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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野狐岭，再埋一回追兵(第1/2页)
出城不到三十里，斥候的马就踏碎了雪原的安静。
“周爷，两件事。“斥候滚鞍下马，喘出的白气糊了满脸，“北门那边，秦焰将军带一营人堵了城门洞小半个时辰，京营破了阵，秦将军身中六箭，叫人生擒了。谢玄礼贴出告示，说三日后，拿他祭旗。“
队伍里，季临川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拨马就要回头。
“站住。“周莽喝住他，“现在回去，他这半个时辰就白死了。他的命是借给我们的，想还，先活着到莽庄。“
“第二件事。“
“京营骑兵两千，骑督谢彪领兵，咬着咱们的尾巴，不足四十里。谢彪放了话，他叔父有赏，提周莽人头者，赏千金。“
周莽听完，忽然笑了。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两边连绵的山影，吐出四个字：“野狐岭。“
押粮营的老卒们哄然应了一声。李赖子搓着手直乐：“这地方埋过北狄，风水好，今儿再埋一回官军。“
半个时辰后，野狐岭。
还是那道雪沟，还是两侧的雪窝子。五百人伏进雪里，沟口堆上滚木，连弩架上侧坡。庞英的伤兵营和季府老小先走十里，留下的，全是老手。
雪原尽头，黑线卷了过来。
谢彪一马当先，银甲白袍，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反贼听着。我叔父说了，降者免死，只取周莽一人。你们这些当兵的，替他卖什么命。“
雪沟里没人应声。
谢彪勒马沟前，眯眼打量那道沟，嗤笑一声：“这点把戏，也配叫埋伏。“他一挥手，“踏过去。“
两千骑兵轰然冲进沟口。
冲进来三十丈，第一声号炮响了。
两侧雪窝子掀开，连弩贴着马腿扫，滚木从坡上碾下来，沟底早埋好的绊马索齐齐绷起。前队的马一片一片地倒，后队收不住脚，自相践踏，雪原上全是人马翻滚的闷响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谢彪的坐骑叫绊马索掀翻，他人在半空，一个懒驴打滚卸了劲，银甲上糊满了雪泥。他刚撑起身，一杆枪已经压在了他的咽喉上。
周莽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叔父出千金，买我的头。“
“周莽，你敢动我。“谢彪梗着脖子，色厉内荏，“我叔父是东平伯，是钦差。“
“你的头，我不动。“周莽收了枪，一把将人从雪里拎起来，反剪着按跪在马鞍上，“你的头有大用。沿途的州府看见你，城门开得快些。“
谢彪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拿本将当开路符。“
“聪明。“周莽翻身上马，“捆结实点，别冻着谢贤侄。“
两千追兵，折了四百，余下的眼睁睁看着主将叫人捆在马鞍后头，没一个敢追。
次日黄昏，云州城下。
城门紧闭，城头弓上弦，云州刺史披着大氅立在垛口后头，嗓门发虚：“季明朔背反朝廷，本州奉旨截杀。放箭。“
稀稀拉拉一阵箭雨，落在阵前百步。
周莽单人独骑，押着谢彪上前百步，仰头开口：“使君大人，先看清这是谁。“
城头火把凑近，照见谢彪那张又臊又气的脸。刺史的眼皮跳了一跳。
“再请使君看样东西。“周莽从怀里取出一份抄件，高高举起，“北狄粮商糜竺的画押供状。黑松谷三十万石军粮卖给谁，城里的内鬼听谁的，供到顶，是相府方长史。这份东西，如今满天下在抄。“
“使君今日放我们过去，你只是办差不力，罚俸了事。“周莽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个字一个字往城头送，“使君今日若杀了我们，明日这供状上，会不会恰好多出使君的名字，可就不好说了。相爷灭口的手段，使君比我熟。“
城头死寂。
半晌，刺史的大氅在垛口后头消失。又过半炷香，城门吱呀呀开了一道缝，一个门卒探出头，抖着嗓子喊：“使君有令，过境可以，不许进城，不许生事。“
当夜，宿营在背风的山坳里。
篝火一堆一堆烧起来。季明朔披着旧袍，走到周莽的火堆前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许久没说话。
“老夫十四岁从军。“老将军忽然开口，眼睛望着火苗，“守北疆四十年。朝廷的旨意，老夫跪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叫朝廷的兵追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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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后悔吗？“
