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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开始酸了。
没换手。
锁链上的冰凉在一点一点被他额头的温度吃掉。她就把锁链再拖出去泡一遍酸雨水,拽回来,继续搭上去。
来来回回。
不知道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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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额头还是烫的。不是那种烧得发烫,是闷闷的丶憋着一股劲出不来的热。她以前在战场上见过这种烧法。伤口感染。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这种烧能烧三到五天。
以前不用担心。
以前老三会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管东西,扎进他血管里,半小时退烧。
现在老三不在。
她把锁链搭在他额头上。手臂酸到发颤。右腿底下的灰黑色纹路在安静地蠕动。
酸雨下着。
他在烧。
她什么都做不了。
同一片暗红色天空下。
不知道多少公里外。
江如是赤着脚走在底层棚户区的巷道里。
白大褂泡透了污水,下摆拧过一次但还在滴,黑色的水珠落在金属地面上,被她走过的脚印带出一串深色印记。
她看不清路。
金丝眼镜掉在穿越的白光里了。眼前的世界是一团模糊的色块。暖黄色的灯串在巷道深处延伸出去,像一条融化了的光带。
但她不需要看清。
她用鼻子。
底层棚户区的味道是分层的。
最表层是锈蚀金属和酸雨混合的呛味。再下面是有机物腐败的甜味。再下面是烧灼,是化学药剂的刺鼻,是某种反应正在发生的信号。
她循着最底层那股味道走。
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段极窄的过道,两侧的金属墙贴着她的肩膀,她得侧身才能过去。
味道越来越浓。
不是一种药剂。是至少三种。
她能分出来。第一种是含硫化合物加热后的臭鸡蛋味。第二种是某种醇类溶剂的辛辣。第三种,她停了一下。
第三种她很熟。
脂肪酸酯化反应的特徵气味。有人在用最原始的方法做皂化。不是做肥皂。是在用皂化的副产物甘油当溶剂去提取什么东西。
粗糙。低效。但思路本身没错。
她继续往前走。
巷道尽头有一扇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门。是两块铁皮搭在一起留了条缝。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一股热浪。
她站在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硫化物,醇类,皂化副产物,再加上她之前没注意到的第四种味道,金属催化剂在高温下分解的焦苦味。
」不对。」
她站在门口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秒。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铁皮门被从里面推开。
热浪扑面。
一个人站在门后面。矮,壮,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手里端着一根管状物,金属的,远端有一个不规则的扩口。
枪。或者某种发射装置。管口对着她的脸。
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但她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急的。带着一种警惕和困惑混合的节奏。
一个穿着泡烂白大褂的赤脚女人,半夜出现在你的作坊门口,你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掏枪。
江如是没看枪。
她看不清枪。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空手」的手势。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门里面。
对方没动。枪还举着。
江如是没理他。
她侧身从枪口旁边走进去了。
