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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断流之局,官银兑换处的挤兑风暴(第1/2页)
马汉山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六点十五分。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法租界街道上只有送牛奶的马车发出的辘辘声。
门外站着兑换处的伙计小陈,一脸煞白,嘴唇在发抖。
“马先生,出大事了。兑换处门口排满了人,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贝勒路口!”
“什么?”马汉山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官银兑换处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条支巷里,是一栋两层的石库门房子。门面不大,但里面的金库存放着特务处在上海区运转的全部流动资金。特务处所有在上海的外勤工资、线人安家费、行动经费,全部从这里走账。
如果说特务处上海区是一台机器,那这间兑换处就是它的心脏。
马汉山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兑换处门口已经排了至少七八十号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粗布衣裳的摊贩,有一脸精明的中年妇女,甚至还有几个穿西装戴礼帽的。他们手里都攥着票据,有的是提款单,有的是兑换券,有的干脆就是一叠皱巴巴的法币,吵吵嚷嚷地要求兑换现大洋。
“怎么回事?”马汉山抓住小陈的胳膊问。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咱们的兑换处要关门了,法币要变成废纸了。一大早就有人来排队,来了之后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
马汉山挤进了兑换处的后门,让伙计把铁栅栏先关上,然后冲进了金库去清点库存。
数字出来的时候,他的脸绿了。
金库里只剩下一千三百块现大洋和二百多块碎银。按照门口的排队人数和他们手里票据的面额估算,这些钱连三个小时都撑不住。
更要命的是,门口那些人手里的提款单有一大半他根本没有见过,那些提款单的格式和特务处的内部票据一模一样,但编号是假的。
是伪造的。
马汉山把那些伪造的提款单拿到灯底下仔细看了一遍。纸张的质感、印刷的油墨、盖章的位置,甚至连签名用的红色墨水都跟真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编号的最后两位数字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而特务处的正规票据用的是中文大写数字。
这不是街边小作坊能伪造出来的东西。能做到这种精度,背后至少需要一台德制或者日制的石印机和专业的制版工人。
“小陈。”马汉山把伙计叫过来,指着那些伪造的票据问,“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一起来的还是分批来的?”
“一大早天没亮就来了。”小陈回忆了一下,“最早来的是三个穿长衫的,说是昨天晚上在虹口的茶馆里听说咱们要关门,连夜赶过来的。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我看有些人是刚才在路上被这三个人叫过来的。”
“那三个穿长衫的呢?”
“还在门口站着呢。”
马汉山从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那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攥着提款单,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普通储户的焦虑,反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他们是被人安排来的。这三个人就是种子,后面跟风来的才是群众。
马汉山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在南京做了那么多年的账房,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有人在大量伪造特务处的提款单,然后发动人来挤兑。这不是抢钱,这是要命。
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华懋饭店的号码。
“喂,郑副区长,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兑换处被人围了,全是来兑大洋的。我查了一下,至少一半的提款单是伪造的,但那些人不管这些,他们就认钱,不给钱就要砸店。金库里的存款撑不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如果还兑不出来,这里就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郑耀先的声音传过来,很稳,不急不慢的。
“马汉山,你听我说。第一,把铁栅栏关上,告诉外面的人九点半正式开门营业,在此之前不接待任何人。第二,把伪造的提款单全部挑出来,分开放好,回头有用。第三,你自己稳住,别慌。”
“可是三个小时之后……”
“三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三个小时之后再说。你先照我说的做。”
马汉山挂掉电话之后,手还在发抖。他照着郑耀先的吩咐把铁栅栏关了,但门外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拍铁栅栏,有人在骂街,还有人嚷嚷着要去巡捕房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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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之后,宋孝安带着两个行动组的兄弟赶到了。
他进了后门之后,先看了一眼门口的阵势,然后回头对郑耀先说了一句话。宋孝安是从华懋饭店接了郑耀先一起来的,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六哥,让兄弟们蒙面冲出去,把那帮人先赶散了再说。”
“不行。”郑耀先的回答又快又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你看那个角落。”郑耀先抬起下巴朝门外的方向点了一下。
宋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人群的边缘,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西洋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箱子上有一个小孔。
“照相机。”郑耀先低声说,“人群里至少有两个记者。我们的人只要动手,明天上海所有的英文报纸和法文报纸都会登出来:‘中国特务暴力驱赶民众’。到时候法租界公董局有充分的理由直接吊销我们的营业执照,兑换处永远关门。”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
“这是武藤设的套。”
“不是套。”郑耀先的目光从人群移到了街道对面的一栋楼上,二楼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是阳谋。他知道我们会动手,也知道我们不敢动手。他赌的就是我们在憋死和丢脸之间只能选一个。”
“那怎么办?”
郑耀先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五分。距离九点半开门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在柜台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
“等。”
“等什么?”宋孝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等一个人。”
宋孝安不知道他在等谁,但他知道六哥从来不说空话。如果他说等,那就一定有东西值得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外的人群越来越躁动。有人开始踹铁栅栏,发出咣咣的声响。马汉山在后面的金库里来回踱步,衬衫后背全是汗渍。
九点十八分。
九点二十二分。
九点二十六分。宋孝安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腰间的枪套。
九点二十八分。
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装甲运钞车缓缓地驶入了这条支巷。车头的挡泥板上,插着一面小旗。旗帜上是一个蓝色的圆形标志,正中央画着一只鹰。
花旗银行。
运钞车在兑换处门口停了下来。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从车上跳下来,打开了后车厢的门。
两个铁皮箱子被卸了下来,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发出了闷响。
保安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阳光照进去,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银元。
满满一箱银元。
门口的人群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害怕的安静,是看到了一种绝对力量之后的震慑。花旗银行的运钞车、蓝色的鹰旗、满箱的银元,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一百个蒙面大汉更有说服力。
郑耀先依然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孝安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
马汉山从金库里跑了出来,看到那两箱银元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郑耀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把银元搬进金库,九点半准时开门营业。告诉外面的人,有多少真的提款单就兑多少,但伪造的一律没收,走法律程序。”
“六哥,这些钱是从哪来的?”马汉山的声音还在发抖。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门口,拉开铁栅栏,看着外面开始散去的人群。那个拿照相机的西洋记者还站在原地,但他的镜头已经不知道该对准谁了。
花旗银行的保安把空箱子搬回了运钞车上,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郑耀先目送运钞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来。
宋孝安正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困惑。
“六哥,你到底是怎么搞来的?”
“回去再说。”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今天的门面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