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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双名并书,两心同系
雪已歇了,天色尚未放晴,天穹依然是灰蒙蒙的。
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三人,离了钱唐县城。
祝英台又换回了男装,扮作了俊秀郎君「祝九龄」的模样。
甫出城门,祝英台忽然脚步一顿,面上浮起一抹羞赧之色,对梁山伯道:「梁兄,咱们去高禖祠一趟罢。」
这个时代尚无月老祠。「月下老人」掌管姻缘之说,乃后世唐代方始流传。
这个时代也尚无观音庙。虽说早在东汉末年,含有「观音」名号的佛经就已传入中土,至东晋时,得益于相关经典的译介,观音信仰已为部分信众所接纳,然此时的观音多作为阿弥陀佛的胁侍菩萨一同受供奉,独立的观音道场或专祀观音的庙宇,乃后世方兴。
此时掌管婚姻与生育的神灵,乃是自先秦两汉延续下来的「高谋」。
钱唐县城南郊便有一座高襟祠。
梁山伯故意问道:「英台,你是想去向高襟娘娘祈福么?」
祝英台的脸微微红了,却并未闪躲,坦然点头:「不瞒梁兄,你我二人每回从学馆来县城,或是从县城回学馆,皆要路过那高襟祠。我亦多次想与梁兄一同进去拜一拜高襟娘娘,只是那时不便开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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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会意一笑:「既是如此,咱们这便去。今日倒是方便了,再无甚不便之处。」
三人一同往高某祠方向行去。
走了片时,高襟祠便到了。
这是一座朴拙的祠庙,在一片老柏树林间静静伫立。
三人步入祠堂。
祠堂中陈设简朴,没有金身高座,没有彩绘壁画,只有一块半人高的古石,矗立于神坛之上。石上系满了布帛,新旧不一,每一条布帛之上都写着名字。
神坛一侧,一张旧木案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庙祝,面容清瘦,神态安详。案上摆着笔丶砚丶墨丸,还有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布帛。
听见脚步声,老庙祝抬起头来,见是两位俊秀郎君步入祠内,身后还随着一个书僮,和善地笑了笑:「二位郎君,可是来祈福的?」
祝英台上前一步,行了一礼:「老丈,我们想求高襟娘娘庇佑。」
老庙祝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那块高襟石,徐徐道:「二位郎君若是求姻缘或子嗣,须将自己与心上人或家中女眷之姓名,并排写于布帛之上,系于石上。心诚则灵,高襟娘娘自有明鉴。」
祝英台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们求的,便是姻缘。」
老庙祝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他在这祠中守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来祈福之人,年轻郎君来此替自己求姻缘,并非稀奇之事。
他点了点头,从那叠布帛中取出两条,铺在案上:「笔墨皆在此处,二位郎君请自便。布帛两条,笔墨使用,随缘舍几钱便是。」
祝英台正要唤银心付钱,梁山伯已从身上掏出十几文铜钱,轻轻放在案上:「有劳老丈了。」
老庙祝微笑着颔首,将铜钱收好。
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在旧木案前坐了下来。
祝英台提起笔,蘸了墨,手微微有些发颤。不是紧张,是欢喜,是夙愿即将付诸笔端的激荡。她稳了稳手腕,屏息凝神,在一条布帛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名字:梁山伯,祝英台。
一笔一划,皆像是在心版上刻下的印痕。
她写罢,将笔递给梁山伯,嘴角含着笑意:「梁兄,该你了。」
梁山伯接过笔,也蘸了墨,在另一条布帛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祝英台,梁山伯。
祝英台看着自己的真名从他笔下写出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曾很多次写过他的名字,却还是头一回见他写她的真名。从前他写她的名字,写的皆是「祝九龄」,那是她化出来的名字,是假的。今日他写的,终于是「祝英台」了。
两条布帛,写着同样两个名字,皆是并排而书。一条上是她的笔迹,他的名字在前,她的名字在后:一条上是他的笔迹,她的名字在前,他的名字在后。
二人各持自己写好的布帛,起身走到高襟石前。
石前地面上摆着两个蒲团,蒲面上留着跪痕,不知多少人在此跪过丶拜过丶求过。
祝英台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双手将布帛捧于额前,俯身拜下,姿态虔诚。
梁山伯在她身旁跪了下来,学着她的模样,将布帛捧于额前,俯身行礼,神情肃穆。
祝英台闭上双眼,心中默念:「高襟娘娘在上,愿女祝英台,会稽上虞人氏。身旁之人,乃愿女之心上人梁山伯。愿女愿此生能与梁山伯结为夫妇,白首偕老,不离不弃。伏惟娘娘垂鉴,成全此心。」
她拜了三拜,每一拜都郑重,仿佛要将这个心愿连同手中那条布帛一起,呈到神只驾前。
梁山伯也拜了三拜。
二人站起身来。
祝英台走到高襟石前,看着石上那些密密匝匝的布帛,有崭新的,有陈旧的,不知有多少心愿圆满,又有多少心愿落空。
她寻到一处尚有空隙的石棱,将她那条布帛系了上去,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将结头拉得紧紧的,生怕系得不牢。
梁山伯也将自己的布帛系在她那条旁边,也打了两个结。
两条布帛轻轻挨着,并排系在同一块古石之上,如两只终于栖在一起的蝴蝶,羽翼相依。
祝英台望着那两条布帛,望着帛上那两个并排写着的名字,眼眶不禁红了。她忙伸手按了按眼角,不肯让泪珠滚落下来。
二人转身,轻步走出了祠堂。
刚走出高襟祠,祝英台就忍不住问梁山伯:「梁兄,你说,高襟娘娘会看到么?」
梁山伯道:「会看到的。」
祝英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袭男装,又抬起头来,眼中含着一丝忧虑:「可我是女扮男装,高襟娘娘会不会不悦?」
梁山伯微微一笑,目光温柔,语气笃定:「高襟娘娘看的是人心,不是衣裳。你以诚心拜她,她必以诚心待你。」
祝英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弯。
她含着一抹笑意,与梁兄一同转身,踏上了回万松学馆的雪路。
祠堂之内,老庙祝望着两位年轻郎君并肩走出祠门,心中生出一丝好奇。
他站起身,踱至高襟石前,寻到那两条新系的布帛,端详了片刻。
第一条布帛之上,字迹清秀匀净,写着:梁山伯,祝英台。
第二条布帛之上,字迹清朗挺拔,写着:祝英台,梁山伯。
老庙祝怔了怔,暗道:「怪哉,怎的两位郎君,写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
不过,他在这高襟祠中守了多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来此求姻缘,各种稀奇古怪之事,早已见惯不惊了。
他拈着颌下的花白胡须,思索了片时,然后笑了笑,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