里面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三面金属墙,一面是她进来的铁皮门。
地上摆着三个不同大小的金属容器,最大的那个直径将近半米,架在一个燃烧着暗蓝色火焰的简易炉子上。容器里的液体在翻滚,冒着黄绿色的泡沫和呛人的蒸汽。
她弯下腰。
不是去看。是去闻。
凑到离开液面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吸了一口气。
第一口:硫化物浓度过高。比例失调。
第二口:醇类溶剂蒸发速率太快,温度偏高了至少二十度。
第三口:催化剂分解产生的焦苦味蹿上来了。这意味着反应体系的pH正在不可控地往酸性偏移。再偏下去,容器底部沉积的不稳定中间产物会在三十秒内开始链式分解。
链式分解。
放热。
不可控。
炸。
她直起身。
看不清黑医的脸。但她知道黑医还端着枪。
她不管。
转身扫了一圈作坊。桌上有东西。瓶瓶罐罐,模糊的色块。她弯腰凑过去,鼻子几乎贴上瓶口,一个一个闻。
第一个。废机油。没用。
第二个。某种劣质硷液。浓度太低,但能用。
第三个。水。不是纯水,有铁离子,但够了。
她伸手拿起第二个和第三个瓶子。
黑医喊了一句什么。废土语言。喉音重。
她没听懂。也没理。
走到沸腾的大容器前面。
她把硷液瓶子举到眼前。看不清刻度。但她能感受到液面的高度和瓶子的重量。
她倒。
不多不少。大概三到四毫升的硷液滴进了翻滚的黄绿色泡沫里。
泡沫猛烈翻涌了一下。
然后她倒水。
量更少。两毫升。最多两毫升半。
水接触到硷液中和后的液面,激起一阵白色蒸汽。
黄绿色泡沫的颜色在三秒内变了。
从不健康的黄绿变成了灰白。
翻滚的速度慢下来了。
蒸汽的味道变了。焦苦的催化剂分解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乾净的丶带有微微辛辣的化学品气味。
反应稳定了。
pH回到了安全区间。温度在下降。中间产物没有炸。
黑医的枪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看到了结果。
一个赤脚的丶看不清路的女人,走进来闻了三口气,伸手加了两样东西,把他折腾了至少几个小时都没搞定的反应体系救了回来。
江如是没有看他。
她蹲在容器旁边。等。
液面的翻滚彻底平息。灰白色的悬浊液开始分层。上层是清澈的淡黄色液体,下层是深色的沉淀。
她找了一个相对乾净的小容器。在桌上找的。凑到鼻子前确认没有残留物。然后她从大容器上层小心地舀了一点淡黄色液体,倒进小容器里。
液体在小容器里安静下来。
然后开始发光。
极淡的萤光。幽蓝色的。在昏暗的作坊里像一颗微弱的星。
黑医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词语。是一种短促的丶不受控制的吸气声。
江如是认得这种声音。
在地球上她听过很多次。每次她在实验室里提纯出一种理论上不应该存在于自然界的化合物时,站在她身后的助手都会发出这种声音。
震惊。
纯粹的丶来自专业领域的震惊。
萤光意味着纯度。在废土的粗糙工艺下,能提纯出带有生物萤光反应的高阶药剂,对这个黑医来说大概等于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颗钻石。
江如是站起来。
她走到作坊角落的一张金属桌前。桌面上有一层灰。
她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点桌上的灰尘和水的混合物。
在桌面上画。
第一幅画:两个圈,中间一横。眼镜。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画。
第二幅画:一个人形。身上有衣服的轮廓。
她指了指自己泡烂的白大褂。
第三幅画:一个碗的形状。里面画了几条波浪线。
食物。水。
她画完了。
然后她指了指那个发着幽蓝色萤光的小容器。
再指了指桌面上的三幅画。
交易。
技术换物资。我帮你做药,你给我眼镜丶衣服和食物。
黑医站在那里看了她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枪塞进腰间。
转身从作坊后面一个柜子里翻出了一副眼镜。不是金丝的。是粗糙的金属框架,镜片发黄,边缘有一个缺口。
他举起来。递向她。
江如是伸手接过。戴上。
世界从一团模糊的色块变成了有棱角的轮廓。
不够清晰。度数不对。但比瞎子强了十倍不止。
