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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吴老六(第1/2页)
苏浩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廊里的凉气扑面而来。他反手把门带拢，还没站稳，周志鹤已经从墙边迎了上来。
“苏组长，怎么样？有结果了？”周志鹤的语气里压着一股急切，眼睛直往苏浩手里瞧。
苏浩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份墨迹还没干透的审讯报告递了过去，自己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靠在走廊的墙上吸了一口。
审讯室里头闷了两个多小时，烟味混着汗味和血腥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这会儿站在走廊里吹了吹风，脑子才稍微清亮了些。
周志鹤接过报告，翻开来，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往下滑。
苏浩一边抽烟一边开了口：“顾长明交代了，他确实在替日本人做事。策反他的经过，报告里写得比较细，你自己看。”
周志鹤低头读起来，苏浩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把烟灰弹进墙角的痰盂里，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刚才顾长明交代的内容。
顾长明被拖下水，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调到情报科没多久，还住在城南一间小公寓里。
他婆娘从乡下过来看他，结果一到南京就病倒了，高烧不退，送到鼓楼医院一查，是急性肺炎。
那年头肺炎是能要命的病，住院打针吃药，没几天就把顾长明攒的那点家底掏了个干净。医院催款催得紧，他东拼西凑借了一圈，还差一大截。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他下班路上在巷子口被一个酒保模样的人拦住了。
那人自我介绍说姓吴，在夫子庙那边一家酒馆跑堂，跟他算是半个老乡。
吴老六请他喝了顿酒，酒桌上东拉西扯，聊着聊着就问起他婆娘的病。
顾长明当时心里憋得慌，几杯酒下肚就把家里的难处倒了出来。吴老六听完，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拍在桌上，说乡里乡亲的，先拿去用，救命要紧。
顾长明当时感激得差点跪下。
后来吴老六隔三差五请他喝酒，每回都给他塞点钱，说是借的，不着急还。
顾长明婆娘的病好了之后，他攒了钱想还给吴老六，人家摆摆手说不急，又请他喝酒。喝着喝着，吴老六就开始问些别的事了.....
因为顾长明此前对此人感激不已，所以倒是交代了自己隶属于特殊部门的事情。
故而这次他就问你们最近忙不忙？
有没有什么大事？
你们上级人怎么样？
诸如此类。
顾长明起初还有些警觉，但吴老六问得随意，又总是笑眯眯的，他也就没往深了想。再说了，人家帮过自己大忙，问几句话就翻脸，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等顾长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吴老六有一天摊了牌，说自己是替日本人做事的，顾长明之前跟他说的那些情报，已经送出去了。
现在顾长明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么继续干，要么他去军情处举报，说顾长明是日谍。
顾长明当时冷汗都下来了，他太清楚军情处对付内鬼是什么手段。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但吴老六对顾长明的使用极其谨慎。
头一年几乎没派过什么正经任务，就是偶尔让他确认一下科里有没有人事变动，或者打听某个特定的人最近在不在南京。
直到半年前，吴老六才开始有规律地联络他，让他留意情报二组的行动安排，尤其是针对日谍的搜捕计划。
“也就是说，从半年前开始，情报二组的行动安排就被暮蝉小组摸得一清二楚了。”苏浩把烟头按灭在痰盂边上，语气平平地总结了一句。
周志鹤合上报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揉了揉眉心，把报告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策反他的这个人，化名吴老六，表面身份是夫子庙一家酒馆的跑堂。根据顾长明交代的外貌描述...中等身高，偏瘦，颧骨高，右眉尾有一道小疤，说话.....这个人应该就是井山潤无疑了！”
“嗯！”
苏浩点了点头，不由笑道：“这个井山潤在忙爆炸案的同时，还挂着酒保的身份做掩护，借机接触咱们内部的人。
这招确实阴。你们情报科事先查过夫子庙那一带的酒馆饭庄，但那时候注意力全被李有权那个假账房先生牵走了，没盯住这条线，倒也情有可原。”
周志鹤苦笑了一下：“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大意了。一个酒保，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谁也不会多看他两眼。”
