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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激战连番含怒追(第1/2页)
此处官道夹在两列低矮的土塬之间,塬上杂树丛生,塬下沟壑密布。
官道从两塬之间穿过,是野猪峡通往临真的必经之路。
塬不算高,却颇为陡峭,步卒攀援尚需手脚并用,骑兵便更难逾越了。
到了这里之后,盛彦师将步卒分为两队,一队据守官道正面,伐木垒石,筑了一道简易营垒,深挖壕沟,密设拒马;另一队埋伏在两侧土塬之上,备足了滚木擂石、箭矢弩机。
轻骑则藏在塬后的一处洼地中,只待他的号令。
到时已快中午,士卒们未做休整,便开始修筑工事。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崩出几点火星,虎口震得发麻。盛彦师亲自挽起袖子,与士卒一道扛木料、搬石块。
不断的有斥候飞马回报,禀报刘十善部最新的位置和动向。
虽然有李世民分派的几路骑兵次第骚扰,刘十善部兵马的来速却仍是不慢,超出了盛彦师的预想。到日头偏西时,又有斥候驰还进禀:刘十善部已在十五里外,正沿官道疾进。
盛彦师登上土塬,手搭凉棚朝北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如一道黄龙贴地卷来。
他望了片刻,嘿了一声,从土塬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左右说道:“擂鼓,备战。”
多半天的加急赶工,防御工事略已筑成,不能说很坚固,然亦暂时够用了。
初春时节,夜长昼短,约等了半个时辰,天擦黑时,刘十善部的前锋骑兵跃入视线。
计有百余骑,皆是轻装。
却马背上的骑士遥遥望见官道被垒寨阻断,便勒住了马,分出了几骑向后,当是去向刘十善禀报,余下的则原地盘旋往来。又等不多时,刘十善部的后续步骑陆续赶到,随后未做耽搁,即在官道东端开始列阵。旗帜在火把光中翻飞,一面大旗,黄底黑字,赫然是个“刘”字。
盛彦师立在垒墙上,眯眼望着这面大旗,神色凝重,但也无甚惧意。
刘十善。
尽管在汉军中,他排得上名号,可他的这个“名号”,更多是因他系刘黑闼胞弟之故。若论用兵之能,至少就盛彦师所闻、所知,并没有听说过他甚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将军……。”副将望了下天色,接着继续望向刘十善部,皱起眉头,说道,“刘十善这狗日的,好生狂妄。已将入夜,他兵马刚到,却不择地筑营,而便列阵。他没把我部放在眼中啊!”
“传令下去,”盛彦师头也不回,令道,“没有本将号令,谁也不许放箭。等贼兵靠近了再打。”
副将领命而去。
……
夜色笼罩大地时,刘十善部的阵型成形。
稍又做了些调整之后,便见其阵中火把晃动,鼓声骤起,却是径就展开攻势,向前推进了!
先是数百步卒排成横阵,举着盾牌,朝垒寨压来。走到弓弩射程之内时,盛彦师将手一挥,塬上塬下弓弩齐发,箭雨如蝗,当先的十余名汉卒中箭栽倒。但其余的汉军不退反进,盾牌手加快步伐,后面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射。两下箭雨往来,遮天蔽月,阵阵的喊杀声响彻夜空!
果真如副将所言,刘十善大概确没把盛彦师放在眼里,汉军的进攻从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第一波进攻尚未退下,第二波便已涌了上来!
盛彦师部的士卒拼死抵抗,垒墙前的壕沟中很快便堆满了尸首。
汉军打起的火把、唐军打着的火把,火光交错,映红了半边天际。盛彦师在垒墙上来回奔走,何处危急便往何处指挥。他的嗓子已经喊哑,甲胄上溅满了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只是汉军的攻势虽急,盛彦师心中倒愈发冷静。
刘十善这般急於求成,正是骄兵之态!
