
这是今年小升初考试的试卷复印件。李盛新从县教育局特意弄回来的,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你的学生考得好!得好好总结总结经验,在全校大会上给大家讲讲!”
确实考得好。六一班三十四个学生,七个满分。这个数字放在全县都是拔尖的。林方琼昨天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愣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憋出一句“厉害”,转身就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又急又重的声响。
可武修文笑不出来。
他盯着的是那个叫周子轩的学生的答案。卷面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解题步骤工工整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得分点上。标准答案是什么样,这孩子答的就是什么样。一字不差,完美无缺。
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他心里发紧。
他拿起红笔,笔尖悬在那道题旁边,迟迟没有落下。最后轻轻画了个圈。不是批改符号,是他自己用了十几年的习惯标记。遇到需要反复琢磨的地方,他就画个圈。这个磨得起毛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圈,现在,圈画到了满分试卷上。
那道题是这样的。一个长方形花坛,长和宽的比是三比二,周长是四十米。问长和宽各是多少,再算算花坛的面积。标准解法是先求出一份是多少,再分别乘以比例。四步走完,答案出来。
周子轩就是这么做的。一步一步,规规矩矩,毫无破绽。
可武修文记得,他在课堂上讲过另一种解法。不用求一份,直接用按比例分配。设长是三份,宽是两份,周长就是十份,四十除以十等于四,长十二宽八。两种方法都能得出正确答案,但思维路径完全不同。前一种是按部就班的算术思维,后一种是代数思维的萌芽。
他讲过。还特意花了半节课,让同学们分组讨论两种方法的优劣,甚至让不同解法的同学上台辩论。
可这个次次考第一的孩子,在决定命运的考试里,选了最保守最稳妥的那条路。
武修文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周子轩的样子。圆脸,黑瘦,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平时作业永远第一个交,口算能力在全年级都数一数二。但每次遇到开放性的问题,这孩子总是第一个举手,声音细细的。“老师,这是不是考点?”
不是考点就不听,不是标准解法就不学。他把数学当成了一门需要背诵的学科,把考试当成了一场精准的默写。所有的公式定理在他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像超市货架上贴好标签的商品,考试时按需取用,分毫不差。
这样的孩子能考满分。可这样的数学素养!真的是他想要教出来的吗?
武修文睁开眼,把那张试卷翻过来。背面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他忽然想起张桂芳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去年去县城参加教研活动的时候,张桂芳在会场外抽烟,烟雾缭绕中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小武,你知道你最缺什么吗?你太想把学生教好了。好到他们离了你也能考高分,好到他们变成标准答案的复印机。”
他当时没听懂。还觉得张老师是在嫉妒他的教学成绩。现在他懂了。懂到心口发闷。
他把红笔“啪”地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欢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有些模糊。新学期的班级已经分好了,他今年要接手三年级二班的数学,外加继续带六年级的两个班。李盛新说这是“能者多劳”,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这些。
他在想,怎么才能让孩子既考得好,又不被考试框住思维。
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到他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张满分试卷发呆。连黄诗娴推门进来,他都没听见。
“还在看啊?”她端着两杯凉茶,脚步轻轻的,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凉凉的痕迹。
“嗯。”他把试卷往旁边推了推,声音有些沙哑。
黄诗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低头扫了一眼卷子。“不是满分吗?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满分才有问题。”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心里泛起一丝自嘲。考满分是天大的好事,别的老师巴不得学生都是标准答案的复印机,他倒好,还嫌学生太会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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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诗娴听完,没急着说话。她喝了口凉茶,用手背轻轻擦掉嘴角的水渍,才慢慢开口。“你记得上学期那个培优班吗?”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从四月份开始偷偷搞的,周四周五下午放学后加一节课,专门给班上数学拔尖的几个学生做拓展训练。不是刷题,是讲思路。一道题拆成七八种解法,让孩子们比较哪种最巧妙,哪种最笨拙。当时林方琼还在办公室嘀咕过,说他不务正业,考试又不考这些。
“最后小升初,那七个满分里,有五个是培优班的孩子。”黄诗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教的那些‘笨办法’,考试确实用不上。可你想想,如果一个孩子只会用考的公式去解题,那他这辈子也就只能做考卷上的题了。”
武修文愣了一下。
黄诗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你想让学生学会思考,比让他们考满分难多了。别因为一张卷子就怀疑自己。你的学生能考满分,是因为你把知识讲透了。他们选标准答案,是因为考试要分数。这不冲突。”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林方琼说一会儿过来找你,好像是要借你的教案。”
武修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堵在心里的那团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磨得起了毛边的教案本。翻到三年级上册第一单元的备课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初稿。认识万以内的数,读数写数比大小,这些内容他教过一遍。那时候是在松岗,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一支粉笔一张嘴,硬讲。
现在不能这么教了。绝对不能。
他拿起笔,在教案空白处开始补充。手写,不是照着教参抄,是把自己在六年级两个班试过的那些办法,一点点往三年级的内容里套。
他在第一个知识点旁边画了个五角星,旁边写着。“游戏导入。准备十张数字卡片,让学生随机抽取组成四位数,当场读出。读对的积分,小组比拼。”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注意班上几个海话比较重的学生。如果读错不要当场纠正,课后单独辅导。”
他太清楚这些三年级孩子的情况了。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他去听过一节三年级的数学课。二十六个学生,数学底子参差不齐得厉害。有几个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全,一上除法就懵。可也有那么四五个,脑子特别灵光,老师刚讲完例题就能举一反三。两极分化严重,中间的孩子稀稀拉拉没几个。
这种班最难教。讲快了后面的听不懂,讲慢了前面的打瞌睡。
他又翻过一页,开始设计分层任务。在“课堂练习”那一块,他画了三个框,分别标上星星、月亮、太阳。
星星题是基础,全班都得会。认识万以内的数,会读会写会比大小。这些是最基本的,考试要考,生活里也要用。
月亮题是提升,给那些课堂作业能提前完成的孩子。用数字卡片自己出题考同桌,或者找出海田小学周围建筑中用到的数字。学校门口的公交车有几路,食堂每天用多少斤米。把数学塞进日常里,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只在试卷上有用。
太阳题是他花了最多心思的。就一道。用一张A4纸,画出你从家到学校的路线图,标出路上经过的数字。门牌号,电线杆上的编号,公共汽车站牌上的线路号。只要是你看到的数字,都标上。下周一交,不评对错,只分享谁观察到的数字最多。
他在太阳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辨认。“不是比谁知道的多,是比谁看得细。数学素养的第一步,是在生活里看见数学。”
写完这些,他的手腕有些发酸。他甩了甩手,拿起黄诗娴留下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有些苦,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本地人的喝法,加了鸡骨草和甘蔗,清热祛湿。
他把教案本往前翻了翻,看见上学期夹在里面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在讲解鸡兔同笼的时候,一个叫陈海涛的男生传上来的。纸条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和一只长着长耳朵的兔子,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武老师,要是鸡和兔子在一只笼子里,鸡会不会被兔子咬死?”
他当时看完笑出了声,当着全班的面把这个问题念了出来。教室里笑成一团,陈海涛红着脸趴在桌上,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笑完之后,他真的顺着这个问题讲下去,讲到养殖场的密度,讲到鸡兔能不能同笼的科学常识,最后绕回来,说数学里的假设不是瞎假设,是建立在合理的基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