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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不是中文。
也不是英文。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语言。
江巡站在垃圾山顶,眯着眼盯着远处城墙上那块巨型全息面板。
酸雨模糊了大部分细节,但那个人形轮廓的身体比例标注得很精确。
肩宽。臂展。甚至标了一条右臂的线,比左臂粗了一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覆着灰黑色晶体壳的右臂。
巧了。
」看什么。」
江未央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她已经走出了十几步。回头发现他没跟上,停了下来。
没有催促的语气。纯粹的陈述。
江巡偏了一下头,示意城墙方向。
」悬赏令。」
江未央转过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眯了三秒。
」看不清。」
」身形标注和我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右臂比左臂粗一圈那种差不多。」
沉默了两秒。
酸雨砸在两个人身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细响。
江未央走回来了。
她没有看城墙。走到江巡面前,伸手,把他右臂上一片翘起来的灰黑色晶体壳往下按了按。
壳碎了一小块。嘎嘣一声。
然后裂纹在几秒内重新长拢。
她盯着这个过程看了三秒钟。
」先找掩体。」她松开手。」你现在会发烧。」
江巡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流血。伤口泡在酸雨里。你现在是正常人。正常人伤口感染了会发烧。」她的语气像在念一份财报摘要。」你二十四年没发过烧,所以你忘了发烧是什么感觉。」
江巡想反驳。
张了张嘴,发现后背扎着钢筋的那几个伤口确实开始发热了。
不是烧红烙铁那种热。
是发炎的热。又闷又胀,混着酸雨灼烧的刺痛。
很陌生。
很不舒服。
」走。」江未央已经转身往下走了。
她的高跟鞋少了一截跟,走在锈铁上一深一浅。但步伐频率没有乱。就像她穿着完好的高跟鞋走在洛城CBD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样。
江巡跟上去。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金属板,板子翘起来,边缘割了他脚踝一道口子。
疼。
真的很疼。
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意识到这是他很多年来第一次因为疼而皱眉。
一个普通人。
他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了。
两个人沿着垃圾山的斜面往下走。酸雨越来越密,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微小的红点。
江巡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空腔。两块倾斜的金属板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个人的三角形空间。地面是压实的碎零件,硌得慌,但至少雨淋不到。
他侧身钻进去。后背的伤口被金属板边缘蹭了一下,又渗了一波血。
红色的。
普通的红。
江未央跟着进来。空间很窄,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她的破西装袖子蹭到了他的右臂晶体壳,发出沙沙的响。
她没有挪开。
」清点一下。」她说。
江巡低头看自己身上。
子母剪。还在腰间。穿越时不知道怎么没丢,扣环死死卡在战术腰带的扣眼里。
锁链。断了四条。最长的四五米,最短的不到两米,拖在身后。
碳纤维戒指。左手无名指上。摸了一下,还在。
就这些了。
江未央拍了拍自己身上。
西装口袋。
左边:空的。
右边: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她抽出来展开。纸被酸雨泡过了,边角发软,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那是一张江以此在出发前列印的丶第十三区这个名称的搜索结果截图。
没有有效信息。只有一行老四手写的批注:
」盲盒。开到啥是啥。」
江未央看了三秒。叠好,塞回口袋。
」情报为零。」
」嗯。」
」货币为零。」
」嗯。」
」身份为零。」
」嗯。」
」武装只剩一把剪刀和四截断链。」
」嗯。」
」你现在是个不停流血的普通残疾人。」
江巡沉默了一秒。
」不残疾。右手还能动。」
」延迟多少?」
他攥了一下右拳。灰黑色的壳嘎嘣碎了几条裂纹,又慢慢长回去。
手指合拢的速度,和他想让它合拢的速度之间,有一个明显的间隙。
」不好说。没表。」
」猜一个。」
」也许半秒。也许更多。」
江未央没有追问。
她靠在金属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就闭了一秒。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
从」确认损失」切换成了」制定方案」。
」我需要做三件事。」她说。」第一,搞清楚城墙里面是什么。第二,搞到本地的货币和身份。第三,找到另外三个。」
」顺序?」
」第三优先。但第三依赖第一和第二。我连本地文字都看不懂,两眼一抹黑往外跑是送死。」
她转头看向三角空腔外面。
酸雨。垃圾。远处的钢铁城墙。
」所以先活下来。」
江巡没说话。
他靠在另一侧金属板上,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荆棘项圈冰凉的触感。
还在。
他的手指沿着项圈外侧的荆棘浮雕滑了一圈,然后放下来。
闭上眼。
后背的伤口在闷烧。
脑子里在想另外三个人。
老二的腿。
老三的脊髓液刚抽完。
老四的脑机接口过载到七窍流血。
她们落在了哪里。
酸雨砸在金属板上的声音很密。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铁皮鼓。
他靠着板壁。荆棘项圈磕着喉结。
闭着眼睛。没睡着。