也因此,随着汉军攻势的越来越猛烈,对於此战的胜算,盛彦师反而渐渐更有把握。
战事的进战,诚如盛彦师所料,证明了他判断的正确。时间不知不觉推移,从入夜激战到了深夜,刘十善部轮番上阵,始终未能突破盛彦师的垒墙。又从深夜,激战到了黎明。汉军的攻势虽仍凶猛,一浪高过一浪,盛彦师的垒寨却如激流中的磐石,依旧岿然不动。
到次日正午时,两军已在盛彦师部所筑的工事前,反复拉锯了不知多少个回合。
盛彦师部站到此际,伤亡近半,箭矢将尽,擂石滚木也已消耗大半。而刘十善这边也不好受,前锋折损不下数百。於是,待到刘十善部又一轮攻势结束,战场上终於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盛彦师靠在垒墙上,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与血。
亲兵递来水,他仰头灌了几口,丢下水囊,扫了眼对面在重新组阵的刘十善部,吩咐说道:“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抓紧歇息,把还能用的箭矢、擂石都清点出来。”
从吏接令,方才退下,便一个浑身浴血的汉子从阵前奔到,一头扎进了他的身边。
盛彦师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弟弟盛彦武。
“阿兄!”盛彦武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左臂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贼汉军攻势太猛,一夜半日不停,俺这厢实在顶不住了,伤亡已过半数,再打下去怕是要崩!”压低了声音,“并且,阿兄,弟兄们有人传言,说刘黑闼、李靖的主力只怕快要到了!”
盛彦师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什么传言?谁在传?”
“阿兄!”盛彦武迟疑了下,没有回答是谁在传言,向前又近了半步,凑近到盛彦师耳边,说道,“咱们兄弟本梁人,非关中人也。汉帝山东人,与你我同乡。如今形势危急,若再拼下去,刘黑闼、李靖主力真到之时,你我弟兄,怕是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了!不如……”
他咬了咬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他想说的是什么,已再明白不过。
“啪!”
盛彦师甩手便是一记耳光,将盛彦武打得一个趔趄。
“混账东西!”盛彦师怒目圆睁,因担心边上的人听到他们兄弟对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只知我家是梁地人,却不知我族以忠义立世么?秦王待你我兄弟恩厚,临行时亲扶俺手,嘱俺以重任,你却焉敢因一时之危,便生背主之心,出此等猪狗不如之言!”
“阿兄!”盛彦武捂住脸,焦急地说道,“俺不是怕死,可若一旦刘黑闼、李靖主力杀到……”
盛彦师打断了他,说道:“闭嘴!刘黑闼、李靖主力若到,自有俺盛彦师这颗头颅挡着!况且,依斥候探报,刘黑闼、李靖主力尚在四五十里外,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抵达。而秦王殿下给俺的军令,是撑到今晚。等到刘黑闼、李靖主力到时,你我早已撤退。你又何必担心!”
“阿兄!即便刘黑闼、李靖主力明日才能抵达,苦战一夜半日,我部伤亡惨重……”
盛彦师再次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够了!伤亡再重,也得撑住。”转过身,又一次望向对面的刘十善部,“且则,你看刘十善所部,攻势虽猛,却已露疲态。俺可断言,不仅接下来的战斗,我部足可守到入夜,而且……,哼,刘十善部,我部亦足可溃歼之!”
“溃歼之?”
盛彦师收回视线,重新落目盛彦武身上,令道:“你即刻返回前线,再敢无令而还,你我纵是兄弟,秦王殿下的军法,俺不能不遵,却是不可饶你!”说着,他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盛彦武张了张嘴,不敢再多说了,只好还向自己负责守卫的前线地段。
然却走了两步,他犹豫稍顷,不觉又回过头来,嗫嚅问道:“阿兄,刘十善部兵力是我三倍有余,就算我部能守到入夜,你又如何能溃歼之?”
