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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一天，江波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他睁开眼，看见刘雅睡在身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没有动，怕吵醒她。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着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林晓雪，赵晓云，王晓晨，王秀兰。他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没有漏，都记住了。
刘雅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她的手很暖，很软。他握住她的手，她没有醒。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想起今天不用上班，请了婚假，三天。他可以在家待三天，陪刘雅，不去想那些案子，不去想那些名字。但他放不下。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扎根了，拔不掉。
天亮的时候，刘雅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他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醒这么早？几点了？」
「六点多。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刘雅摇摇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不睡了。我给你做早饭。你想吃什么？粥，面，还是饺子？你妈昨天包了那么多，冰箱里还有好多。」
江波想了想。「面吧。你方便面就行。你不是说我煮的难吃吗？你煮给我吃。我尝尝你的手艺。」
刘雅笑了。「行。我给你煮面。但不是方便面。家里有挂面，我给你煮西红柿鸡蛋面。你等着，很快。」
她起床，穿上拖鞋，去了厨房。江波也起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把小葱。她洗了西红柿，切成小块。她打鸡蛋，用筷子搅，搅得很匀。她开火，倒油，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用铲子划散，炒到金黄色，盛出来。再倒油，放西红柿，炒出汁，加水，等水开了，放挂面，放炒好的鸡蛋，放盐，放葱花。一气呵成，动作很熟练。江波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人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饭，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秀英也做，但那是妈妈做的。不一样。刘雅是老婆。她是他的老婆了。
面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一碗放他面前，一碗放自己面前。她把筷子递给他。「尝尝。好不好吃？」
江波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鸡蛋嫩，西红柿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好吃。比方便面好吃多了。」
刘雅笑了。「那当然。方便面没营养，你以后少吃。我给你做。你忙的时候，我给你做好了，放冰箱里，你热一下就能吃。别老吃方便面了。你胃本来就不好，再吃方便面，更不好了。」
江波低着头，吃面。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吃完面，江波收拾碗筷。刘雅不让他洗，说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洗碗。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得乾乾净净。江波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副对联。江水长流，记千古恩怨。镜湖不老，证一世情缘。横批，清灯永亮。他看了很久，想起先生，想起老浮桥，想起那盏灯。
「今天去看看先生吧。」刘雅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我们结婚了，还没告诉他。他昨晚上回去，一个人。没人跟他说话。我们去陪陪他。」
江波点头。「好。去看看他。带点饺子。我妈包的，他爱吃。他一个人住，不会做饭。他只会煮面条，清汤寡水的。他老了，牙不好，吃不了硬的。饺子软和，他能嚼得动。」
刘雅去冰箱拿饺子，装在保温盒里。江波换衣服。
他们出门。
老浮桥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迹更重了。荒草黄黄的，乾乾的，在风里摇晃。那间小屋的门开着，灯还亮着。先生坐在门口，穿着那件新大衣，深灰色的，笔挺笔挺。他面前摊着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着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在等什么。
「来了？你们来了。新婚第一天，不在家待着，跑来我这里干嘛？你们不怕我打扰你们？我一个人习惯了，不用陪。」
江波下车，走过去。「先生，我们来看看你。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昨天喝了不少，怕你不舒服。你胃不好，不能多喝。你又不听，非喝那么多。你年纪大了，要注意。」
先生笑了。「高兴。我高兴才喝的。你结婚，我高兴。你爸要是还在，他比我喝得还多。他酒量好，千杯不醉。他喝多了也不闹，就是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和他一样。你喝多了也笑。你昨天就笑了好几次。平时你不笑，昨天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