她能看清黑医的脸了。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下巴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善意,是精明。
她也能看清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了。有标签。废土文字。看不懂。但旁边标注的化学式她能看懂一部分。
硷液。酒精替代物。一种含磷化合物。几种金属盐。
粗糙。但品类不少。
她抬起头。透过缺了一角的镜片看着黑医。
微笑。
温柔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弧度。
黑医明显哆嗦了一下。
不是被美色打动。是本能。在底层讨生活的人对危险信号的嗅觉比野兽还灵敏。一个能在三口气之内判断出你的药锅要炸的女人,朝你笑,这不是友好。
这是在评估你的价值。
江如是收回笑容。
她弯下腰。
重新凑到那个冷却下来的大容器前面。
这次不是闻。
是看。沉淀层的颜色。深棕偏绿。有结晶析出。
结晶的形状她在显微镜下看过无数次。是蛋白质在酸性环境中失活后的聚集态。
但混在结晶里面有一小簇颜色不同的东西。暗绿色。像某种有机金属配合物。
她用手指小心地拨了一点出来。
放在手背上。
暗绿色。半固态。微微发黏。
没有萤光。但质感她很熟悉。
和那张告示上截取的分子式碎片属于同一个家族。
端粒酶类似物的降解中间体。
她把那一小簇东西抹在指腹上。搓了一下。
颗粒粗糙。纯度极低。如果把它和金血的核心序列做一个类比,这东西大概相当于金矿里没洗过的碎矿渣。
但矿渣也是矿。
这个世界有原料。有需求。有粗糙到可笑的工艺。
缺的是一个能把矿渣变成黄金的人。
她站直了。
透过缺角的镜片看了看这间十来个平方的作坊。简易炉子。劣质容器。最基础的化学原料。
比方舟实验室差了一百年。
但够了。
她在方舟实验室之前,也是从一间比这还烂的大学地下室起步的。
江如是把手上的暗绿色残渣擦在白大褂下摆上。
她开始翻柜子。
黑医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又是废土语言。
她没理。
柜子里有二十多种瓶瓶罐罐。她一个一个拧开盖子闻。
第一排。硷。酸。溶剂。基础原料。
第二排。矿物粉末。金属盐。一种闻起来像是发酵产物的深色液体。
第三排。
她停了。
第三排最角落。一个密封得比其他所有容器都严实的小瓶子。材质是某种半透明的树脂。
她拧开。
味道。
矿物质涩味。像铁矿石表面。
暗绿色。半固态。黏稠。
和她刚才从沉淀层里拨出来的那团东西同族。但纯度高出至少两个数量级。
在这个黑医的货架上。作为商品存在。
有人在生产它。有人在买卖它。有人在使用它。
需求链完整。
她把瓶子盖回去。放回原位。
转身。
黑医还站在那里。枪没再举起来,但手放在腰间。
江如是走到桌前。
又蘸了一点灰水。
在桌面上画了第四幅画。
一个圆。圆里面画了一个简化的分子结构。六元环。侧链。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另一个圆。圆里面画了一个更复杂的分子结构。
第一个圆是原料。第二个圆是产品。
箭头是她。
她是那个能把垃圾变成黄金的反应条件。
黑医看着桌面上的画。
看了很久。
然后他干了一件事。
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有干肉,半块看起来像饼的东西,还有一个装着清水的金属壶。
放在桌上。
推向她。
交易达成。
江如是坐在作坊角落的地上。赤脚。缺角的镜片有点歪。白大褂的下摆还在滴水。
她把干肉撕成小片。
一片一片地吃。
咀嚼四十二下再咽。
吃完了。
她靠在金属墙上。闭眼。
手按在胸口。
一秒。两秒。
心跳。
他的心跳。
还在。
偏慢。稳的。但比她上次听到的时候弱了一点。
弱了一点。
她睁开眼。
看着作坊里那些瓶瓶罐罐。
她需要消炎药。
不是给自己。
她需要用这间破烂作坊里的原始材料,从零合成一种能退烧消炎的东西。
在地球上,她能在方舟实验室里用四十分钟合成一管静脉注射用的广谱抗生素。
在这里,她没有旋转蒸发仪,没有紫外分光光度计,没有层析柱,没有冷冻乾燥机。
她有一个破炉子。二十多瓶来路不明的化学原料。一副度数不对的眼镜。
还有她的脑子。
江如是站起来。
把白大褂的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上缠着的那截钛合金锁链残片。
她没解。
凉的。硬的。
他的。
她走到炉子前。
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