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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伟业等人这才留意到那些学童。
那些学童，都是十岁左右的样子，梳着总角，穿着洗得统一的蓝布短袄。
让众人诧异的是，其中竟然有几个女童。
那被老汉称作‘小伢子’的学童，闻言脆生生应了一声，从队伍里跑出来，站在吴伟业等人面前，腰背挺得笔直。
老汉笑呵呵地说道：“小伢子，你来给这些外乡来的读书人，好好长长见识。”
“几位先生听好了！”
学童声音清亮，像敲着铜铃，“这自来水的好处，可多着呢！”
他伸出小手指，一条条数起来：
“第一，方便！”
“以前家里的大人，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湖边挑水，来回要走五六里路。”
“遇上雨天路滑，摔跟头是常事，挑一趟水要花一两个时辰。”
“现在多好，水嘴一拧，清水就来了，省下来的时间，能种地、能做工。”
吴伟业等人闻言，脸上的嘲讽淡了几分。
他们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可挑水之苦，却也有所耳闻。
只是从未想过，竟能靠这样的“奇技淫巧”解决。
“第二，干净，甚至能保命！”
学童又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格外认真。
“先生们可知道，太湖里的水看着清，里面藏着好多看不见的虫子！”
对于这一点，吴伟业等人不敢质疑。
云逍在金泾湖讲道，当众展示显微镜的功能，有很多人亲眼看到过水里的寄生虫。
“以前喝了湖水，好多人会闹肚子、长虫子，还有人得了大肚子病、疟疾，疼得在床上打滚，好多人都没能熬过来。”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痛点。
江南水乡疟疾、血吸虫病横行，让人闻风丧胆。
尤其是大肚子病，祸害江南数千年，死者不计其数。
也正是因为有了特效药，加上各种防疫措施的推广，近年已经大幅度减少。
“这自来水，先用沙子滤掉泥渣，再用石灰消毒，最后储存在山顶的干净池子里，里面的虫子全被杀光了！”
“自从岛上通了自来水，再也没人得大肚子病了。”
码头上，鸦雀无声。
先前还一脸讥讽的吴伟业等人，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老汉一阵哈哈大笑，“几位大老爷，这道理我家十岁孙儿都懂，你们反倒不如个娃娃？”
众读书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太打脸了啊！
那带领学童的塾师接过话头，笑着说道：“西山岛不过国师践行科学的试验之地，这自来水正是其中之一。”
“等技术成熟了，自来水会修到苏州、南京，将来还要修到京城，乃至大明各地，让天下百姓都能喝上干净水。”
吴伟业、冒襄等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震惊。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看似简单的自来水，竟关系到社稷民生。
“哈哈哈！”老汉拍腿大笑，“咱西山岛蒙童都懂的道理，诸位秀才公反倒糊涂了？”
吴伟业面红耳赤，正要呵斥，却被吴应箕拦住。
他向那学童温声问道：“你年纪不大，怎么知道这么多道理？是谁教你的？”
学童仰起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是课本上教的呀！我们学堂里，先生每天都讲这些！”
“课本？”吴伟业眉头一皱，“你们学的是什么课本，难道不是四书五经吗？”
“四书五经也学呀！”
学童歪着脑袋答道，“我们要学识字、读短文、写书信，这些都是圣学里的道理。”
“但还要学算术，会算加减乘除，还能算田地多少、粮食多少；要学修身，懂礼仪、爱国爱民，每日还要跑步做体操。”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陈贞慧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胡闹！读书人的本分是修齐治平，学这些市井伎俩，岂不是本末倒置？”
学童却不怕他，脆生生反驳：“先生说，连算术都不会，怎么知道百姓有多少粮食、多少田地？连身体都不好，怎么为国效力？只懂读书，不懂做事，那才是真的没用！”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贞慧脸上，也抽在在场所有儒生心上。
“能不能把你的课本借我们看看？”吴伟业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
“当然可以！”学童爽快地答应，从书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课本，递了过去。
吴伟业接过课本，封面是粗布装订，上面用宋体字写着《西山初小识字课本》。
他翻开书页，只见里面的内容简洁明了，既有“天地人、日月星”的简单识字。
也有“孝父母、敬师长”的儒学短文，还有“一田二亩，三户四人”的算术应用题。
最后几页，竟还有图解的体操动作，旁边配着“强身健体，报效大明”的字样。
“这是废弃儒学，大逆不道！”
吴伟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课本，“儒学博大精深，岂能与这些杂学混为一谈？如此教化，只会教出一群市井之徒，而非圣贤之材！”
冒襄也附和道：“正是！读书人为文作赋、明理致知，方能治国安邦。西山学堂，简直是误人子弟！”
“二位所言，学生以为有失偏颇。”
魏学濂指着课本，提出了反驳。
“这些题目，都是民生实务。百姓种地要算收成，官府征税要算赋税，若是连这些都不会，如何能做好官、办好事？”
吴应箕也凑过来，翻看了几页修身篇，若有所思：“这里面的礼仪规范，通俗易懂，比四书五经里的晦涩道理更容易让人接受，这未必是坏事。”
“尔等休要被蛊惑了！”
陈贞慧怒道，“儒学正统，岂能动摇？这些杂学，只会让读书人变得功利世俗，失了风骨！”
“风骨？”
一名百姓一声嗤笑，“风骨能当饭吃？”
那塾师也跟着开口：“国师称，大明需要的是能做事、会做事的人，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吴伟业等人面红耳赤。
“国师还说过，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西山岛上，凡是年满七岁的孩童，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须上学，上完四年初小，否则就会受到惩处。”
“学得好的，则能继续上两年高小，随后便能考岛上的公务员，也能参加科举。”
塾师的一番话，让众人都是满脸不可思议。