“顾长明还交代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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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浩从长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井山潤给顾长明下任务，从来都是口头交代，不落纸面。
每回见面地点都由井山潤临时通知，有时候在酒馆后巷，有时候在秦淮河边，有时候在城南某个茶馆的角落。
任务内容也很简单，就一句话的事，比如‘下周你们二组有什么外勤’，或者‘最近科里有没有新人进来’。问完就走，绝不多留。”
“那最后一次联系呢？”
“爆炸案发生前大概十来天，井山潤跟顾长明见了一面，让他最近一段时间保持静默，不要主动找他，也不要去任何可能碰面的地方。
井山潤说自己有事要离开一阵子，等事情过了会主动联系。顾长明问是什么事，井山潤没细说，只提了一句‘到时候南京会有大动静’。”
苏浩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顾长明当时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也没敢多问。直到爆炸案发生之后，他才隐隐猜到井山潤说的‘大动静’是什么。
但他那时候已经上了贼船，想回头也回不了了。”
周志鹤听完，脸上的表情又沉了几分。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皱眉道：“顾长明说井山潤给他留了一个死信箱的地址？”
“嗯，城南一家茶馆后墙的砖缝里。但顾长明说井山潤跟他讲得很清楚.....这个死信箱只在紧急情况下才启用，而且得等井山潤主动往里面放东西，顾长明才能去取。
顾长明如果单方面往里塞东西，井山潤不会去看。”
苏浩摇了摇头，“这个死信箱八成已经废了。井山潤那么谨慎的人，察觉到我们最近对暮蝉小组调查的力度，想来短时间内肯定不会联络顾长明！也就是说这个死信箱短时间来看，肯定对我们没用！”
周志鹤把报告合上，往墙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那这么一来，顾长明嘴里撬出来的东西，对咱们追踪井山潤岂不是没什么用？”
苏浩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走廊地面上那些被脚步磨得发亮的青砖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过了片刻才微微摇了摇头：
“也不尽然。顾长明虽然不知道井山潤的真名，不知道他的住址，也不知道他平时躲在哪里，但他见过井山潤的脸。而且他记性不错。”
周志鹤抬起头来，有些疑惑。
苏浩没解释，抬脚朝走廊那头走去，周志鹤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审讯室隔壁的一间小办公室门口，苏浩推开门，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硬纸板，翻过来递给周志鹤。
周志鹤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就见硬纸板上拼着一张人像，是用不同人的五官照片剪下来拼接而成的。
眉毛取自一张照片，眼睛取自另一张，鼻子、嘴巴、下巴、耳朵各从不同的照片上剪下来，拼凑在一起。乍一看有些怪，但整体上看，确实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中年男人的面孔，五官偏狭长，眼神看着很随和，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常年做跑堂养出来的那种客气的笑模样。
“这是什么？”周志鹤翻来覆去看了看。
“井山潤的模拟画像。”
苏浩把文件袋扔回桌上，“你之前跟我说，顾长明交代了一些井山潤的外貌特征，但太模糊了，光凭那些描述在南京城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我们换了个法子.....我让行动队的弟兄把之前跟井山潤接触过的几个人都找出来，一个是刘婆子，就是洪武路爆炸案事发现场附近的住户，你应该有印象！
另一个是张鸣，丹凤街游行那天被利用来送炸药的那个学生。
这两个人都见过井山潤的脸。我让他们从一堆不同人的五官照片里挑出最接近井山潤的部分，然后按照位置拼在一起。拼了七八张，挑了两人一致觉得最接近的一张！”
闻言周志鹤低头看着那张拼出来的画像，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这个法子好！以前我们也试过让目击者描述，但光凭嘴说，画师画出来的东西跟真人往往差十万八千里。
你拿现成的五官照片让人挑选拼接，省事又准确，而且....这些照片都是真人照片剪下来的，画师画不出来的神态，这上面全有。”
周志鹤有些啧啧称奇，这还真是个小巧思，难不成这就是最近行动科屡屡能破案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