盛彦师看着弟弟满脸血污、眼中既有畏怯又有困惑的神情,心中不由一软,但语气仍是硬邦邦的,说道:“用兵之妙,岂是你可知晓的!你只管回去,守住你的阵线,旁的不用你操心。”
盛彦武见他说得笃定,虽然仍是将信将疑,不敢再多问了,便咬了咬牙,转身朝阵前跑去。
盛彦师望着弟弟的背影回到阵前,慢慢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激战又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残阳如血时,汉军的攻势再次被击退。盛彦师部的箭矢几乎用尽,士卒们便捡起敌军射来的箭矢再用;擂石滚木告罄,便将阵前倒毙的战马尸首推下垒墙充当障碍。
盛彦师的甲胄被砍了三道口子,他索性卸了甲,赤着半边臂膀在阵前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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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刘十善部持续了一夜一天的连番攻势终於停下了。
伴随着刘十善部向西边远处撤走,战场上出现了久违的安静。
烧焦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尸骸间茫然地踱着步子,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盛彦师拄着刀立在垒墙上,只觉得浑身酸痛,两耳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却死死盯着刘十善部撤走的方向。夜色中,这支队伍的火把蜿蜒如蛇,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远山的暗影里。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场仗,他算是打赢了。
但尚未到撤退的时候,要想撤退,还需等待李世民的军令。
盛彦师回顾西方,临真城的方向,临真的唐军主力是否如李世民所言,已经完成了撤退?
盛彦武又从前线下来,赶到了盛彦师处。这一次,不仅是盛彦武了,别部的诸校尉也都相继来到。“将军,刘十善撤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撤了?”一名校尉沙哑着嗓子问道。
“且等秦王殿下……”盛彦师话语未落,数骑快马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夜的沉静,自东而来!
很快,一个传令军吏被引将过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报:“盛将军,殿下军令!”
盛彦师接过军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沉稳有力:“全军已撤出临真。将军可相机撤退。孤已留精骑接应,勿忧。”
将军报折好,收入怀中,盛彦师站直身子,先是又扫了眼满地狼藉的战场,默然片刻,接着环顾诸将,下达了军令:“传令,全军撤退。轻伤员随军,重伤员上马。”
盛彦武与诸校尉闻令,尽皆眉头顿展,各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遂齐声接令。
……
刘十善很恼火。
他率部撤出战场后,并未走远,选择了在一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暂且扎营休整。
在临时搭起的中军大帐里,他来回踱步,一脚将马扎踢翻在地。
马扎打着滚撞在帐柱上,发出砰的闷响,帐外的亲兵吓得缩了缩脖子。
“一个无名鼠辈,三千步骑,打了他一天一夜,愣是没啃下来!”他咬着牙,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入他贼娘!传出去,老子还要不要脸了?各营将士都会怎么看老子!”
案几上放着刘黑闼最新下到的军令。
这道军令的措辞很不客气,先是指出,率领先锋进击临真,以阻止临真唐军撤退,等待主力赶到的任务,是刘十善自己争抢来的;接着就是毫不留情地斥责他无能,任务给他了,结果却三千精锐竟然被区区千人唐军挡住!随之,命令他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拿下盛彦师部,否则若是贻误追击李世民主力的战机,致使李世民在临真的主力得以撤走,军法从事。
刘十善抓起这道军报,紧紧捏着,手指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挥兵踏平盛彦师的垒寨!
“传俺将令!”他霍然转身,朝帐外吼道,“全军饱餐,四更出击!今夜不破垒寨,老子就不……”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紧接着,一个斥候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将军!唐贼撤了!垒寨空了!”
刘十善一怔,旋即大步冲出帐外。
他登上高处,向西远望。
夜色下,二十来里外,让他头疼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盛彦师垒寨,果然篝火大都已熄!
“什么时候的事?”刘十善喝问道。
“就在方才!小人等摸上去看了,寨里空无一人,辎重器械都没带走,灶膛里的火还是热的!”
刘十善瞋目切齿,一脚跺在地上,泥地被他跺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他本以为盛彦师拼死抵抗了一天一夜,必定是抱了死守之心,没想到这狗才竟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了!这股从傍晚时收到他阿兄刘黑闼斥责的军令开始,便一直在胸口憋着的恶气,此刻更是火烧火燎地往上涌,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连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
“追!”他厉声喝道,“入他贼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老子甚么?亲点骑兵,随俺追!”
