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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业城的夜风从城头灌下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这座城在数个月前还是叛军杨在天的老巢,如今成了大乾禁军的中军大营。
城中的百姓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连灯都不敢点,整座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丶遍体鳞伤的巨兽。
叶川跟着引路的亲卫穿过三重哨卡。
沿途的大乾士卒目光不善,手按刀柄,像一群被铁链拴住的恶犬,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白轻羽走在他身侧,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流霜剑悬在腰间,她的气息平稳如常,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
郭嵩阳落后半步,青袍竹簪,面色沉静。
他胸口的伤尚未痊愈,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渊。
最后一道哨卡设在城主府门前。
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色大纛,绣着斗大的「南宫」二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门前站着八名禁军精卒,甲胄鲜明,长矛如林,目光冰冷如铁。
引路的亲卫在门前站定,侧身让开。
「叶先生,殿下已在厅中等候。」
叶川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大厅不小,可此刻显得空旷。正中央一张黑漆长案,案上点着一盏铜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满室照得忽明忽暗。
南宫镇宇坐在主位上,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壶酒,酒盏放在案上,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已经凉了。
叶川在客位坐下,白轻羽和郭嵩阳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如同两柄出鞘的剑。
那道白袍身影没有跟进来,留在了门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厅中安静了片刻。
南宫镇宇的目光落在叶川脸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
「叶司丞,孤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丶猫戏老鼠的从容。
「你不就是想用那场所谓的比武,来牵制孤,让孤没办法腾出手去剿灭秦言那个叛徒么?孤都知道,一清二楚。」
叶川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
「既然三皇子殿下明白其中缘由,又为何还要答应这场比试?」
「因为孤想试探一下,你河西的实力,到底如何,能让远在数万里外的胜洲,都瑟瑟发抖,
相比一个小小的秦言,孤对河西更感兴趣。」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叶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那现在三皇子殿下试探了,又有什么打算么?」
南宫镇宇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冷笑一声。
「自然是先要将秦家父子,全部诛杀。」
说完顿了顿。
「莫非你打算阻拦?」
叶川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三皇子殿下说笑了,在下对你们大乾内部的恩怨,没有任何兴趣。」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南宫镇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没有兴趣?」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那你为何要帮秦言夺取大业?」
「因为大业与西洲羽霜边境,仅隔千里。」
叶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三皇子殿下,难道要叶某坐视大业沦为大乾附属么?」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架在两人之间。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击。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丶带着几分阴鸷的光芒。
「也就是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河西对中洲,也是意欲染指了?」
叶川缓缓站起身。
「西洲和平,不容任何人破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大厅中回荡。
「三皇子殿下,最好不要试图激怒秦王,否则,这个后果,整个中洲都承担不起。」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轻羽的手按上了剑柄。
郭嵩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门外那道白袍身影纹丝不动,可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南宫镇宇看着叶川。
看着他眼底那抹平静的丶不容置疑的笃定。
看着他身后那两道蓄势待发的身影。
看着他背后那道看不见的丶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的力量——
河西。
沈枭。
南宫镇宇忽然笑了。
「哈哈哈——」
哦看了后,笑声渐渐平息。
南宫镇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却比方才淡了几分,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狂妄。」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两记耳光。
叶川微微一笑:「三皇子殿下过誉了。」
南宫镇宇:「所以,秦言你是保定了?」
叶川摇了摇头。
「在下说过,在下对大乾内部的恩怨没有兴趣,在下保的不是秦言,是西洲的安危。」
他顿了顿,目光与南宫镇宇对视。
「可有一件事,三皇子殿下似乎没有想过。」
「什么事?」
「秦言若是死了,三皇子殿下,也会在皇族内部,成为众矢之的。」
南宫镇宇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叶川没有立刻回答,走回客座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大乾立国上千年,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秦家,不过是这些世家中的一个。」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南宫镇宇脸上。
「可秦家,也不是普通的世家,大乾军中,有多少将领出自秦家门下?
朝堂之上,有多少官员受过秦家恩惠?
这些年秦家南征北战,立下多少战功?
这些战功背后,又有多少世家的利益交织其中?」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紧。
「秦家被屠,秦言被迫造反,这已经让朝中许多世家心生不满,
若是连秦言都被斩尽杀绝,那些世家会怎么想?」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割在南宫镇宇心上。
「兔死狗烹的道理,谁都明白。」
他顿了顿。
「到那时,三皇子殿下觉得,那些世家是会继续效忠皇室,还是会……」
他没有说下去。
可他没有说下去的那些话,比他说出来的更重。
南宫镇宇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只留下一瞬间的白。可叶川看见了,白轻羽看见了,郭嵩阳也看见了。
「而且——」
叶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秦言手中,握着大乾军方多少秘密?多少世家与秦家往来的书信丶帐册丶暗中的交易?」
南宫镇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若是落在你父皇手里——」
叶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三皇子殿下觉得,你父皇会怎么用这些东西?」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铜灯里的火焰都不敢跳动,压得门外那八名禁军精卒都屏住了呼吸。
南宫镇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搁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他想起父皇。
想起父皇那双永远温和丶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想起父皇在处理李相国谋反案时,是如何用那些书信丶帐册丶名单,将相国的门生故旧一个个清洗乾净的。
那些跟着相国起兵的人,死了。
那些没有跟着相国起兵丶却与相国有过书信往来的人,也死了。
那些甚至只是与相国门生喝过酒丶吃过饭的人,同样被罢了官丶流放丶永不叙用。
父皇从不浪费任何东西。
每一封书信,每一本帐册,每一份名单,都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变成最锋利的刀。
「何况——」
叶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打断了南宫镇宇的思绪。
「在下听闻,三皇子殿下的父皇,有四十七个儿子。」
南宫镇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南宫镇宇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四十七个儿子。
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若是逼反了朝中世家,那些世家的怒火会烧到谁身上?
秦言?
不。
南宫苍溟不会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会推一个人出来顶罪。
而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他——南宫镇宇。
「你——」
南宫镇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川看着他,看着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三皇子,此刻眼中那抹压抑不住的丶本能的恐惧,嘴角微微上挑。
「在下想说的,方才已经说完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三皇子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南宫镇宇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大厅中,悬在两人之间,随时会断。
铜灯里的火焰跳了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一坐一立,一深一浅,像两枚被固定在棋盘上的棋子。
「孤——」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该怎么做?」
叶川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放下架子丶放下傲慢丶放下那副「天家皇子」的尊贵皮囊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在下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如果在下是三皇子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与南宫镇宇对视。
「在下一定不会对秦言赶尽杀绝。」
「在中洲,秦言与西洲联军互相牵制,谁也吞不掉谁,可若是秦言死了,就没有势力牵制河西的东进计划……」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皇子殿下,你想想,你是希望面对一个秦言,还是希望面对一个没有了秦言丶可以全力东进的河西?」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孤还有个选择——」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与秦言联手,先把河西赶出中洲。」
「三皇子殿下觉得——」
叶川的声音平静如水。
「秦言会信你吗?你父皇屠了他满门,你带着二十万禁军来讨伐他,你现在说联手,他会信吗?」
南宫镇宇沉默了。
「就算秦言信了——」
叶川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三皇子殿下觉得,世家会信吗?朝堂会信吗?你父皇会信吗?」
「够了。」
南宫镇宇抬起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回去吧。」
叶川看着他,看着这个方才还意气风发丶此刻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庄稼般蔫了下去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抱拳,微微欠身。
「在下告退。」
他转过身,向厅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