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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天公作美,是个晴日。
山阴刘村的村口,立着一株老槐。隆冬未尽,枝柯尽秃,上面蹲着几只麻雀,偶尔啾啾两声,恍若在替这沉默的老树说几句话。
日头从东边往上爬,清光透疏枝而下。
梁山伯与祝英台约定了,今日午时之前,他在村口等候。若至午时祝英台犹未至,便是不便前来。
他自然不会忘了此事,一早便来到了村口。
他拣了村口一块惯常坐的青石坐下,石面微凉。
时不时望一望官道的方向,望一望那条黄土路的尽头,目光悠远。
偶有熟识村民经过,与他打个招呼。
比如,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朝他点了点头,问了句「山伯,在此候人吗」,他含笑应是。
后来又有一个村里的姑娘路过,荆钗布裙,倒也有几分清秀。她瞥见梁山伯独坐,脸微微一红,低低唤了一声「梁家阿兄」。梁山伯含笑点头,那姑娘低了低头,脚步快了三分,匆匆走了过去。
梁山伯便这般等着。
日头从东山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将近中天,青石上凉意早已消尽。
等了一个多时辰,已快到午时了。
官道尽头,还是不见那个惦念的身影。
梁山伯心念微动,暗忖:「莫非真不便前来?」
又等了片刻,官道尽处现出两道小小人影,自远处疾步而来。
待她们走近了些,便看清了,前头那个正是祝英台,后头那个身形壮实些的,背着行囊的,自然就是银心了。两人依旧女扮男装,衣着打扮与去岁在学馆时一般无二。
梁山伯从青石上站起身,一边朝她们迎上去,一边抬起手招了招。那边祝英台也看见了他,招手遥应。
两人越走越近,相距十余步时,祝英台便扬声清唤:「梁兄!」
梁山伯展颜一笑,拱手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快步走到他面前,有些气喘吁吁,却顾不得匀气,先将他周身上下端详一过,见他气色精神俱佳,人还是那个人。她放下心来,这才匀了一口气。
「梁兄候了多久?」她问道,声息犹带微喘。
「一个多时辰。」梁山伯如实答道。
祝英台面露愧色:「有劳梁兄久候。所幸午时前赶抵,若再迟片刻,恐便不得相见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不会。我原打算今日一直在此候至傍晚的。」
祝英台心内一暖,低头瞥了瞥脚下的黄土路面。
梁山伯问道:「贤弟可需少歇?或是这便去镜湖?」
祝英台果断道:「便往镜湖罢。」
二人遂联袂向镜湖而行。
银心背着行囊跟在二人身后,看着前面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依旧觉得好看。一个月没见到这种景象了,今日又重新见到了。
祝英台一边徐徐走着,一边侧过头看着梁山伯,问道:「梁兄岁节安否?」
梁山伯略述年节景况,说除夕与阿母两个人过的,吃了菰米饭丶鸡汤丶腊肉丶乾鱼丶腌菜,说村里放爆竹,他也放了几枚,倒也有趣。
祝英台唇边泛起笑意。梁兄家中岁下虽不似大族喧阗,却也有烟火气,有人情味。她能想像出那个场景,三间茅屋里,母子两人对坐用饭,简单却温馨。
梁山伯问她:「贤弟岁节安否?」
祝英台也略陈热闹景状,说庄中除夕守岁,用了岁宴,庭中燃了爆竹,噼噼啪啪地响了许久。
她又特意详述了正月十五赏灯之状,说庭前张挂了纱灯,或绯或鹅黄或淡青,错落高下,说那株枇杷树上也悬了灯,那丛幽兰也被灯火照亮,说阿父阿母与阿姊都在,举家完聚。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夜灯火荧煌,我看着,不觉便念及梁兄。若梁兄同在,与亲眷共赏,那满庭灯色当更觉绚烂了。」
她没有细说对他的思念,更不会说自己在那夜已确然自知芳心暗许,对他已非兄弟之义。此言难出于口,亦不便于此时倾吐。
梁山伯笑道:「倒是巧了,望日那晚,我也曾想着,贤弟在上虞或会赏灯,只是不知是何等光景。」
祝英台侧头看着他,唇边又泛起笑意。
刘村就在镜湖北岸,距离甚近。
走着走着,镜湖已在眼前。
午时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澄波粼粼,受风而皱。湖上有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尖拂处,泛起微漪。
湖边的柳树尚未发芽,垂条依依,虽未着绿,却萧疏有致,自具风骨。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笼在青黛里,安静地起伏着。
这景色,与祝英台此前想像中的有些不同。她原以为正月里湖上或有残雪薄冰,眼下所见,湖水澄活,日光融暖,了无冰雪,而别具澄静安恬之美。
而与她此前想像中相同的是,她与梁兄并肩走在了湖畔。
祝英台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又看了看身边的梁山伯,不禁轻声感叹:「当初草桥亭初遇,梁兄即言,我若得便至山阴,当携游镜湖。如今,我果真来了。」
梁山伯笑道:「当初我说的是携你泛舟,尚未践约,稍后便当践约。」
祝英台愈发欢喜:「好。」
她又接着道:「不过,泛舟之前,我倒想先去瞧瞧梁兄小时候爬过的那株老柳树。」
梁山伯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朝前方一指:「你瞧,便在那里。」
两人走了过去。
老柳树临湖而立,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皮作暗褐,皴理纵横,粗壮的枝丫横斜伸出。树下积着厚厚一层柳叶,是去年落的,已枯,踩上去簌簌有声。
祝英台仰起头,望着横斜的枝丫,眸光荧荧:「梁兄,你爬上去我瞧瞧。」
梁山伯笑道:「你忘了么?我小时候曾自此树失足坠下。」
祝英台也笑了:「那是小时候的事。梁兄过了岁节已十六岁了,且体魄素健,爬此树必不会摔了。」
梁山伯笑着点了点头,将袖口整了整,双手攀住树干,脚下一蹬,几下便利利索索地爬了上去。
他坐于粗枝之上,身姿稳贴,低头看着树下的祝英台。
祝英台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背后是淡青色的天幕,树影天光交映,倒让她看得怔了一瞬。
她心下一股冲动涌起,不觉脱口道:「梁兄,我也要上去。」
梁山伯稍顿,道:「我牵着你,以免摔着。」
祝英台心内微窘,然略一犹豫,颔首应允。
她伸出手去,梁山伯自树上探身而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这还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牵手。
梁山伯感觉到,手中所握不算柔荑,因祝英台长期与他一同射艺。
祝英台愈觉赧然,颊畔微热。她低了低头,还是任由他牵着。两人一同使劲,他往上拉,她往上爬,她的脚踩着树干上的凸节,另一只手攀着横枝,便这般上了树,在梁山伯身边坐了下来。
树下的银心见到这一幕,嘴唇微动,似有所欲言,终只默然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