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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丧仪结束三个月后，弘历开始着手安排永璜和永琏的婚事。璟瑟的婚期已定，两个哥哥还没成家，说出去不好听。
永璜的婚事不好办。
他不能生了，这事在后宫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在明面上被人议论罢了。
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哪个不知道大阿哥的情况？这个时候把女儿嫁过去，那不是结亲，是结仇。
弘历挑来挑去，最后定了个五品员外郎的女儿。
那员外郎没什么根基，女儿嫁过来是高攀，自然不敢挑三拣四。
永琏就好办多了。
他是嫡子，哪怕身子不好，也是身份贵重的嫡子。
弘历给他赐婚文华殿大学士的嫡女。
大学士是正一品，门第清贵，女儿嫁过来也不算委屈。
内务府接了旨，便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两场婚事挨得近，宫里宫外忙得脚不沾地。好在都是贝子娶亲，一切按规矩来，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两个月内，永璜和永琏先后完成了婚事。
永琏成婚一个月后，金玉妍被诊出有孕三个月，他当天就下了旨意——晋嘉贵妃为皇贵妃，位同副后，摄六宫事。
此时公主所，璟瑟正在试嫁衣。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金线绣着凤凰牡丹，繁复华丽，重得几乎抬不动胳膊。
她站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们帮她整理衣摆、调整腰带，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公主真好看。”旁边的小宫女忍不住夸道。
璟瑟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宫女从外面进来，凑到掌事姑姑耳边说了几句话。掌事姑姑脸色微变，看了看璟瑟，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璟瑟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表情。
“什么事？”她问。
掌事姑姑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公主，方才传来的消息……嘉贵妃娘娘又被诊出有孕三个月了。皇上大喜，已经下旨，晋嘉贵妃娘娘为皇贵妃了。”
璟瑟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正抬着手，让宫女帮她系袖口的带子。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便继续抬着手，任由那宫女系好带子。
屋里的宫女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都知道这位嫡公主的脾气。皇后娘娘刚走，皇上便封了皇贵妃，那皇贵妃的位置，可是仅次皇后一步。
四阿哥和五阿哥原本只是庶子，如今皇贵妃所出，便也成了尊贵的“嫡子”
她们很怕这位骄傲的公主突然发火，摔了什么东西，或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璟瑟没有发火。
她只是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可确实是笑了。
“挺好的。”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嘉娘娘成为皇贵妃，挺好的。她已经为皇阿玛生了两个健康聪慧的阿哥了，如今又怀了身孕，是大清的功臣。她当皇贵妃，理所应当的。”
宫女们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璟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嫁衣，伸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皇额娘走之前，和她说过许多话。那些话里，有一句她记得很清楚——
“嘉贵妃是异族人，她不可能成为皇后，连带着她的孩子也没有登顶的可能。可若是她能成为皇贵妃，那你皇阿玛就不可能再封一个皇后了。皇额娘就是你皇阿玛唯一的皇后了。”
还有一句——
“永瑞定了富察家的女儿，那嘉贵妃就和咱们荣辱一体。璟瑟，你远嫁之后，你二哥就要靠她多照看了。”
她当时听着，只觉得皇额娘想得太多太远。可如今，皇额娘的话一句一句都应验了。
嘉贵妃成了皇贵妃。
那皇阿玛就不会再封皇后了。皇额娘就是皇阿玛唯一的皇后。
真好。
璟瑟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的模样。再过些日子，她就要远嫁科尔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陌生人的妻子。
她会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至少，她不用再担心，有一天会有人取代皇额娘的位置。
至少，她不用再称呼另一个人为皇额娘。
真好。
她弯了弯唇角，转身对掌事姑姑道：“这嫁衣挺好的，不用改了。就这件吧。”
因为不能封金玉妍为皇后，弘历有些愧疚，所以将金玉妍封皇贵妃的典礼办的很盛大。
典礼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太和殿前，丹陛上下，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殿檐下悬挂着明黄绸缎扎成的彩球，随风轻轻摇曳。
御道两侧，銮仪卫的侍卫们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肃然而立，从太和门一直延伸到太和殿前。
他们的盔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衬得这场典礼愈发庄严隆重。
弘历身着明黄色朝袍，外罩石青色衮服，头戴东珠朝冠，立于太和殿前的最高处。
他的身后，是太和殿那巍峨的殿宇，朱红的柱子，金色的匾额。
他的身前，是长长的丹陛，一层一层向下延伸，通往广场，通往天下。
殿檐下的静鞭已经备好，执鞭的銮仪卫官垂手而立，只待吉时。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后宫嫔妃们，嫔妃之后，是皇子公主们，再往后，是宗室王爷们，最后，是前朝大臣们。
吉时到。
净鞭三响，那清脆的声音穿透整个广场，礼乐起。
中和韶乐，编钟、编磬、琴、瑟、箫、笛齐奏，庄严而悠扬，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太和门的方向。
金玉妍出现了。
她由两名命妇搀扶着，缓缓踏入太和门，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太和殿的漫长御道。
头上的朝冠三层金顶，东珠十二颗，金凤七只，翟尾垂珠，珠光流转。
那朝冠压在她发间，沉甸甸的，却压不住她眉眼间的明艳。
她一步步走上丹陛。
那丹陛又高又长，每一级台阶都铺着明黄的地毯。她走得很稳，很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身后的裙摆拖在台阶上，像一道流动的霞光。
风吹过，她额角的流苏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望着丹陛最高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弘历站在那儿，也在望着她。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穿着那身繁重的朝袍，踏着漫长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他。
金玉妍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弘历面前。
她微微有些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脸上却带着明艳的笑。那笑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比那满身的珠翠还要耀眼。
弘历向她伸出手。
那动作很自然，他们做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在太和殿前，是在满朝文武、宗室嫔妃面前。
金玉妍的手搭上他的掌心。
那手微凉，掌心却有薄薄的汗意。弘历握住她的手，轻轻紧了紧。
“玉妍，”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朕不能让你当皇后，只能用这盛大的仪式补偿你了。”
金玉妍抬眼看他，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皇上，”她的声音也很低，带着一丝软糯，“这样臣妾就很满足了。和皇上站在一起，臣妾很安心。觉得自己有家了。”
弘历看着她，心里那点愧疚被这句话熨帖得平平整整。他握紧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净鞭再次响起。
李玉上前一步，手中的拂尘一甩，高喊：“跪——！”
那声音拖得很长，穿透整个太和殿广场。
太和殿前，广场之上，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了下去。
朝服铺地，乌压压的一片。
所有人，齐齐俯首。
那高喊声随之而起，从最前排的嫔妃开始，一层一层向后传递，汇成一道巨大的声浪，在太和殿前回荡——
“恭请皇贵妃金安！皇贵妃千岁千千岁！”
“恭请皇贵妃金安！皇贵妃千岁千千岁！”
“恭请皇贵妃金安！皇贵妃千岁千千岁！”
三呼千岁，声震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