“不悔。“季明朔摇头，转过头看他，火光把那张老脸映得通红，“老夫只悔一件事。圣旨到之前，就该把你摘出去。你才二十六岁，前头还有几十年的路。“
“大将军。“周莽往他碗里倒了一碗热酒，“现在说这些，晚了。“
“不晚。“季明朔没接那碗酒，从怀里取出兵符，定北大将军的金印，双手捧着，放在周莽面前的雪地上，“老夫今日把它交给你。季家满门二十六口，伤兵营四百一十三条命，往后，都是你的人。老夫不要你保证别的，只要你一件事。“
“您说。“
“别让这些跟着你的人，白死。“
周莽看着雪地上的金印，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塞回老将军怀里。
“印，您留着。季家的兵，还姓季。“他迎上老将军的目光，“我周莽对天起誓，跟着我走的人，有一个，我护一个。“
季明朔捧着那方印，手抖了抖，浑浊的眼睛里水光一闪，仰头把那碗酒干了。
后半夜，裴照月的马在冰河上失蹄，摔伤了腿骨，马废了。
周莽把她拎上自己的马，揽在身前。她嘴上说着“我能走“，上马没半个时辰，连日作战熬干的身子就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轻轻磕在周莽的胸膛上，睡着了。
她睡熟了，眉头还蹙着，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周莽放慢了马速，用大氅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她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温热地拂在他心口。
后头白七娘打马跟上来，看了一眼，挑眉：“周爷这马，挺会驮人啊。“
“她三天没合眼了。“
“我也三天没合眼了。“白七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话里带酸又带笑，“回头我困了，周爷的马，驮不驮我？“
“驮。“周莽目视前方，“一个一个来。“
“呸。“白七娘啐了一口，打马走到前头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把他大氅的领口往上拽了拽，盖严裴照月的肩，嘴里嘀咕，“冻着了她，心疼的还不是你。“
入夜宿营，周莽刚进帐篷，帘子一掀，白七娘提着药瓶跟进来了。
“脱。“她把药瓶往毯子上一放。
“什么？“
“野狐岭那一仗，你胳膊叫流矢擦了。“她不由分说上手解他的衣带，“当我没看见？“
衣甲解开，胳膊上果然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她跪坐在他身侧，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抹上去。抹着抹着，那指尖就滑了，从胳膊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锁骨，在他心口那片旧疤上轻轻打圈。
“药上完了。“周莽提醒她。
“我上的是药吗。“白七娘抬眼，烛火在她眸子里跳，“我上的是利息。“
她往前一凑，跨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肩，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周莽，你算算，定钱，利息，利滚利，你欠我多少了？“
“七娘，帐外有人巡夜。“
“那你小点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裴照月拄着根木棍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打着夹板，看清帐里的姿势，脸唰地红了，红完又青了，咬着牙从牙缝里挤：“白七娘。他的伤在胳膊上，你的手往哪儿放。“
“裴妹妹这是来换药，还是来查账？“白七娘不慌不忙，手都没收。
“我。“裴照月把手里的小药包往毯子上一摔，别过脸，“路过。“
帐帘落下，外头那根木棍点地的声音，笃，笃，笃，走得又急又重。
白七娘伏在周莽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三日后，正午。
前哨的李赖子打马狂奔回来，人在马背上就喊，喊得破了音：“周爷。前头。前头有车队。“
“打的是咱们莽庄的旗。“
周莽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蹿了出去。
雪原尽头，一行车队碾着雪缓缓而来。当头一辆大车，车辕上坐着一个人，一袭红衣，手里抱着一床给伤员准备的厚棉被，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送过一千多里的风雪，送进周莽的耳朵里。
“周莽。“
萧鸾站在车辕上，朝他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