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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汐耸耸肩,一脸「爱信不信」的赖皮样:
「我是不大,但我师父年纪大啊。」
「尊师到底是谁?」
几位老者异口同声。
闻汐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正堂那面挂满了香火气的墙壁努了努嘴。
目光尽头,正是那幅「三贤图」正中,那个穿月白长衫丶负手而立丶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笑意的「二太爷」。
全场目光,「唰」地一下,钉死在画像上。
那幅画挂在这里快一百年了。
从方世德的父亲那一代就挂着,从方世德的爷爷那一代就挂着。
每年春节丶清明丶中元,香帮的人都会来上香,对着那幅画磕头。
可谁曾想过,画里那位被奉若神明丶早已归于历史尘埃的「二太爷」,有朝一日会从墙上走下来,不仅涮了火锅吃了供品,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空,收了个能把当世泰斗们打得没脾气的小女徒弟?
不过若是这位,号称是武林神话的杨露禅丶孙禄堂丶董海川丶李书文等一代宗师的师父,那倒不是不能接受了。
闻汐还不忘补一刀,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
「啧,你们看,男人果然只有挂在墙上,看着才老实。」
宋佳茹听了,噗嗤一笑,连连点头。
连一向清冷的林若萱,也嘴角微弯,轻轻拍了拍巴掌表示赞同。
闻汐收了架势,走到宋佳茹和林若萱身边,带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坏笑:
「说好了啊,等会儿那人来了,咱们仨得端住。谁也不许先搭理他,给他点颜色瞧瞧。」
宋佳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默契地点头:
「好嘞,听汐姐的。」
林若萱扶了扶墨镜,高冷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三个女人,达成共识。
可她们的目光,都在往门口瞟。
祠堂门口传来声音。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丶戴着棒球帽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后没跟助理,没带保镖,手里只拿着一杯咖啡,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她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在科技圈无人不知丶在全球商业界如雷贯耳的脸。
是周知微。
祠堂里瞬间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和热情的招呼声。
毕竟眼前这位平菇总裁,可真是华人在海外的科技商业领袖教母级别的人物。
「周总!」
「Vivian,你也来了?」
「周姐,好久不见!」
周知微脸上挂着温和而亲切的笑容,没有丝毫架子,一一颔首回应,那姿态真像个回「娘家」串门丶见着老街坊的亲戚,自然又随和。
先前那几个挤在一起的少年看得眼睛发直,窃窃私语。
「果然,薇薇安来了,今天能见到她不枉此行。」
奶奶灰双手捧心,眼睛里的星星都快溢出来了。
她来旧金山,一半是为了看热闹,一半就是为了见周知微。
周知微是她从高中就开始崇拜的偶像,她的手机壁纸是周知微在平菇发布会上的照片。
此刻,偶像近在咫尺,她感觉腿都有点发软。
「奇怪……」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学究式的分析,
「以周总的身份和一贯理性务实的公众形象,为什么会亲自来掺和这种……带有浓厚帮会色彩和神秘主义倾向的聚会?这传出去,对个人和公司品牌形象,恐怕没什么正面影响吧?」
周知微是他商科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在他构建的认知模型里,这位科技女王应该远离一切「不靠谱」的非理性活动。
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倒是知道点边角料,压低声音说:
「我听旧金山这边的老伯们提过,好像周总当年初来米利坚打拼时,起步非常艰难,得到过香帮不少实质性的帮助。」
「香帮……以前还真做过不少实事?」
奶奶灰少女闻言,目光追随着周知微从容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直潜意识里认为「过时」丶「老派」甚至带点负面色彩的帮会,其面目似乎远比她想像中复杂和……有分量。
周知微的到来引起的波澜还未完全平息,门口再次传来一阵明显不同的喧闹声。
这次的喧闹,不再是惊」,而是掺杂了更多震惊乃至骇然的成分。
因为走进来的,是一位拄着乌木龙头拐杖丶头发全白如雪丶身形已见佝偻丶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锐利的老人。
他步伐缓慢却稳当,身边跟着一位气质沉稳丶与他面貌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
是李超人,以及他的长子李生人。
祠堂内,刚才见了周知微还能保持淡定丶只以平辈或商业夥伴姿态打招呼的一些自诩辈分高丶资历老的侨领丶富商,此刻纷纷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不是礼节性的欠身,不是点头致意,是实实在在地站了起来。
那姿态,恭敬中透着拘谨,宛如小学生见到了最敬畏的校长。
无他,只因眼前这位老人,是活着的华人商业传奇,是横跨数个经济周期丶历经无数风浪的「超人」。
从港岛的塑胶花起步,到建立起庞大的地产丶基建丶港口丶零售丶电讯帝国,其商业版图遍布全球。
他的名字,是华人商界的一座丰碑,写在每一本权威的商业管理教科书里,也刻在无数华人企业家的心中。
「李……李超人也来了?不是吧?就为了这么一个……香帮的内部聚会?」
黄毛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忘了合上。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新一轮的冲击。
「我的天……」
眼镜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框,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原来香帮的底蕴和影响力,竟然深厚到了这种地步?连这位都……」
他想起自己之前评价「这出戏唱到蒂音冈」是夸张,现在才惊觉,那可能真的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小小一角。
「从今天起……我宣布,我以自己是香帮的一份子为荣……」
奶奶灰少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上发烧。
她想起自己登机前还抱怨「要不是为了见薇薇安,谁来这浪费时间」,此刻只觉得脸疼。
浪费了二十多年光阴,对自身文化根系中如此盘根错节的力量竟一无所知,才是真正的浪费时间。
李超人走进祠堂,没有去正堂,没有去上香,没有去跟那些迎上来的老华侨寒暄。
他只是站在门内,拄着拐杖,看着正堂墙上那幅画像。
然后,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像一个小学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老师上课。
李生人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父子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两棵种在墙边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