边上副将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进劝说道:“将军息怒!盛彦师死守一日,突然弃守,不合常理。夜色深沉,恐有埋伏。末将以为,不如先遣探马查明去向,再定行止,免得中其诡计。”
刘十善如何听得进去,回头瞪了副将一眼,骂了一句“你懂个屁”,便催促亲兵牵马。
坐骑牵到,他翻身上马,将马槊一横,即率紧急集合的精骑三百余,离谷西去!
却是说来,刘十善的自负并非没有来由。
他虽然在汉军中的名声,的确如盛彦师所想,很大程度是因他的兄长刘黑闼而来,但论之个人武勇,他确实也颇有几分真章。自从刘黑闼为李善道征战以来,转战河北、山东、河东,大小数十战,每战必身先士卒,槊下不知挑落了多少敌将,身上留下的伤疤不下十数处。
在河东时,他曾率百骑便冲垮了唐军两千步卒的阵线,刘黑闼亲自为他请功,称他“勇冠三军,万人之敌”。连李靖这等的人物,见了他也要拍着他的肩膀,赞一声“真虎将也”。
既有武勇在身,又在他看来,盛彦师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裨,守了一天一夜已是强弩之末,因此刻趁势追击,定能将他擒杀,也好在大哥面前将功补过,出一出昨日被斥责的恶气。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中,传得格外远。
追过盛彦师垒寨,又往前急追出十余里,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变得狭窄。
月光透过两侧土塬上的灌木,投下斑驳的影子,摇曳不定,仿佛无数条黑影在暗处窥伺。
从在刘十善身旁的一将倒是把细,见此情状,不禁心惊,便赶上刘十善,急声说道:“将军,此地地势逼仄,草木丛生,若是两侧有伏兵,咱们便腹背受敌了。不如暂缓追速,等……”
话没说完,道旁猛然鼓响!
不是一声,是两边塬上同时响起!
鼓声如惊雷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紧跟着弓弦震响,箭矢便如骤雨般从两侧泼洒而下。
刘十善的骑兵猝不及防,冲在最前的数骑当场被射成了刺猬,人马俱倒,血雾在月光下喷溅如雨。后队急忙勒马,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声此起彼伏。
“贼伏!”
“入他娘,有伏兵!”
刘十善猝不及防,登时惊怒,大喝道:“莫慌!随俺冲过去!”挥槊拨打箭矢。
他臂力过人,马槊在他手中舞得如风车一般,射来的箭矢打在槊杆上叮当作响,竟被他拨开了大半。可他的部下却没有他这般本事,两侧的箭雨连绵不绝,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伏兵有多少人,只听见鼓声、弓弦声、喊杀声此起彼伏,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唐军,不断有汉骑坠马。
正在慌乱之际,官道后队又是一阵大乱。
却是一支唐军精骑从后方杀出,直插而来!
当先一将,身披玄甲,手持马槊,正是盛彦师。
前有箭雨封路,后有精骑掩杀,数百汉骑夹在中间,夜下难以辨物,一时进退不得。
刘十善瞋目大吼,便要拨转马头迎战盛彦师,却被左右亲兵死死拽住了缰绳。
“将军!赶紧撤罢!伏兵不知多少,此地凶险,先突围要紧!”
被亲兵拽着缰绳,刘十善被迫向侧方突围逃走,他双目赤红,回望身后混乱的战场。
他带来的三百精骑已被截成了数段,在狭窄的官道上首尾不能相顾,惨叫声、喊杀声混作一团,火光中人仰马翻。他咬着牙关,下颚肌肉不住抽搐,心中的一股窝囊气几乎要把胸口涨破,但终究还是在亲兵的簇拥下,伏在马背上,沿着一条斜岔的野径,狼狈地奔逃而去。
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杀声,刘十善牙关紧咬,嘴唇被咬出了血。
这一仗,他追击不成,反中了伏击,带出的数百骑不知会伤亡多少,只觉憋屈到了极点。
……
两天后,刘十善为盛彦师所阻,更追击兵败的军报,经刘黑闼、李靖转报到了李善道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