十三公里外。
有个人从天上掉了下来。
不是掉在垃圾山上。
是砸进了一摊半液态的黑色酸泥里。
冲击力把泥浆溅起了两三米高。酸性气泡在她身体砸出的坑洞周围咕嘟咕嘟地冒着,散发出一股烧焦塑料和硫化物混合的臭味。
她没有马上动。
趴在酸泥里。脸朝下。
泥浆的温度不低,带着一种闷热的黏腻感,正在缓慢腐蚀她暴露在外的皮肤。
十秒过去了。
她动了一下手指。
左手的。
手指陷在酸泥里,抠到了底下板结的硬壳土层。指甲划在硬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然后她翻了个身。
酸泥从她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眉骨高,颧骨线条锐利。嘴唇上有一道旧疤,是很久以前被弹片擦过的。
江莫离。
她睁开眼。
暗红色的天空。和那边垃圾山顶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但这里没有垃圾山。
四周是一片平坦的丶板结了又被酸雨泡软了又重新板结的工业废土地面。远处有几根倒塌的巨型管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巨人的骨头。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垃圾山群的轮廓,但隔着一大片酸沼和空旷的荒地。
她躺在酸泥里。
第一件事。
咬破了下嘴唇。
虎牙陷进唇肉里,刺了个小口子。血珠冒出来。
她伸舌头舔了一下。
铁锈味。
普通的铁锈味。
不是那种带甜腥的暗金色。
暗红。
和全世界七十亿人一模一样的暗红色。
她躺在酸泥里笑了一声。
短促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
笑完了,眼眶烫了一下。
没哭。
第二件事。
右手摸腰间。
锁链断了。
断面扭曲得不成样子,毛刺翻出来像一朵金属花。
但最长那截还挂在腰上。
她拽了拽。
四五米。
沾满酸泥,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工业金属特有的冷光。
她把断口攥在手心里。
毛刺扎进掌心的肉里。
疼。
她没松。
第三件事。
低头看右腿。
其实不用看。
从穿越那一刻的冲击力灌进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右腿膝关节以下的整片区域肿成了原来快两倍。
皮肤绷得发亮。
颜色发紫。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
能动。
她试着收缩小腿肌肉。
没有反应。
再试。
没有。
就好像膝盖以下那一整段和她的神经系统之间被人剪了一刀。
信号发出去了,但没有人接。
深层肌腱完全断裂。
三姐说过这个结果。
用那种温温柔柔的丶精确到小数点的语气说的。
」如果恶化至完全断裂,膝关节以下会失去主动力量传导。可以拖行,不能跑跳。不能蹲。不能踩板机。不能用它当支撑桩。」
」对一个狙击手来说,这条腿等于废了。」
江莫离趴在酸泥里。
盯着自己那条肿成紫色的右腿。
花了大概十分钟接受这件事。
接受的方式很简单。
她把锁链断口按在旁边一块废铁的棱角上,来回磨。
磨了大概五十下。
断口的一侧被磨出了一个锐角。
不够锋利。但够割布。
她用这个锐角割开自己左臂袖子。
撕了七八条布带。
然后她开始缠。
从右腿膝盖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下缠到脚踝。
缠的时候疼得她虎牙咬进了下唇肉里。
之前咬的那个小口子被重新撕开,血和嘴角的酸雨残留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淌下来。
她没喊。
没人听。
喊给谁听。
在他面前的时候她会喊。
疼死了疼死了哥哥吹一下。
但他不在。
不在就不喊。
缠完最后一圈,死死打了个结。
然后趴下来。
脸贴在酸泥板结的硬壳上。
喘气。
酸雨继续砸在她后背上。
她趴着。
耳朵贴在地面。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任何东西。
是胸腔深处。
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脉搏。
极弱。
极远。
像隔了几十堵墙听到的心跳。
咚。
间隔很长。
咚。
又一下。
同心剂。
她分辨不出距离。
但能感知方向。
偏北。
江莫离把脸从泥地上抬起来。
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酸雨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开始爬。
两条胳膊撑地。左腿蹬地发力。
右腿拖在后面。
锁链从腰间拖出去,在板结的硬壳地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每推进一米,右腿的肿胀处就被地面刮一次。
布条隔了一层,但地面的碎石和金属残渣还是能硌进来。
火辣辣的。
从膝盖一直烧到脚踝。
她没喊疼。
一米。
两米。
三米。
左膝的裤子磨破了。膝盖皮肤直接接触地面。两下就蹭掉了一层皮。
一百米。
右手掌心被锁链断口的毛刺扎了三个洞。血渗出来被酸泥糊住了,变成黑红色的痂。
三百米。
天色开始暗。
暗红色的天穹变成了近乎纯黑的暗紫色。酸雨不仅没停,反而更密了。
她在一根倒塌的巨型管道前面停下来。
管道直径至少三米。横躺在荒地上,半截埋进了土里。
管道口朝她这个方向。
黑洞洞的。
酸雨打不进去。
她拖着右腿爬进了管道。
里面乾燥。相对乾燥。管壁上有冷凝的水珠,但至少不是直接淋雨。
她把后背靠在管壁上。
右腿伸直。
疼。
一种持续的丶闷沉的丶从深处往外涌的疼。不是针扎那种尖锐的。是整片肌肉在肿胀,血液在皮肤下面找不到出路的那种胀痛。
她疼得整夜睡不着。
酸雨在管道外面下了一整夜。
砸在金属管壁上的声音单调丶密集,像有人用沙子不停地泼铁皮。
她蜷在管道里。
把锁链从腰间解下来,绕在右手腕上缠了三圈。
攥着断口那头。
金属冰凉。
毛刺扎在掌心的三个小洞上。
疼。
但这种疼让她确认一件事。
链子另一头连着的那个人还活着。
胸腔深处的心跳还在。
咚。
间隔变长了一点。
他大概睡着了。
江莫离攥着锁链。
靠着管壁坐在黑暗里。
右腿疼得额头冒细汗。
左手无意识地摸着管壁上冷凝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